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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大唐妖奇谭 秋若耶 4258 2026-07-22 10:40

  注:

  ①雕胡饭,就是菰米饭,千年前的茭白结的籽,王维、李白都爱吃。

  王维在诗里写过菜谱“蔗浆菰米饭,酱露葵羹”。

  后来茭白在一千多年的变异(病变)后,不再结菰米,而是长出粗壮的茎,就是我们现在吃到的茭白。

  所以我们现在是吃不到雕胡饭了。

  ②椒花,有着美好的寓意。有《椒花颂》。太平公主给上官婉儿写的墓志铭里,有一句: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③校书郎虽然是九品芝麻官,但要求可不低,要先通过礼部举行的进士科考试(相当于高考,唐代名额只有几十个),再通过吏部考试(相当于国家公务员考试),然后官位有空缺了,才给授官。

  校书郎是踏入仕途的完美起点,名声好、地位高、工作少、下班早,是唐代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岗位。

  第111章

  大唐妖奇谭墨精

  楔子

  群山旖旎, 林壑幽深。

  几名长须老者围坐林下,斟饮山泉,畅谈经史。

  余众后辈不敢打扰老者们的聚谈, 只散在山野各处,有的躺卧山坡休憩,有的追逐泉边嬉戏。

  谁也不曾察觉,天空垂下一缕金线。

  “快看, 阿翁他们!”一个后辈指着头顶。

  众人抬头,就见老者们一个接一个,被金线捆缚, 飞往天外。

  后辈们惊呼着奔入林中,原本老者们聚会之处, 已是杯盘翻倒, 坐席四散。

  他们朝着天空哀嚎,却只能眼睁睁望着老祖宗们被丝线缚走, 成为苍穹遥远的几粒黑点。

  (一)

  俯瞰如围棋局的长安城,由外郭城、宫城、皇城三部分构成。

  穿过朱雀门,便跨入了皇城。不过,朱雀门寻常并不会开启。文武公卿进出皇城, 向来只穿行西边的含光门与东边的安上门。

  颜阙疑正在含光门经受严苛盘查,皇城守卫对照他本人容貌, 验看身份文牒与吏部授官文书, 几番询问,方盖章放行。

  颜阙疑擦去因紧张而流下的汗水,走进幽邃的含光门,皇城里的风向他吹拂而来。他心绪跌宕,步履慎重, 迈入皇城,一路北行。

  三省六部几十座官署分列皇城内,这些维持大唐帝国周密运转的机构,静穆而庄严。道上往来的行人穿着整洁的官服,袖着文书,脚步匆匆,一个个面容死寂。

  颜阙疑觑着他们,仿佛看见不久的将来,自己也是这些活死人中的一员。

  一边忐忑地胡思乱想,一边经过鸿胪寺、太史监、御史台、宗正寺、司农寺……

  终于汗流浃背地来到秘书省。

  他平复呼吸,调整背囊,从豁开的大门迈了进去。

  而后便被里面来来往往、吵吵嚷嚷的人群唬得僵在原地。

  东厢的书吏跑过前廊,指着书上的错谬,指责西厢的楷书手犯下严重的誊抄纰漏。西厢的楷书手抵死不认,坚称自己严格按照正本誊录,且经过了典书检查确认。典书闻讯,第一时间推脱干系,声称誊录本是由书令史签字入库。书令史则宣称,此誊本经由魏校书刊正文字、确认无误后,发起的入库流程。

  一通击鼓传花后,责任落到了魏校书头上,对此,众人默契地保持了缄默。

  “请问……”趁他们吵架告一段落,颜阙疑试探道,“赴任要走什么流程?”

  众人转头好奇地打量他:“什么职司?”

