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历代饮月的外貌几无不同,在那个幻影出现时,丹恒却直觉般的认出那就是丹枫,只是对方身上惨痛的伤口让丹恒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可从来没听说过龙尊受刑的事情,至少在丹枫时隔二十多年在贝洛伯格出现之前,饮月的死亡确之凿凿,远在方壶的冱渊君后来百忙之中仍然亲自前来建木吊唁,若是这事里有这么大的破绽,叫那位龙尊发现一点蛛丝马迹,都决不会善罢甘休。
那这些伤口从何而来?是星神赐福的代价?会是他执意不愿回去的原因吗?
丹恒又想起先前只有他看到的那些幻觉,心中充满疑虑。
怎么看那都是应该属于丹枫的记忆才对,难道因为他在某种意义上是丹枫用法术造出来的另一个龙尊,导致星核认错了人?可星核又并非真正的生物,真的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何况丹枫不慎被星核流露的记忆分明是另一部分,星核应该也不至于非要在四个人里逮着一个人薅吧?
丹枫说所有的幻觉都是假的,可他实实在在的不安暴露了这只是安慰的说辞,哄两个从来没去过仙舟的姑娘也就罢了,想骗丹恒就有点不走心了。
丹恒抿了抿唇,咽下了所有的疑问。当下贝洛伯格的事情十分紧急,他们得尽快找到星核,这些事还是放到以后再说为好。其次,先前丹枫瞒的很好,只把所有不对劲都笼统归结为星神赐福,丹恒以为他的遮遮掩掩是因为与药师有关,紧急摇景元过来也是出于这种担忧。
现在,窥见那些记忆的一角后,丹恒意识到这其中似乎另有隐情,若那幻觉并非虚假,他们五人究竟是何等结局,才要他宁可回不去,也要去做某件事呢?
第70章
与此同时,贝洛伯格城中的祭祀仍在继续。
融化又凝固的蜡油在神像前凝固,像是一滩陈旧的血。玲可仰望着那座陌生又熟悉的神像,这雕塑依然是某种木头制成,但明显并不是贝洛伯格的品种,因为当烛光落在木雕表面时,那上面泛起了某种黄金的光泽,显得这间昏暗的废弃仓库格外寒酸。
这神像昨天还不是这个样子,然而当被召集来的众人向它倾诉愿望后,它的表面便愈发光泽且明亮,边缘甚至呈现出某种琥珀般的半透明质地。
这是第二个夜晚,仪式的最初准备阶段已经结束,现在正处于短暂的休息时间。
仓库里聚集的人群现在十分安静,全都昏昏欲睡的坐在墙边,脸上带着诡异的幸福微笑。
第一阶段的赐福似乎有某种安神作用,“玲可”说那是让他们得见新世界的预告,一个无与伦比的美梦将成为最好的开场白。
没人注意她这个所谓的第一信徒在干什么,也没人知道她平静的表情下的真正想法。
她保持着仰望神像的姿势,余光却无声的注视着“玲可”惯常待的那个角落。
废弃仓库里谈不上有什么装修,那地方只是有一扇用来通风的窗户,“玲可”坐在那里可以轻松地注视着整个仓库,确保仪式在她眼下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到仪式的准备阶段结束前一直如此,然而在那之后,玲可从某种精神层面的联系里偶尔捕捉到了“玲可”那里传来的不安与急躁的情绪,好像她此刻有更紧急的事情,却又因为仪式尚未完成而不得不留在这里。
也许这是个好机会。玲可面无表情,小心翼翼的控制自己的情绪与思维,确保不会被“玲可”察觉她的异常。
在朗道夫人的病床前,她再次见到了“玲可”,她给了她一个听起来颇具诱惑力的条件。
只要,只要她同意完成那场被打断的仪式,那么它的神定然将垂青此处,她不会再次失去一位至亲。
玲可望着病床上母亲憔悴的、苍白的面孔,最后握了一下她的手,就几乎没什么犹豫的起身,照着“玲可”所指示的方向逃出了医院。
她在贝洛伯格的晨风里感到彻骨的凉意,唯有母亲留给她的琥珀结晶紧贴着胸前的皮肤,散发着不可忽视的热量。
“玲可”似乎过于自信了,她没有察觉到琥珀结晶的存在,也没发现玲可的顺从并非绝望。
“啊……”昏睡的人群中传来低吟,有人茫然地睁开眼,还在回味着美梦的余韵,没有反应过来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
美梦结束,预示着仪式将进入下一个阶段,“玲可”的急躁又多了些,玲可却反而愈发平静。
神像的位置靠近仓库的大门,那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了条缝,她好似眷恋般的倚靠着神像,实则却是在听外面的风声。
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事,白天的时候不断有人从外面跑过,哭声和喊声远远地分不清楚。不过到了现在,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她听了好一会,直到大部分人都从美梦里醒来,也没等到路过的哭声……外面发生了什么?
