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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大唐妖奇谭 秋若耶 3455 2026-07-22 19:06

  “小僧没有想什么。”

  平康坊西边是务本坊,史馆画直张萱便居于此。

  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寻到张宅。

  这日恰逢张萱休沐,趁着秋阳,在宅中晾晒笔墨画纸。这位长安著名的画师,身着旧衣,落拓不羁地穿梭于满院画纸间,不时翻晒。

  门房通禀后,一行与颜阙疑入到内宅,与张萱互相见礼。

  三人都是初见,若非事先见过张萱画作,颜阙疑实难相信面前这位不事修饰、皮肤黝黑、彷如田舍农的官人竟是史馆画直,还是个擅绘仕女图的。

  张萱扯了扯染上颜料的胡须,反复瞅着白衣僧人:“你就是圣人提及的僧一行?你那《大衍历》究竟几时能编好?”

  这般直截了当的话风,听得颜阙疑瞠目结舌。

  并没有被当做高僧对待的一行歉然微笑:“小僧有负圣人所托,《大衍历》还需再三验算,如今只出了草本。”

  张萱听罢,面色离奇地缓和下来:“编订历法看来也不易,就同老夫作画一般,先勾勒草图,再反复晕染。要不要看看老夫的画?”

  一行与颜阙疑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致,张萱大大方方将二人领进书房。

  宽敞明亮的书房里,铺天盖地都是画卷,各色人物,神态万千,被室风带起时,浅笑颦眉,裙裾舞动,宛如真人。

  颜阙疑惊叹连连,不吝赞美之词:“张画直简直神笔!”

  一行凝神观看,从完成程度不同的画卷间,揣摩画者构想:“作画亦要推衍,何处淡墨,何处重彩,何处点簇,方能曲尽其妙,宛然如真。”

  此言正中张萱胸臆,大有知己之感,与一行把臂言欢:“你这小和尚,竟懂老夫运笔之妙,当浮一大白!来来,我们兄弟二人共饮一杯!”

  这位画直太过豪爽,颜阙疑简直替一行捏把汗。

  一行与张萱并肩,适时挽起一串菩提珠,口宣佛号:“小僧以茶代酒。”

  张萱拉了拉他的佛珠,万分遗憾:“你作甚要出家?红尘有何不好?”

  一行笑而不答。

  颜阙疑替他答道:“我听说法师当年为避武氏子侄与太平公主的纠缠,不肯为官,特意剃度为僧,云游天下。”

  “原来如此。”张萱不无羡慕,捻须道,“老夫也想早日辞官,当什么劳什子画直,要不老夫也出家算了。”

  颜阙疑懊悔道:“是我多嘴了。”

  张萱发了一通牢骚,才想起问:“对了,你们二位登门,究竟所为何事,总不会是让老夫给你们作画吧?”

  第31章

  (五)

  出乎颜阙疑意料的是,一行没有直接提及清平院的琴姬绿腰,而是提出想一观张萱的藏画。

  “你怎知老夫有无数藏品?”张萱一派自得,显然这又是一件他引以为傲的事。

  “小僧观先生画作,画技师法前人,又远超前人,想必是观摩不少前人旧作,方得融会贯通,是以斗胆猜测先生藏品定然可观。”

  “小和尚,跟老夫做朋友吧。”张萱两道粗眉几乎飞起,“你这人太有慧根,不在老夫之下,那么,老夫的藏品可以给你看个够。”

  张萱急火火地拽着一行往他的藏室去,颜阙疑一边抹汗,一边紧追。

  藏室藏得很深,这位画师对于自己的画作,可以随意扔在书房或是院子,但搜罗的前人之作则被珍而重之藏于最里间的斗室。

  门上还挂了几重大锁。

  哗啦啦一阵开锁声,室门开启,里间便是多宝阁,用最好的装裱技术装饰每一卷画,并小心收纳。

  一行自袖中取出一片白绢,垫着手,对一张张画轴轻拿细放。

  张萱便一幅幅解说,此卷出自哪朝哪位画师之手,有何特色,以及他收藏的经过。

  颜阙疑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见这位史馆画直眉飞色舞的激动样子,想必都是传世珍品,很值钱,于是,他便不敢沾手,只伸着脖子看。

  又一张画轴展开,画中女子笑靥明媚,妙目盛着别样浓情。

  颜阙疑初看只觉惊艳,再看又觉似曾相识。

  一行将此卷打开便不再合上,张萱双目顿时如炬:“小和尚,此画没有落款印章,你若能辨出它出自何人之手,老夫便送你一幅藏品。”

  一行将画置于案上,退开数步观赏,又推开一方小窗,让秋光透来一缕,正打在画卷色彩上,女子面颊颜色被光柱照得鲜活灵动。

  见此情景,颜阙疑心中那种似曾相识之感愈加浓烈。

  张萱又是期待,又是担忧,神情复杂地看看画,又看看一行,手指揪紧了胡须。

  一行走至画前,一点笑渐渐从眼底漾开:“用笔细劲有力,描法工细,以色晕染面部,设色浓丽鲜明,与先生技法有着一脉之承,或者说,我唐画师皆从彼处传承。”

  张萱拽断了几根胡须,喉结滚动,有些懊悔:“他是何人?”

