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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大唐妖奇谭 秋若耶 4197 2026-07-22 11:37

  众进士尾随于后,心中难免犯嘀咕,黑沉浮屠,哪有半点奇景可观?颜阙疑与王维紧随一行左右,二人相信法师一言九鼎,今夜塔中定然非同寻常。

  一行绕着塔底墙壁而行,宝塔形风灯照亮粉壁,壁上题目的进士名录一一显现。绕行一周,一行立身塔底中心,众进士围拢来,忍不住抱怨:“法师,奇景何在?”

  “观奇景之前,小僧有一言。”风灯形成的光圈映亮一行周身,使他轩秀眉目清晰可见,修行者的气韵于他周身流转,也使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分外可信,“颜公子声称诸位进士中少了一人,诸位却并无所觉。今科进士究竟取了二十九人,还是三十人,诸位可否作答?”

  众进士想不到竟是为着这个莫须有的猜测,顿时七嘴八舌。

  “怎可能有三十人?”

  “圣人明明下诏,今科录二十九人,我们也都看过榜。”

  “曲江宴时,座师都说只我们二十九人考中。”

  “颜兄何来少一人之说?”

  颜阙疑顿成众矢之的,却当真没办法证明自己的猜想与直觉。

  王维思虑片刻,问他:“颜兄依然坚持这个看法?”

  颜阙疑重重点头:“嗯!”

  王维便也点头:“好,那我支持颜兄。”

  众进士:“……”

  塔内终于安静下来,一行唇角噙一抹笑,慢声细语说出一句令众人惊悚的话:“倘若真有第三十人,他一定就在诸位中间。”

  众进士:“……”

  有胆小的进士当即哀嚎:“法师,请不要深夜讲鬼故事!”

  有胆气壮的进士高声激道:“法师,我们中若真有鬼进士,请让他显形!”

  (四)

  圣贤有言: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当乱神之事摆在眼前,绝大多数读书人都想见识见识怪力乱神的模样。

  因此,让鬼进士显形派以绝对优势占据上风。

  一行自是应允了他们所请。

  “请诸位闭目观想,进士榜上本有三十人,圣人恩典,特赐今科比往年多录十人。”一行持灯,缓声引导,温润嗓音在塔内泛起回音,震响于众人心间。

  众进士依言阖目,心中默想,礼部将进士榜张贴出来,无数士子争涌上前,眼神迫切地寻觅自己名字,反反复复无数遍,确定自己的籍贯与大名被录在榜上。那一刻,寒窗苦读结了果,那是无上甘甜的滋味。

  排名自然不会忘,已被牢牢刻在心尖,毕竟,数千士子,只取二十九人……不对,是三十人!三十个昭示荣耀的名录,在榜上整齐地铺展……

  “诸位观想如何?”一行问道。

  众进士睁眼:“奇怪,进士榜上仿佛真有三十人!”

  “在下忽然不敢确定,似乎三十人也说得过去。”

  “榜上诸位同年的名讳,我已倒背如流,但如何也想不起最后那人的名字。”

  “没错没错,最后那人的名字云遮雾罩,记忆模糊。奇怪,在下记忆一向很好,可谓过目不忘,为何单单想不起那位同年的名字?”

  一行转目望向墙壁题名处,语含悲悯:“那位进士被你们遗忘,却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曲江宴上,他以水中倒影示意颜公子,雁塔题目,他亦随你们来到大雁塔,无声题写自己的名字,奈何你们瞧不见那片墨迹。”

  “法师,要如何才能看见那位同年?”

  “还有他的题名,我们也想看到!”

  一行提灯照向题名壁:“神龙年间,进士张莒游慈恩寺,一时兴起,题名大雁塔下。自此以后,新科进士纷纷效仿,更将雁塔题名视为莫大荣耀。年年岁岁积累下来,塔壁已题满诗文。”

  众人随灯照望去,朱笔墨字纵横塔壁,那是每一代人的荣耀,也是属于他们的荣耀。

  一行感佩道:“文气所积之地,光可照万年。”

  一串密法咒语自他唇中吐出,韵律优美,言辞晦涩。风灯渐熄,佛龛前的长明灯亦黯淡下去,而众人眼前闪出点点星光。

  那是塔壁上散发的星芒,一个个名字,一句句诗文,有微弱闪烁的,有明光皎洁的,星星点点交织于壁间,仿若一袭苍穹夜幕,星汉灿烂。

  文气之光映入众人瞳孔,他们震撼难言,热泪盈眶。原来,大唐诗文,是可以光耀万年的!