玲可不安的想,下一刻她感到“玲可”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幸好她反应更快,在精神联系中用对母亲的担忧掩盖了过去。
这个理由很合理,“玲可”没发现异常,很快转移走了注意力。她比先前更焦躁了,甚至还有几个人沉湎于美梦不愿意醒来后,她不耐烦地直接跳下来,将他们的美梦掐灭,强行提前了第二阶段的仪式的开始条件。
……这样不会对最终的成果产生影响吗?
玲可在心里问,先前“玲可”还煞有其事的称完整的美梦才能结出最完美的果子,因而第二阶段仪式的开启条件便是所有的祭品都自然结束他们的美梦。
“玲可”没什么耐心地回答:没关系,几个残次品顶多增加少许干扰,不会有太大影响。
……哦,那就好。
玲可见她点头,直到仪式的第二阶段应该开始了。
按照“玲可”早先教授的方法,她重新点燃烛台并高高举起,提前安置在神像六手中的祭祀用的油膏在蜡烛的热量下融化,沿着神像表面的暗沟流淌,在它的身体上凝固成某种奇妙的纹路。
那无名的膏体还附着在神像上时色泽仿若黄金,滴落时却立刻变成了暗红色,落地便凝固成一颗颗如同果实般的红色圆珠。
“玲可”称这是对神明模样的模仿,而玲可不留痕迹的躲开滚落到脚边的圆珠,神色里夹杂着一点嫌恶。
好在见到仪式按部就班的开始,“玲可”此时的注意力几乎完全不在这里,没发现这点小插曲。
玲可暗自松了口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对着神像用她不熟悉、却被强塞进头脑的语言吟诵她也不太能理解的祷词:
“长生之主,免我疾疫,免我短寿,免我苦厄。”
第一阶段,新的信徒向神倾诉他们拒绝死亡的愿望,神回馈以他们美梦。
那些还处在刚梦醒时昏昏沉沉的人反应都有些迟钝,半梦半醒地注视着她,然后呢喃般的跟着她重复。
也许这个什么神明的确有些力量,又或者这也是“玲可”的杰作之一,这些人居然也无师自通了这种古怪的语言。
祷告的回音在有限的空间里回荡,声波具象化的颤动着跳动的烛火,玲可不太确定自己是否产生了错觉,以至于看到神像表面居然真的产生了一层微弱的光晕。
回声消隐,玲可将烛台放低了一点,去融化下一层脂膏。
“允我美梦,无醒无灭;允我形寿,无尽无终。”
第二阶段,信徒向神献上极致的虔诚,而将博爱的回应所有人,让美梦成为现实。
从此死者将从坟墓里归来,生者也不再衰老死去。
回音的音浪里,人们脸上带上了一丝先前那种诡异的满足微笑,似乎已经看到死去的人回到自己身边,又或者自己能从这场末日里逃脱。
唯有玲可面无表情。在这个时刻,她什么也没看见,没有死者的幻觉出现,也没有自己将获得某种神力而不死不灭的错觉。
她盯着神像微笑的脸庞,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等待着她需要的机会。
“……赐我换骨新生,赐我……”
最后的脂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化,掉落在地上的红色圆珠愈发透亮鲜红,甚至在火焰炙烤过后散发出以一种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半梦半醒的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人已经不自觉的开始盯着滚落的圆珠,流露出某种贪婪的渴望,玲可甚至能听到他们咽口水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美梦,她虽然觉得那是一种从来没闻过的怪香,但并不至于出现这种夸张的反应。
脂膏很快融化干净,在神像表面凝固成第三层花纹。
这时候玲可能确定那光辉不是错觉,因为现在神像表面的光辉已经肉眼可见的比她手里的烛台还要亮了。
那醒目的金色光辉里,她似乎见到木质的神像动了。
这大概是某种幻觉,琥珀结晶在胸口的灼烫温度维持了玲可少许的清醒,幻觉中木雕的神像正在金光中活动着肢体,让六根手臂更加舒展,玲可见到它的表面正在开裂,漆黑的裂缝如同蚌肉吐出珍珠般吐出更多鲜红的果子。
珠子滚落,随即被光辉之外的一双双手疯狂抢夺,而慈悲的神明毫不在意,只是慷慨的给予他们更多的果实。
黑暗里的手满足的消失了,神明终于将目光投向主持仪式的玲可。
玲可咬着牙维持理智,琥珀结晶的热量几乎要烫坏她的皮肤,她眼睁睁的看着幻觉里的神明俯瞰着她,然后悲悯的垂首,似乎要给予她一吻以赐福。
而被拼命保留的理智似乎已经脱离了玲可这个个体存在,它按照一早预计好的步骤,以最快的速度做最后的确认:
仪式已经到了最后阶段,“玲可”大概是彻底放心下来,不觉得这里还能发生什么问题,于是将大部分意识转移到了别处……玲可不知道具体是哪,她感到那似乎是个很遥远的地方,一点泄露的意识片段里只有无尽的风雪。
……雪原?那里发生了什么吗?