  “校、校书郎。”

  众人的视线顿时幽深起来,并迅速交换了眼神。书令史率先展露出一个笑:“是补缺的校书郎啊,请随我来吧,先做个简单的登记。”

  颜阙疑在众人的目送中,跟随书令史去了一间厢房,将吏部签发的授官文书加盖秘书省印,又领了校书郎官谍告身。随后去了一间杂役房,量了身形,裁定官服,但需隔几日才能取。

  书令史向颜阙疑简单介绍了秘书省职司,执掌秘书省的是秘书监褚无量,也是圣人的授业恩师,他老人家公务繁忙,不太理庶务,因而日常主事的是少监马怀素。

  “再随我去拜见马少监。”书令史尽职地领了颜阙疑来到一间紧闭的廨房外,在门上敲了三下,里面无人回应。

  “马少监不在?”颜阙疑出言道。

  书令史未置可否,只笑容明晃晃的:“你在此等候,待里间传出声响,再入室拜见。我还有些许杂事待处理,暂且失陪了。”

  书令史的话半含半露,颜阙疑不由揣测,难道马少监在里间休憩?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廨房内始终寂静无声。颜阙疑挪动酸胀的腿,靠近直棱窗,往里探望。室内晦暗狭小,四壁满是书橱,书案上展着一卷书,半截垂落,毛笔躺在地上,坐席被染了几滴墨渍。室内空无一人。

  难道那位书令史在戏弄他?颜阙疑沮丧地想,挪动步子准备离开。这时,廨房内传出一阵磕碰声,仿佛有人不慎撞翻书案。

  颜阙疑精神一振,想来是马少监醒了!方才定是因室中昏暗,他才没瞧见在里间休憩的少监。

  理了理衣衫头巾,颜阙疑敲响廨门:“新来赴任的校书郎,拜见少监!”

  “……进来吧。”里面一个疲惫的嗓音回应道。

  颜阙疑推门而入,站定后朝着书案的方向,恭敬地叉手行礼:“下官颜阙疑,今日赴任,请少监赐教。”

  “……喔。”马怀素的声音出现在东墙书橱下,“赐教先放放,颜校书,劳烦你搭把手。”

  颜阙疑抬头扫过室内,惊觉书案后并无少监,只闻其声的马少监被压在了一面半倒的书橱下。他赶紧上前搬起书橱,让少监大人得以脱身。

  这位神出鬼没的马少监,掸了掸满是皱褶的官袍,正了正幞头,风尘仆仆的模样仿佛刚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

  “在外面久等了吧?”马怀素摸着唇上胡髭,眯眼打量年轻俊秀的新任校书郎。

  “不过稍候了半个时辰,下官还以为少监不在廨房。”颜阙疑如实回答。

  “老毛病了,往后你便知晓。”对于自己的行踪,马怀素似乎不欲多谈,将书案收拾一番后,带颜阙疑出了廨房,“趁今日尚有余暇,领你熟悉一下咱们秘书省。”

  颜阙疑缀在后面,礼貌地与少监错开两步,做出恭敬听训的姿态。

  二人走过檐廊,只见忙碌的吏员们四下穿行。马怀素抚须道:“咱们秘书省从属中书门下,掌管经籍典藏,订正讹误,装帧分类贮藏。为圣人提供御览,供圣人赏赐臣下与宗室,还供诸司借阅,以及赠送外邦。因此,任何一卷典籍,都需几经刊正,辨其纰缪,不可大意。”

  颜阙疑口中称是,想起刚跨入秘书省便撞见的一翻扯皮,看来任何一点错缪都极为严重。

  穿过吏员冗杂的前庭,后方院落则幽静许多。一对玉兽蹲守着巍峨崇阁,十几楹殿门恢廓宏丽,匾额上写着遒劲的“庋藏”二字。

  迎面遇见这样一座瑰伟雄奇的建筑,颜阙疑震撼止步:“想来此楼便是藏书之所!”

  “我朝典藏五万四千卷,尽在此楼。”马怀素取了腰间钥匙,插入鎏金铜锁,推开半扇厚重雕花门,邀颜阙疑一同入内。

  藏书楼内别有洞天,梁椽高深,书鳞次栉比,卷轴贮藏于锦袋,装帧的轴、带、签、秩的颜色材质各有不同,经史子集四部库藏以数根金漆抱柱作为分隔。

  漫行一列列鱼鳞般的书间,颜阙疑一面嗅着弥漫其间的墨香,一面聆听马怀素讲述贮本、正本、副本的严格区分。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几处飞舞的墨点,他转头去看,书间好似有什么掠过,就像墨汁滴入水中,荡开的墨色丝缕。他揉揉眼,疑是眼花。

  “颜校书既已就任,今日便先熟悉书库格局与分类,早些下值,不要待太晚。”马怀素将钥匙交给颜阙疑,又重复一遍,“申时便可下值,天黑前记得离开,不要像魏校书那般……”

