傧相在前引路,进入山谷一侧,需攀过一片岩石。六郎被身手灵活的众人接力抬着,仿佛一叶扁舟,漂过岩石之海,很快消失在对岸。傧相三两下爬过,岩石对谷中生灵来说,全不是障碍。因而根本没有意识到,颜阙疑等人被阻挡在外。
试了几次,一块岩石也未能翻上去,颜阙疑姿势狼狈。小书童一跃而起,稳稳落在石头上,嘲笑摔在岩石下的颜阙疑百无一用。
颜阙疑坐在草地上喘气:“跳上去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你把岩石搬开,不过移山倒海这种本事想来你也做不到。”
小书童不服气地挽起袖子,搓手热身:“老龙让你长长见识。”细嫩手腕上的佛珠忽然收紧,小书童“唉哟”一声叫唤,疼得半跪下来,“哎呀呀师父,徒儿错了!”
一行站在岩石下,僧衣被灯笼草映出绯色:“知道错了,还不下来?”
果然不该在师父面前自称老龙,小书童暗暗寻思,忙不迭跳下岩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
颜阙疑见小书童跟自己到了同一起点,心中平衡了,但面临的难题并没有解决:“法师,我们怎么过去?”
一行不疾不徐道:“等待即可。”
不多时,发现弄丢了客人的傧相原路折返,从岩石甩下一根粗壮树藤,不好意思地挠着腋窝。
颜阙疑三人攀着树藤,终于穿过了岩石区。
(五)
喜宴设在林间空地,在灯笼草的映照下,山岚轮廓仿如锦绣屏障,护佑此间梦幻洞天。
奇珍异果堆积在中央,耸立如一座小山丘,散着醉人香气,几名宴会引导者分发果子给馋涎欲滴的众人,得到果子的宾客寻找地方安坐,心急的还未坐下便吃光了果实,悄悄潜入队伍重新排队领取,被识破后只能怏怏退开。
颜阙疑与一行随着队伍行进,领到了比其他人多的果子,因为是贵客,所以用芭蕉叶盛着的除了硕果累累,还有各色昆虫。一行礼貌地道了谢,颜阙疑面色有些难看,小书童舔舔嘴角表示并不挑食。
寻到地方坐下后,一行将芭蕉叶搁在身前,没有食用任何一样。小书童大快朵颐,昆虫被他咬得咯吱作响。颜阙疑将芭蕉叶远远推开,熟透的果子看起来十分诱人,但被虫子浇在上面,他便没有一丝胃口了。偏偏小书童还在身边大嚼特嚼,颜阙疑感觉胃里不住翻腾。
小书童将脑袋转向面色青白的颜阙疑,吃得胃口大开,蚱蜢腿儿挂在嘴角:“颜公子不尝尝吗?肉汁多,非常香脆可口呢,真是一方山水养育一方虫……”
颜阙疑面色惨白,捂着嘴将脸扭向一边:“出家人食荤腥,佛祖不会饶了吃肉的小和尚!”
小书童捧起颜阙疑的芭蕉叶,送到他面前:“佛祖忙着呢,颜公子真的不吃吗?”
颜阙疑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拿走拿走!”
小书童狡黠一笑,抱走芭蕉叶,放到自己身前慢慢享用。
一行敲了敲小书童的脑门:“今夜特殊,才许你破戒,岂可借此张扬戏弄?”
小书童乖乖认错。
颜阙疑记挂六郎,待胃里平息后,目光便在宴会上寻找六郎身影。直到人人都分到了果子,安坐下来,山公才再度现身,身穿绿色喜服的新妇子随在山公身边,傧相领着六郎在另一边出现。红男绿女,悄然对望,中间隔着山公与傧相。
场中安静下来,山公视线扫过宴会众人,苍老嗓音道:“今夜,小女阿沐与长安颜六郎结为夫妇,诸位前来贺喜,老朽感激不尽。为表谢意,老朽聊奉一溪春酒,请诸位品鉴。”
宾客们听见“春酒”二字,振奋不已,脸上呈现期待已久的光彩。
山公将竹仗往地上重重一顿,一道山泉自岩间奔涌而来,注入宴会场地,转眼便在宾客们身前形成一条溪流。泉溪潺潺,醇香诱人,春酒的香气弥散在夜空,嗅一口,便令人迷醉。
宾客们或用芭蕉叶或用陶碗,往溪中盛酒,有浅尝慢品的,有鲸吞牛饮的,饮后有手舞足蹈纵声高歌的,有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的,宴会气氛顿时高涨。
六郎重见溪中春酒,眼中闪闪发亮,当即舀了一碗饮下,确是当年的味道,比送往府上作聘礼的酒更加醇美。或许只有在山中,才能尝到春酒原本的味道。
阿沐望着六郎熟悉俊朗的面孔,情意绵绵问道:“六郎,你愿意同我永远生活在山中么?”