  一行用满含敬意的语调说道:“小僧猜测,那人便是被尊为‘唐画之祖’的前朝大师展子虔。”

  张萱一拳头捶向自己脑袋,悔恨跺脚:“小和尚你赢了!”

  即便颜阙疑不懂画,也听过展子虔的大名,大师真迹就在咫尺,他兴奋又谨慎地挪步过去,屏住呼吸,仔细欣赏百年前那位大师的运笔与用色。

  一行带着些许歉意,向张萱合十:“不知先生从何处收来的大师真迹?”

  张萱鼻中喷火:“从西市淘来的,跟一众赝品堆在一起,要不是老夫火眼金睛,展子虔的真迹便会就此沦落。”

  一行转而又问:“先生可曾觉得画中女子似曾相识?”

  听到这话,颜阙疑惊讶转身,但忍住了没说话。

  张萱不高兴道:“原来如此,你们是看过清平院那幅老夫的作品,觉得是老夫不自量力,效法展子虔?”

  一行忙道:“先生误会了,我们绝无此意。”

  颜阙疑跟着附和:“先生神技,就算跟展子虔有些相似,也绝对是不一样的。”

  张萱却哼了一声,唱起反调:“可老夫就是不自量力,有意效法展子虔,我就是有心的,就是想要攀比。”

  颜阙疑:“……”

  有脾气的画师,不敢惹。

  一行唇角抿去了一点笑意。

  两人的画中都有一位容貌相似的女子,运笔用色不尽相同,有大师之作在前,后人难免有攀比之意。

  书呆子后生无话可说的憋屈模样,让张萱很是解气,心情忽然好起来,就算输给小和尚,也无所谓。

  “那是去年一次休沐,一帮史馆同僚相约去清平院饮酒,一名琴姬恳求老夫为她作一幅画,老夫若答应,便能免了那顿酒钱。哎呀,那顿酒钱可是贵得离谱,几乎是老夫一年的俸禄。老夫可是相当生气!”

  张萱搔搔头,继续道:“不过,老夫见那琴姬与展子虔画中女子肖似,便起了攀比的念头,当即答应下来。于是就有了你们在清平院见到的那幅画像。后来,老夫才知道,原来那琴姬早就存了让老夫为她作画的打算,便托了与老夫相熟的同僚,诓骗老夫去的清平院。”

  张萱气得吹胡子,补充道:“虽然老夫画得挺开心,但因为不小心落入陷阱,老夫还是跟那位同僚断绝了关系。”

  “那琴姬除了让先生为她作画,可曾提及其他?”一行问道。

  “除了骗老夫一幅画,她还会对老夫有什么想法不成?老夫又不是年轻俊俏的贵公子。”张萱瞪着一行,“老夫说话算数,可以送你一样藏品,你想要哪个?”

  一行道了谢,指向案上展开的画轴:“这幅展子虔真迹,可否赠与小僧收藏。”

  赠出展子虔真迹后,张萱心头肉痛,气鼓鼓将二人送出宅院,“嘭”地关上大门。

  “小和尚,别忘了你是老夫的朋友,有空再带着书呆子后生来陪老夫作画!”门后传来这位暴躁画师的话语。

  走出没多远的颜阙疑:“法师,我哪里呆了?”

  一行笑道:“这是张画直欣赏你的意思。”

  “那张画直叫法师小和尚,也是欣赏法师的意思?”

  “兴许是吧。”

  颜阙疑萌生了一个想法:“那我也可以……”

  “颜公子。”

  “好吧。”

  夕阳余晖将二人的身影拉长,城外山峦间有一抹青光起伏。

  一行怀中斜抱着画轴,远远眺望一眼:“勿用已同绿腰分开,今日便到此为止,颜公子回府去吧。”

  颜阙疑心中还是一团疑云:“绿腰究竟是什么来头,法师可有眉目?”

  “今日几处探访小有收获,小僧略有些想法,不过还需进一步证实。”

  “绿腰回了岐王府,不会对岐王怎样吧?”

  “暂时不会。”

  “法师赢来展子虔的画作,有何用意?”

  “颜公子可以猜猜看。”

  第32章

  (六)

  绿腰一身狼狈回到岐王府。

  去东市看首饰的路上,一只青色野猫蹿进马车,从她发髻上越过,叼走了她心仪的发钗,而后迅速消失在车外。

  一切都在眨眼间发生,她回过神时,十分愤怒。

  被一只不长眼的畜生冒犯到头上,她当然不会就此罢休。

  迅速从车内掠出,飞上屋脊。市集中人均以为平地起了狂风,睁不开眼。

  循着野猫浓郁的妖气,她在里坊之上快速追赶。

  长安潜伏的大大小小的妖,哪个不对她退避三舍?这只青色/猫妖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且看看长了几个猫胆!

  猫妖速度不弱,电光石火间,已奔出长安城。

  她在山峰附近追上猫妖,见发钗还在猫嘴里叼着,不管出于哪种心情,她都要好好教训猫妖一顿。

  一阵缠斗,她精心打理的发髻乱了,精挑细选的衣裙破了。那青色/猫妖竟然咧开嘴,展露一个诡异的笑,猫齿将玉钗咬得咯咯作响。

  如此嚣张挑衅,让她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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