  颜阙疑擦干眼泪,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以及散着璀璨光芒的王维诗文。

  王维此刻也湿了眼眶,连忙眨眼,望着文气星光中某处,陡然惊愕,指向前方:“颜兄快看!那处有个名字,白日里未曾瞧见。”

  颜阙疑立即瞪圆了眼,使劲辨认那团不太清晰的光:“晏……”

  王维走至壁下,手抚那团光:“……长生!”

  晏长生!

  记忆如洪流奔涌,灌入干涸脑海。颜阙疑与众进士同时想起那个被遗忘的人,进士榜上最末一名,晏长生。

  这个名字,被众人重新拾回记忆的一刻,一个身形轮廓便在灿烂星海下逐渐汇聚、显形。

  破旧的文士袍衫,孱弱的身躯,凄苦的面容,在发现众人的视线凝聚到他身上时,疑惑与狂喜便交织在了脸上。他奔至众人面前,痛哭流涕,嘶声呐喊:“你们看见我了?你们终于看见我了吗?!”

  有人擦去眼泪,有人示以微笑,每个人都叉手为礼,向他致歉:“晏兄!对不住!”

  “不、不怪你们……”一直跟在众同年身旁,却无人看见自己,原以为这份寂寞悲苦将永远持续下去。晏长生泪流满面向一行长揖,“多谢法师慈悲,救学生脱离苦海!”又转向颜阙疑,哽咽道,“多谢颜兄,只有你记得我。若非颜兄,我将从世间彻底消失。”

  颜阙疑心下愧疚,不敢受此谢,连忙扶他起身:“晏兄,我也险些把你忘了。”

  晏长生回头看向题名壁,自己的名字闪着微弱光芒,被众多璀璨星光遮掩,几乎难以辨认,不由羞惭地垂下头,下意识捂住了微微发抖的右臂。

  颜阙疑似知他所想,半是自我感慨,半是开解对方:“一代代进士诗家留墨题名,人之才华有长短,又何需与人作比,自寻烦恼?前人比我强者,后人比我强者,不知凡几。便是同辈中人,我们一榜的同年,也无人能与摩诘兄诗才比肩。晏兄你看,我的名字就在摩诘兄诗文旁,但也几乎被他的光芒掩盖。唉,千年后,摩诘兄的大名与诗文仍将流传,而无人知我颜阙疑。”

  晏长生怎不明白他说这番话的苦心,但他的境况与颜阙疑不同,更无法诉之于口,唯有独自苦闷。

  新科进士三十人齐聚,自然有人疑惑为何晏长生会被众人遗忘,一个大活人又为何会凭空消失,如此离奇诡谲之事,总要有个答案。

  但见晏长生似无意解答,他一身的落魄模样,委实不像个新科进士。众人同情其遭遇,默认不便于此时追问,以免伤害到这位同年。

  一行也没有去深究的意思,只道:“时辰已不早,诸位且出塔歇宿吧。”

  来时二十九名进士,一同出塔却有三十位郎君,迎候在塔外的胖僧人笑眯眯点数人数,摸着眉毛笑道:“好了,都齐了,鄙寺已布置了三十位郎君的客房,贫僧带诸位安置去吧!”

  众人都道有劳,欣然跟从胖僧人前往迎客院。

  三十人把臂言笑,络绎行走在星空下的慈恩寺。这群大唐官场文坛如今的新秀、未来的栋梁,此时尚如初出鞘的宝剑,光华耀目,不加掩饰。

  三十进士各自入了客房,一排寮舍渐次亮起灯火,窗纸上映出每人身影。胖僧人揣袖走向一行,乐呵呵道:“法师神通,拯救了一名迷途进士。”

  一行却道:“救其身,未救其心。”

  胖僧人皱眉:“法师的意思是?”