阿沐不复少女青涩,身上多了些不同的韵味。六郎饮下春酒后,灵窍畅通,一门心思领悟书法,对着阿沐娇美容颜竟无感触。他想,或许不该结这门亲事。
阿沐见夫婿一会儿傻笑一会儿若有所思,并没有对她表示多少情意。她愁肠百结,叹息一声,或许,她不该让六郎来到不属于他的地方,族人将要面临的灾难,不应该牵扯进六郎。
山公似乎察觉到女儿所想,给了一个严厉的眼神予以制止。
宴会喧哗,颜阙疑注视着六郎的举动,担心六郎不知节制,醉倒在山中,更担心亲事成了,六郎娶了山公之女,再也回不了人间。
“法师究竟有什么计策?”颜阙疑语气里充满忧虑。
“颜公子稍安勿躁。”一行安坐不动。
人群渐渐起了骚动,总揽全局的山公终于发现了异样。
宴会中央的果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下去,仆人接连将果子送往贵宾方位。小书童食量惊人,一张张芭蕉叶上的果子倾倒入嘴里,旋即被吞咽,仆人们忙得不可开交。等不及的小书童直接俯身豪饮溪酒,满满一溪春酒水面减退,水底青草隐隐可见。
“山公的果山要被吃光了。”
“山公的春酒要被喝光了。”
人群窃窃私语。
山公坐不住了,拄着竹仗起身,花白胡须剧烈摆动:“婚宴到此结束,请长安来的客人下山。”
一行身姿不动,几句低语传入颜阙疑耳中,颜阙疑心中惊疑不定,勉强站起身,道:“感谢山公宴请,待我们下山后,请山公照顾好六郎和小书童。”说着拍了拍还在牛饮溪酒的小书童。
一听此话,山公脸色一沉:“小女与颜六郎成婚,只需六郎留在山中即可,外人不可久留。”
小书童扬起头,春酒在他嘴角嘀嗒,被伸出的腥红舌头舔过:“我是六公子的贴身书童,自小与六公子形影不离,伺候六公子读书写字生活起居,六公子在哪里,小书童便在哪里。”
六郎记起一行交代的话,应声证实小书童所言不虚:“正是。小婿离不开小书童,岳父大人若是要赶走小书童,小婿便不能与阿沐成亲。”
山公犹豫不决。
人群骚动更加厉害。
“留下了小书童,我们过冬的粮食都要被吃光。”
“没错没错,小书童胃口太大。”
这时,小书童已吃掉了果山最后一颗果子,喝光了溪酒最后一滴酒。他小小的身体摇摇晃晃,肚子却毫无起伏,仿佛果山和溪酒都进了无底洞,即便如此,他犹不满足:“小书童好饿,我家六公子入赘,山公可不能小气。”
阿沐道:“父亲快让人从洞里搬果子呀!”
山公断然道:“不行!洞里的果子是用来过冬的,谁都不能擅用。”
眼冒饥火的小书童抓住来不及逃走的仆人,转眼将其吞食。人群爆出惊叫,四下逃窜,芭蕉叶和陶碗被践踏成碎片的声响,与尖利的叫声混合在一起,山谷如一锅煮沸的水。
阿沐惊吓得花容失色,瑟缩在父亲身边。六郎想要安慰她,却被她畏惧地躲开。
人群有爬上树梢巢穴的,有逃入密林深山的,有藏入山岩洞窟的,衣衫帽履散落一地。
第15章
(六)
“不能跟山外人结亲,会被吃掉!好可怕!”
“好可怕!”
四野低语,此起彼伏,声浪在山谷里荡起回音。
阿沐躲在山公身后,与六郎之间有了猜忌。六郎不能为自己辩解,对阿沐深感愧疚。
颜阙疑带着歉意道:“小书童食量大,饿起来什么都吃,待他吃够了,自会消停。”
为了证实他所言不虚,小书童果然四下寻觅,逮住了一条毛腿,扯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傧相来。傧相用力挣扎,大声呼救:“山公救我,快赶走颜六郎和他的小书童,阿沐小姐也会被他们吃掉的!”
小书童咬下傧相一嘴腿毛,嫌弃地呸了一口。
傧相一声哀嚎,求生欲促使他将所有秘密都抖落出来:“阿沐小姐的心上人并非颜六郎,成亲是假的,被山神识破,会惹怒山神,灾难将要降临!”
山中秘密被道破,山公又是惊惧又是愤怒:“快住口!休要胡说八道!”
然而秘密一旦出口,便再守不住。
颜阙疑愤慨指责:“既然令爱并非倾心于六郎,为何非要六郎入赘?成亲是假的,是什么意思?又关山神什么事?”
山公长长的胡须颤动,面色凝重。阿沐泪落如雨,小声对六郎道歉。
六郎反倒觉得心头大石被搬开,愧疚感少了许多:“既然如此,山公何不成全小姐和她的心上人?”