  “魏校书?”颜阙疑记得书令史与典书推诿责任时,提到过魏校书。

  马怀素不愿多谈,转身出了庋藏楼。

  秘书省的人提到魏校书都默契地避开不谈,颜阙疑暂时琢磨不透,便没有多想。自由徜徉在万卷藏书中,更无旁的杂念,按照牙签检索后,一心阅览搜神志怪之书。

  不觉已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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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庋guǐ 藏:收藏的意思

  褚无量、马怀素,都在玄宗开元时期,担任过秘书监。当时藏书量达到顶峰,确实有五万四千卷。

  *

  颜公子正式上班了,开启秘书省副本~

  第112章

  (二)

  书卷上的字句开始难以辨认, 颜阙疑才透过高处通风的窗栊,看见夜色降临,意识到申时已过, 将近酉时末。

  忆起马少监临别时交代的话,颜阙疑赶紧合拢书卷,归入书原位,疾步朝外走。奈何他寻觅搜神志怪钻进了藏书楼深处, 前后四面皆是一模一样的书,一时辨不出方位。

  隐约记得来时途经一根金漆抱柱,他四下张望, 最近的抱柱矗立在十几步外,他松了口气, 朝抱柱暗影快步流星赶去。

  藏书楼内晦暝的空间蓦地起了一阵波动, 视野内的一切都晃动起来,左侧的书坍缩下去, 右侧的书拔地而起,脚下地面波涛起伏。他踉跄跌倒,惊骇之际,即将触及的巨大抱柱无声蜷缩, 柱子上的金漆如烛泪一般剥蚀,消融为一地蜿蜒溪河。

  他懵然从地面爬起, 光影入目, 青冈成林,群山逶逦,溪水潆洄,这陌生的景象叫他不知所措。而更为离奇的是,山野林壑只有黑白二色, 脚边杂草异花也似水墨描绘。

  他茫然不知身处何地,胡乱走了一阵,模糊听见林后传来的断续哭声,此地有人!急于找人问明眼下境况是怎么回事,他手脚并用爬上山坡,穿进树林,朝哭声方向奔去。

  林中垒起几座新坟,一群男女老幼正在坟前啼哭哀恸,他们穿着一色的水墨衣,行动间周身有墨丝迤逦。

  虽然这群人模样诡异,但拜祭哀痛的情感与人是相通的。颜阙疑钻出树林,向其中一个逐渐收敛哀思的墨衣人礼貌询问:“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扭头,用漆黑的眼瞳盯着颜阙疑,忽而发出一声尖啸:“闯入者!”

  继而尖啸声此起彼伏,祭奠坟冢的墨衣人们呼叫着四下逃窜,将颜阙疑独自扔在郊野。

  “我是误入这里,并无恶意!”颜阙疑大声徒劳地一遍遍解释着,“你们不要怕,我不是歹人!”

  然而没有人听他辩解,荒野新坟边,空寂幽森,只有他发出的叹息声。莫名来到陌生的地界,被当地人当作异类,无法进行沟通,这样孤独又不被理解的处境叫他绝望。

  侧方密林起了一阵声,一个头顶梳着小髻的墨衣孩童探出脑袋,一双灵泛的乌黑眼珠好奇地审视于他。

  颜阙疑如绝境逢生,心头荡起一丝希望,又担心过于莽撞会惊吓到那孩童,便待在原地不断重申自己不是坏人。

  墨衣孩童探出半个身子,似乎判断出颜阙疑确实没有致命危险,于是进一步向他靠近。

  “你是闯入者?”墨衣孩童眨着水润的眼,仰头望向衣衫颜色与他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很抱歉,但我不是有意闯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颜阙疑诚恳地表达歉意,求助地看向这个孩子,“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是我们的家。”墨衣孩童理所当然地说道。

  无法探听到更多关于这个离奇之地的讯息,颜阙疑转而问道:“你叫什么?为什么不怕我?”

  “我叫小松。”墨衣孩童凑近颜阙疑,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低声吐露一个秘密,“很久之前,我见过跟你一样的闯入者。”

  “他是谁?在哪里?”颜阙疑弄清小松的意思后,惊喜霎时泄露在脸上,他想拉过小松的手,却抓握了一团虚空,丝丝墨缕从他的手指间淌过,像晨雾般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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