第32章
“不知道啊,可能是庶女吧…”
窃窃私语中,周有为的脸色骤然惨白。
他盯着周玉,他其实已经记不清这张脸了,但是他对这个名字还是有印象的。
还真是他的女儿。
这局乱棋里,最致命的棋子竟是看似不起眼的周家女。
不过后面跟着的那个女子是谁?
江淮舟解释道:“玉姑娘被周步那家伙毒哑了嗓子,这才又带了个会手语的姑娘上殿。”
周玉这才抬起头来,打理一番之后是清秀的姿色,但容貌在此刻并不重要,她那一双眼睛非常的明亮。
万海吟也跪下:“民女万海吟,参见陛下。
周有为见状,对着周玉冷着脸:
“你虽是我女儿,却干出勾引亲哥哥的行径来,罔顾人伦,实在是□□一个,这才将你毒哑了,驱逐出府。”
权势之下,颠倒黑白,不过是张张嘴的功夫。
此话一出,殿内又开始的窃窃私语。
“一个女子,却干出这种事情来,怪不得被毒哑了……”
“就是就是,实在是没眼瞧了。”
“居然还能上这宫中丢人现眼,真是可笑至极。”
……
如此颠倒是非之言,本该犹如锋利的刀剑一般刺入周玉的心脏,可周有为一看,却发现,周玉的神色反而显得平静平淡。
只见她一顿比划之后,万海吟道:
“玉姑娘本是周阁老的庶女,生母地位低下,因有几分姿色,就被那周步强占为妾,几次怀孕之后又被打胎,周步新鲜劲过了,又将她驱逐出府。”
“但是玉姑娘说,在周府当中,她几次三番看见周与王、崔大人共同谋事。”
“府中日日有白银黄金抬入,府上区区一顿饭便可以抵五品官员一个月的薪资。”
“而她被驱逐出周府之后,又被周步别院的老仆所救。”
“那老仆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老仆大抵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心中又有几分正义,便将贪污的账本交于她。”
“而今这账本在此,证词血书在此。”
万海吟说到这里,周玉从自己的怀中掏出几本账本和一封血书来。
此时此刻,脸色骤变的可不仅仅是周有为了。
连带着跪在台下的所有官员,全部都瞪大了眼睛。
账本!?
账本居然在这区区一个弱女子手里!?
周玉缓缓地抬眸。
她说不了话,可是她的眼神确实太惊人了。
那眼神望向周有为,不是恐惧,不是害怕,居然还有几分施舍一样的怜悯。
流言蜚语,已然不能对她造成伤害。
权势霸凌,她要这一切都付出代价。
世子爷说,她的每一份报复,都会深可见骨的,打在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身上。
周玉今日,偏偏就要撕掉他们这层光鲜亮丽的人皮,看看这下面,流淌的血是不是黑的!
见状,周有为大怒,气得胡子打颤,他一瞬间感受到的是自己的权威被强烈的挑衅了,居然被一个不起眼的女人挑衅了,这个女人,还是他血脉相连的女儿。
他自以为,他对女儿天生就享有支配的权利,她们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全仰仗着他,才能在周府吃上口饭,穿上件衣。
所以当周步强占周玉的时候,虽然周有为确实是觉得有些罔顾人伦,但他并不在乎。
因为周玉她们,在他眼中,不算一个人,最多只是一个物件。
所以,如果不是周玉出现在殿堂之上,周有为连这个女儿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了。
可惜,周玉现在不需要得到周有为的在乎,她现在愿意燃烧一切,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只要高坐官位之上的家伙,被狠狠的咬下一口肉来。
她承受过的所有痛苦,流出的所有的血,都要在此刻,得到这帮畜牲的偿还。
周玉拿出来的账本被呈上去,小皇帝自然看不懂,陆长陵翻了翻,然后俯身告诉小皇帝什么。
太后娘娘只是用余光看了一眼,却脸色骤变,她狠毒的目光猛地看向录玉奴。
江淮舟当然不可能把录玉奴牵扯进来所以他把录玉奴拿出来的账本直接给了周玉,都算作是周玉拿出来的。
可惜,太后娘娘实在是太了解这份账本了,稍微一猜就可以猜到,到底是谁誊抄的这抄本,谁有这个本事,谁有这个资格,结果简直不言而喻。
