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丹枫摇摇头。
“是宇宙存留的命运。”丹恒说,“我们花了很多年,直到走遍最后一颗还未熄灭的星星,埋葬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后,才终于弄明白,【不朽】是世界的基石,当基石空无,我们于空中做何种修补都毫无意义。所以在【不朽】死去的时候,宇宙就是一辆开往悬崖的列车,不管我们加速、减速、还是变轨,它都是必然要坠落的。”
“所以,你回到过去,是为了成为我们现在旧世界的【不朽】?”丹枫不太明白,“你现在不仍然是星神吗?还是,你要让我认识的那个丹恒也……”
“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丹恒。”打断他的话,“只是我需要一个能够介入现世的身份,所以我拜托你创造了他,‘丹恒’不可能再一次成为【不朽】,这件事要你来做。”
就算是龙尊,也为这惊世骇俗的要求露出些许错愕的神色:“我?”
“其实,就算是近些日子,我们也不是第一次以这种模样见面了。”丹恒突然话锋一转,再次牵起丹枫的手,手指点在他的手腕内侧,一个面具形状的印迹便突兀的浮现出现,“你还记得吗?在贝洛伯格的星球之梦里,就是这个东西……”
被这么一提醒,丹枫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件忘了问的事,这阿哈送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明显属于别的神明的力量。
“……当时是你做的?”
丹恒唇角绷出一点笑,用两根手指捏着面具将它拿在手中,解释道:“对,是我,我当时……咳,有点太着急了。”
说完,用双手拢住面具,那黄金便轻飘飘的在手中融化作一拢月光似的银白色液体。
“这么说来,其实我们还应该感谢阿哈。多亏有的帮助,否则我不能这么顺利的完成预定的计划。”液体缓缓收缩,最后凝聚成一个规则的圆形,“……某个时刻,欺骗了命运和世界,将生死宣告为一个玩笑,于是死与生的界限被模糊,我才能将你唤醒,而为了完成这个谎言,我们不得不暂时将世界一部分‘记忆’抹去。”
“这就是‘死而复生’的真相。”丹恒手中的月光凝聚成了……一个平安扣的形状,它看起来有点眼熟,“就是这样。”
在丹枫对这些真相说些什么前,把平安扣塞给他:“这个还给你,这是白露的遗物。”
“……白露是谁?”丹枫接过触手生温的玉石,上面的裂纹越看越眼熟,只是中间似乎还藏着洗不净的血。
最后他终于想起来,这不是白珩曾经送他的那块平安扣吗?
“饮月之乱里,‘你’制造的那头孽龙后来成功蜕生、并且孵化了。”丹恒轻声说,“这玉扣本是你死前交给景元的,我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这件事,后来景元送给白露做礼物,最后竟然又回到了我手里。”
他握住了布满裂纹的玉石,这实在是个过于沉重的话题,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最后,丹枫突然开口:“如果我拒绝成为【不朽】,你准备怎么做?你的计划,难道寄托于我一定会答应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丹恒很是平静的回答,“首先,我们是一个灵魂的不同投影,我相信我会做的事你也会做。其次……”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二十年前你已经问过我了。”
“你二十年前就答应了这一切而这,就是所谓与星神交易的真相,卡芙卡应该说过这件事吧?”
“……所以,星核猎手背后的神明是你?”
“不是我,是我的……同伴。”没想到丹恒竟然否决了这个疑问,“但有时候会用我的名号做事,那家伙……哎,你应该也见过的。”
“……那位最后的领航员?”
“那家伙,是这么介绍自己的吗?算了,这么说也没错。”
两个人又你看我我看你了一会,丹恒问:“好了,还有别的要问的吗?你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这里毕竟是属于神的领域,而且有外来者要到了。”
丹枫说:“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到底和我计划了什么,你还没说呢。”
丹恒想了想,摇头道:“那些东西等你回到现世自然会想起来,而我没有解释的其它部分,则暂时不能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惊醒的时候。”
?丹枫直觉这个应该不是先前那位“最后的领航员”,但丹恒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继续说下去了。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对么?”