可惜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了。
“玲可”在这里还保留的意识少到令她惊喜,那点意识甚至只够确定仪式进度的,决不会立刻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玲可长出一口气,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幻觉中的神明即将要吻上她的额头,现实中神像的表面金光大盛。
仪式即将完成的最后一刻,玲可突然随手扔掉快要烧没了的烛台,然后猛地将这身不合身的所谓圣徒的长袍扯下。
在台下众人错愕的神情里,她从衣服最里面扯出母亲留给她的琥珀结晶,将它狠狠地砸向了神像的脸部
刹那间,琥珀与神像接触的地方迸发出比所有烛光都明亮的火焰,如同黑夜里的太阳,它点燃神像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议,眨眼间就将神像变成了一根燃烧的火炬。
仪式被强行中断,幻觉消失,玲可脱力的跪倒在地,额头上满是汗水,舌根处也因为强行中断仪式带来的反噬传来血腥味。
“玲可”慢了半拍的声音惊怒交加,却已经太迟了:“你”
熊熊燃烧的神像不可恢复,而神像被焚烧使的那些深陷的人们的美梦也陡然扭转,展现出噩梦真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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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累死……开始后悔我为什么要写这么多剧情……
第71章
星核的力量似乎只集中爆发在了古老遗迹中,穿过残响回廊后,他们反而没再遇到什么怪事,顶多只是在漫天风雪里见到一些地平线上稍纵即逝的影子,像是一帧历史中泄露的剪影。
带着一抹青碧色的流水无声地从雪层之下钻过,勾勒出被掩埋的地表真实的轮廓。
希露瓦最后也只确定了永冬岭的方位,对其中的情况一无所知,让流水开路最为稳妥。
这一手段与先前丹恒用的水雾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丹枫用的这个法子有点大力出奇迹的意味时间紧迫,水流是硬撞开冰层的,以至于流水一路前行下来制造了不少迷你雪崩。
最后龙尊面无表情的干脆放弃掩饰,直接叫那流水贴着地面扬起一阵雪雾,在确认了希露瓦描绘的地图上的几个主要标志物的位置都正确后,他召回水流,示意小朋友们跟上:“这边。”
极度低温下,承载术法的流水也多了几分凝滞,丹枫收回水流时颇有些不习惯地搓了搓指尖准确来说,他对雅利洛六号的极寒气候就不适应,只是先前在雪原上停留的时间并不长,靠着持明的身体素质,他没把少许不适当回事罢了。
然而现在,距离开北方防线已经过了一天多的光景。这里不知道是否是星核影响的另一种具现化,雪原之上,他们见不到太阳也没有等来夜色,天空是一片永恒的铅灰,与飞舞的雪花构成一片凝固的景色。
在几乎看不到变化的雪原上跋涉对普通人类的心智与体力都是极大考验,幸好同行的三位无名客十分熟稔各种恶劣的野外环境的应对办法,随身携带着罗盘与时钟等道具,靠着科学手段成功对抗了这种玄学层面的异常,确保他们能在茫茫雪原上不走岔路。
星穹列车使用的罗盘自然不是容易被干扰的普通罗盘,而是前代无名客留下的带有【开拓】祝福的某种类似于奇物的道具,在星核力量的笼罩下依然坚定不移的指向茫茫雪原里永冬岭的方向。
而公司出品的时钟也附加了某种时空折叠专利技术,确保不会被现实世界中的力量轻易干扰计时,所以现在他们知道,贝洛伯格那里差不多正处于梦境终结后的第二个夜晚。
年轻活力的两个姑娘是最适应时代潮流的人,三月七和星正在用这种姑且可以被分为“技术手段”的方法,比照着希露瓦的笔记对方向做最后的矫正。
这过程不会花很长时间,因而稍停留几分钟也完全可以接受。
她们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而丹恒和丹枫在一旁等待。
……他为什么不过去?
丹枫余光扫在丹恒衣角上的金色车票,突然生出疑问。
尽管龙尊不会老去,但骨子里毕竟轮回了百世,和真正的年轻人还是有些区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