录玉奴依旧坐在那,抬起手来支着下巴,没有分给旁人半点目光,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只是看着江淮舟。
不论成,
不论败。
若是他当真难逃此劫。
他只想多看一眼江淮舟。
殿中金砖映着光,将江淮舟笔直的背影拉得极长。
他双膝触地,却不曾弯折脊梁半分,世子礼服的玄色云纹广袖垂落两侧。
斜飞入鬓的剑眉下,一双多情眸亮得惊人,似淬了火,薄唇紧抿成线,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凌厉。
束发的玉冠微微倾斜,几缕散发垂在颈侧,反倒添了几分落拓不羁。
那身本该彰显贵气的世子朝服,此刻竟被他穿出了战袍般的肃杀。
看到这满堂官员的面如土色,江淮舟甚至勾起唇角。
这个笑容让他俊美的面容陡然鲜活起来,像出鞘的宝剑映了寒阳
三分少年意气,七分武者锋芒。
满朝朱紫尽折腰,江都的傲骨,从来不在爵位,这朝堂一跪也能跪出顶天立地的气魄。
江淮舟振袖上前:“陛下明鉴。”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如刀: “此账册所载,乃太后娘娘与崔、王、周三大家族,十年来卖官鬻爵、妄为贪墨的铁证。”
“天启十三年,太后母家周氏,以修缮慈宁宫之名,虚报白银八十万两,附工部侍郎崔明手书批条。”
“天启十五年,王崇文次子王琰,以荫监入仕,实付银十五万两,附吏部任命文书抄本。”
“天启十七年,周步经手科举舞弊,售卖举人功名,附中举者亲笔供词。”
墨迹犹新。
满殿死寂中,江淮舟突然转向面如土色的王崇文:
“王大人可知,为何周府老仆死前要写'玉'字?”
他冷笑一声:“因那老仆猜到是你想杀他,本来写的是王字,却被你派去的人添一点成为玉字。”
“看来,本是以此来转移矛头,转移视线。”
“可惜啊,你们万万没有料到,那老仆居然收养了玉姑娘,又把账本交给了她。”
江淮舟知道,他们现在掀翻的,是整个王朝最肮脏的交易。
由权力的最高层主导的,完全藐视任何公道的贪墨行为。
今天这一场赌,只能赌赢,不能输。
如果这时候拿不下太后娘娘,一定会把录玉奴一起牵扯进来。
江淮舟宁愿自己锋利一点,承受更多的压力、舆论、风险,也必须擒贼先擒王,否则简直后患无穷。
江淮舟跪在地上,抱拳道:“人证物证俱在,还请陛下下旨捉拿!”
小皇帝陆平风悄悄攥紧了龙袍袖口。
十岁的孩童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双脚还够不着地,悬空的锦靴不安地轻晃着。
他偷偷瞟向太后那位总是戴着华丽护甲的妇人正死死攥着凤椅扶手,指节泛白。
那是他名义上的母后。
可当小皇帝转头看向丹墀下的陆长陵时,摄政王却对他轻轻点头。
玄色蟒袍上的金线蟠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就像上个月教他骑射时,那个在马背上护着他的坚实臂膀。
“陛、陛下…”司礼监随堂太监捧着凑过来,声音发颤。
小皇帝突然想起昨日在御花园,陆长陵蹲下身替他系紧蹴鞠靴带时说的话:
“陛下要记住,真正的龙椅,不在殿堂之内,而是天下人的民心,是非对错,自有衡量公道。”
小皇帝其实真的不是很懂。
但是,他选择相信陆长陵。
“朕,”
稚嫩的嗓音在殿中格外清晰,小皇帝突然起身,”朕准了!”
珠帘轰然晃动,太后猛地站起,九凤金钗撞得叮当作响。
“你敢!”
小皇帝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从龙椅上弹起来,“哒哒哒”几步就窜到了陆长陵身后。
小手死死揪住玄色蟒袍的广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躲一下躲一下!太后眼神好可怕!
陆长陵身形微动,蟒袍垂落的阴影将小皇帝严严实实笼住。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吐出两个字:“御林军听令,拿下。”
殿门轰然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