阿沐捂着脸呜咽:“他……他离开了我……”
听起来是一段悲伤的往事,六郎不敢再多问了。
在夜宴的狼藉之外,一行走了出来:“事已至此,山公何不将真相告知?”
山公拄杖的手再也稳不起来,身躯仿佛更加佝偻:“只有颜六郎,能救小女。也只有小女,能救颜六郎。”
山公一族世代生活在这座大山中,采山果百花以酿酒,不知何年何月,溪酒的醇香引来了沉睡的山神。山神掌管山中一切生灵,一草一木皆仰赖山神的恩赐。有了山神的庇护,这座春山从世间隐没,隔绝了人世纷扰,山中居民生活得逍遥自在,过着有如神仙般的日子。
然而山神的恩赐却不是无条件的。山民以每年最醇美的春酒供奉山神,专辟一条春溪,注满春酒,供山神享用。除此之外,历任山公需将适龄的女儿嫁给山神。山民不敢违抗,代代供奉山神,直到如今。
山神娶妻的真相,在这一任巫姑死前的一刻才被揭穿。
年迈的巫姑参透了山神的真身,从而得知,山神娶妻不过是将山公之女当作最可口的食物。最纯美少女的血肉,能够延续山神的寿命,维持山神的神力。
巫姑不愿年幼的阿沐沦为山神的食物,因为巫姑正是阿沐的母亲。巫姑临死时,与山公计议,谁若能赢得阿沐芳心,便可迎娶阿沐,成为下一任山公。很快,阿沐有了心上人。山公紧锣密鼓筹备阿沐的婚事之际,那个年轻人竟然不告而别。
阿沐不愿意相信心上人的离去,每日到山中寻觅,意外遇到闯入深山的颜六郎。六郎并非山中居民,不可久留此间,不然会被山中充盈的绿意迷了心窍,再也走不出去。阿沐一时的善念,打破了禁忌,示意六郎饮下山神的溪酒,为迷途的六郎打破迷障,从而将他送出山去。
山神的贡品被外人染指,山神很快察觉,在山民们的梦中降下神谕,唯有将偷尝神酒的凡人当做祭品,才能向山神表达歉意,获得山神的原谅。
山公不愿将女儿送给山神,阿沐也不愿让无辜的六郎成为祭品,山民们商量了一个对策。
山民世代信奉有恩必报,既然阿沐对六郎有恩,六郎便理应报答。报答的方式是入赘,与阿沐成亲,同时成为下一任山公。这样一来,阿沐便不可再嫁山神,而山神也不能以山公颜六郎为祭品。如此一箭双雕的计策,阿沐虽念念不忘心上人,也无法反对。
于是便有了前往长安颜府下聘的一系列经过。
听完山民们为了自保并保护六郎的缘由,颜阙疑愧疚之心顿起,颜六郎感动之心顿生,兄弟二人相顾无言,不知这亲事还要不要成。
“山公与令爱心怀慈悲,只怕山神并无此慈悲心。”一行如觉察到什么,目光投向山谷之外。
话音甫落,一阵凛冽山风席卷山谷,寒彻众山民心头。
虫鸣消失,鸟兽屏息,山民瑟瑟,跪伏于地。
颜阙疑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去。
月光黯淡的轮廓下,一条白色巨蟒盘旋在山谷之外,身躯将山谷团团圈住,不断游动的白圈带起腥风阵阵,尖尖的蟒头高昂,与月亮光晕重叠,层叠鳞片射出冷芒,散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山公的竹杖倒在一边,佝偻身躯蜷伏在草地上,耸起颤栗的弧度。阿沐跪在父亲身边,脑袋深深埋下,感到巨大无匹的压迫力,呼吸都难以为继。
恫吓的言语从巨蟒口中吐出:“欺瞒山神,破坏禁忌,罪不可恕!”尾音回响不绝。
山公聚起毕生勇气,抬头恳求:“小民非有意欺瞒,小女蒲柳之姿,又与他人私定终身,举止放诞,恐辱没山神。来年必以更醇美春酒供奉山神,请山神宽恕小民罪过!”
巨蟒吐出长长的信子:“一派胡言,亵渎本神,必施惩罚!”
蟒头穿过月晕,倏忽而至,狂风骤起,利齿寒锋森森。山神一怒,天地变色,连月光都被沉沉煞气搅乱。山公向后跌倒,四肢百骸僵直,濒死的颤栗自尾椎泛起。
一道青色流光弹来,蟒颈被紧紧撕咬。山神吃痛,撇下瘫软的老翁,回首反击。一苍蟒,一青龙,斗在月轮下。
起先小书童大快朵颐的地方,只剩一摊衣物,如蛇蜕,以及一个吓得半死的傧相。傧相以为自己被当做食物即将被拆吃入腹,哪知山神降临,袭击山公时,可怕的小书童手腕上金光一闪,一串小佛珠消失不见,随即可怕的小书童化作了青龙。
六郎迅速消化眼前的变故,将脸色青白的阿沐护在身后:“别怕,它只是一条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