又拉起他的手腕,指向身后那片大海。
“这片海就是死,是永恒的一部分,你从海里走出来,便意味着你跨越了死的尽头。”又指向身后,那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的光辉之处,“不朽是首尾相接的圆,你要继续往前,将他们带回生的世界……就像我做的那样,而后,你也将踏上【不朽】之路的第一个台阶。”
当自称神明的青年话音落下,那原本在地平线尽头的光辉仿佛活过来般倏然生长、扩大,吞没了眼前的一切。
丹枫不知道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唯有手中那块裂痕斑驳的平安扣证明真的存在过。
当光辉散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血迹斑驳的战场上,周遭的一切血迹斑驳,断壁残垣中偶尔可见人的残骸,但更多的则是形状古怪的血肉。
头顶的天空已经不见了,有一颗星球正遮天蔽日的覆压而来,带来灭顶般的恐惧感。
他能看清星球表面上有无数畸形的堆叠在一起的人形,还有更多恣意生长的植物在舒展根系,并试图将根系在脚下的大地扎根。
恍惚了片刻,丹枫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苍城覆灭的那一日的景象。
仙舟苍城,一千年前,被活体星球噬界罗袭击并吞噬,只有少数幸存者被赶来救援的其他仙舟的云骑部队救走。
苍城的覆灭是联盟历史上一道惨痛的伤疤,后来游星计都蜃楼袭击玉阙,他们五人曾携手前去御敌,终成功将其击溃。
丹枫还记得,当年计都蜃楼溃退后的庆功宴上,向来还算克制的镜流把自己灌了个烂醉,只留下龙尊一个人把他们扛着送回包厢。
他把白发的剑首放到床上,正准备离去时,却发现镜流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却不像是清醒。
她凝视着玉阙陌生又熟悉的月亮,瞳中水光粼粼,良久之后,她长叹一声,喃喃自语着:“这样好的月亮,我竟还能再见到么?”
丹枫还没想好要回答什么,镜流就已经倒回了床上,彻底沉沉睡去。
后来丹枫偶然知晓,苍城覆灭的前日,按仙舟上掌控季节、调整天体运行使用的旧历算,正好是月中十六的月满之夜。
那是镜流见到的,故乡最后一轮月亮。
这里是她的,死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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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本章设定全是作者构史,不要当真,写这段大纲的时候鬼知道还有四末说这种东西,秦始皇你浓眉大眼的居然是来毁灭世界的()
ps :终于把面具的坑圆上了,其实这算是一个遗留问题本来在我最早的大纲里面具应该确实是阿哈赐福转化力量用的,但我实在不会写那种升级啊加经验啊之类的剧情,于是这个面具在第二卷基本隐身了……我的锅()
第162章
不朽是一个首尾相接的圆。
丹枫想起这句流传许久、却始终无人能够理会其深意的话。
圆是最圆满的图形,它是数学中最简洁的形状,亦是宇宙运转中最基础的逻辑。
它无始无终、永恒回转,理解了圆,便理解了不朽。
记忆中面目模糊的长者曾抚摸着他不知多少代的前世的头顶,在海边礁石的群星下讲述这样的教诲,他用手杖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圆满的圈,那是群星的轨道,那是太阳与月亮的形状。
那是个圆。
可惜龙尊做不成囿于高塔的智者,他终究无法将所有时间用于思考这些哲学概念,漫长的时间过去,到丹枫这一代,就算有前尘回梦的帮助,他也记不起那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当初对他的前世讲这话的师长如今身在何方,那个能解答一切困惑的圆……究竟在哪?
这个问题困扰了一代又一代饮月君,丹枫也曾试着思索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却都无疾而终,眼下他却突然有了一点眉目。
【不朽】的丹恒说:他已经跨过了“死”,现在他要做的是回到“生”。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生与死在他身上不可思议的首尾相接,【不朽】便由此而生。
在这件事上,【欢愉】之神功不可没,是愚弄了世界,让世间最为冰冷的法则不再界限分明,多么伟大的“奇迹”。
不过……为什么这件事发生在现在,而不是他刚刚醒来的那段时间?