  “劳烦长老与小僧守在这外面,静观其变。”

  第79章

  (五)

  颜阙疑躺在客舍罗汉床上辗转反侧, 难以入眠,今日离奇遭遇的一幕幕闪现脑内,总有某处叫人难安, 细思起来,却又琢磨不到那渺渺异样之处。

  既难眠,他便索性起身,出了客房。天上星河高悬, 人间春夜微凉。一人盘坐于阶前,身姿俊逸,正是王维。

  “摩诘兄也睡不着?”颜阙疑轻步走过去, 声音也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客房内安歇的同年们。

  “有些心神不宁, 便想坐禅定神。”王维收了打坐的姿态, 瞬间从佛门居士回归凡俗士子,出定收放自如。

  “寒夜坐禅, 摩诘兄好定力。”颜阙疑钦佩不已,弯身坐到他身边,“今夜塔下感谢摩诘兄替我解围,诸多朋友中, 除了法师,便是摩诘兄最知我。”

  “经过今夜之事, 我方知, 原来记忆如此不可靠,若固执己见,便易遭外物蒙蔽。颜兄天性敏锐,得以识破目障心障,不怪法师常赞你慧根。”

  “我哪有什么慧根, 法师和摩诘兄谬赞。”颜阙疑不好意思道。

  “法师常说世间因果,晏兄这场遭遇会是何种因,虽不便推测,但若不曾化解此因,恐怕事情并未结束。”王维道出自己的担忧。

  “我亦有此担忧。”颜阙疑叹口气。

  大慈恩寺夜中阒寂,春虫伏在墙角阶隙鸣叫,二人低声交谈,怕扰了夜的宁静,因而某间客舍内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便格外清晰。

  二人对视一眼,旋即起身寻觅声响来处。

  “摩诘兄,方才是什么响动?”

  “似是桌椅倒地的声响。”

  “哪位同年的房中?”

  “应是左近几间,不能确定。”

  若是平常,这类声响或许会被忽略,但今夜氛围令人不安,稍有异常便会惊动人心。

  胖僧人安排众进士歇宿时,颜阙疑留意过一眼,晏长生的客房与他隔着三间,恰在这声响发出的范围中。

  二人首先朝晏长生客房快步走去,敲门数下,无人应门。

  “晏兄,歇下了吗?”颜阙疑隔着门扉喊话,心下已有焦意。

  陆续有被声响惊醒的进士出门查看,见状围拢过来,询问究竟。得知声响可能发自晏长生房中,几人皆萌生不好的猜想,一致提议撞开房门。

  有身形壮实的进士自告奋勇揽下重任,助跑几步,猛地撞向木门。壮实进士与不甚结实的木门一同应声而倒,栽进了房内。众人却顾不上扶他,因已瞧见晏长生悬梁吊在书案上方,书案倒地,纸墨散落。

  “快救晏兄!”颜阙疑不敢耽搁,与众人冲上去,抱住晏长生的腿,使他脱离缳索。

  众人七手八脚抬了晏长生下来,探他鼻息仍有活气。

  “我去找人!”颜阙疑急得满头大汗,将晏长生交于王维几人,转身跑出客房。

  好在没跑太远,一行和胖僧人约莫听见这边客院响动,正提灯赶来。

  “颜公子,院中发生何事?”见颜阙疑迎面奔来,胖僧人扶住他急问。

  “法师,长老,快救人!晏兄他……”颜阙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客院,示意紧急。

  一行和胖僧人赶到晏长生房中时,众人正在以三脚猫的民间医术对昏厥的晏长生施救,自是毫无起色。见到二人到来,王维言简意赅交代了事情始末。

  “长老先看看情况如何。”一行站到一边,为胖僧人让出空间。

  胖僧人撩起僧衣,蹲到横躺地上眼睛紧闭气息微弱的晏长生身前,掀开他的袖子,正欲搭手把脉。

  “咦,这是何物?”胖僧人悬指半空,对着晏长生手腕上自经脉处延伸的黑线无从下手。

  围在一旁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那条黑线上,竟无人识得此物。

  “法师,还是你来吧。”胖僧人挠挠头,未见过的病症,他也不敢贸然决断。

  一行上前查看,卷起晏长生的袖口至臂膀处,那条如经脉般的黑线竟一路延伸至此,还未终结。不得不解开晏长生衣衫,将他上身褪光,这才看清黑线走势,竟已连入了心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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