“因为只有再一次回到原处,才能被称得上‘循环’。”丹恒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当第二次跨过死与生,才是永恒真正的开始。”
丹枫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平安扣,挑眉道:“你没有走?”
“还有一点时间,我可以再留一会。”的声音从玉里传来,不知为何有些闷,“……只有一会。”
丹枫点点头,一边从废墟里往前走,一边若有所思地想着说的话:有第二次,那么还有第三次、甚至第四次吗?
“有。”丹恒轻声说,“你应当记得,仙舟古籍里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三乃万物之源数。”丹枫低声念出古籍上的注释,沿着这个思路,他突然有了个模糊的猜想。
第一次,他只是自己的死亡又复生。
第二次,连带着他在内,景元等人一同被纳入了这个死生的循环。
那么下一次,第三次,代表着万物的“三”到来之时,会有……多少生死发生?
他听见丹恒叹了口气,没有再回答什么,但无言是最大的肯定,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再往前走走吧。”良久,丹恒突然开口,“我感觉到了,镜流就在前面……记得,让她重燃起‘生’的意志,你才能将她带出这个’死’的世界。”
他便接着这个方向往前,前方有一条河,河水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岸边的泥土中埋着无数白骨,不知名的植物根系与之纠缠共生,竟在水底开出了一朵朵白色的花,白花是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唯一的生机。
丹枫在前方的河岸边看到了镜流。
她跪在岸边,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水中,身边插着她的剑,低着头一动不动,凌乱的白发垂落在身侧,染上不知道是谁的暗红的血。
丹枫站到她身后,他没有贸然叫她的名字,而是先从她的角度往前方的河水中看去。
暗红的水中没有镜流的倒影,倒是有什么东西在随着流水起伏。
……那是一把白色的长发。
长发出自水底,当河水稍微下去些时,丹枫终于看清了水中有什么。
白头发的小女孩阖眼躺在水中,脑袋搁在镜流的膝盖上,神色像是正在午睡一样安详。
一大一小的两个镜流保持着这样一个温馨又诡异的姿势,一动不动的,仿佛化作一尊双人雕塑。
丹枫沉默了一会:“这是什么意思?”
“是她对死最本能、最起初的印象。”丹恒说,“她被困在了过去的‘死’里。我没记错的话,苍城毁灭的时候……她只有十多岁。”
十多岁的小女孩注视着一整颗活体星球从天空压下来,就算后来她再勇敢,有了再强大的力量,那种根植的对死亡的恐惧……也难以彻底抹去,会在她往后的余生里如影随形。
“我以为玉阙那一战后,她已经放下这件事了。”丹枫轻声叹息,他犹豫的在两个镜流之间看了一会,最终试探性的拍上了坐着的、他更熟悉的那个镜流的一侧肩膀:“镜流?”
剑首没有任何回应,似乎听不见他说的话。
“还认得我吗?”他轻轻推了一下,女人的身体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能听见我说话吗?”
……听不见?这要怎么办?难道他要打消耗战,在这里把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一桩桩讲给她听?看看能不能唤回她的意识?
……四个人难道要他每个都来这一出,这花费的时间是否有些过于漫长了?
“等一下,我想……也许你搞错了。”丹恒在这时候开口了,他有些犹豫的提醒道,“现在这个时间上,她应当还是个孩子,所以……”
“你是说,水里的这个才是真正的镜流?”丹枫将目光转向那个枕着女人膝盖睡去的小女孩。
他并未见过这个年纪的镜流,小女孩穿着一身镜流从来不穿的复杂长裙,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左右没别的办法,丹枫只好绕开大镜流,踏入水中试着唤醒小女孩。
“……镜流,听得见吗?”
小女孩一动不动,丹枫等了一会,发现她自以为无人发现的换了一下姿势,还知道借着水流做掩护。
……这算什么?小孩子赖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