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结结巴巴的解释有些怪，甚至带了点儿心虚，方予乔的眉心一蹙，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直接看向楼川：“问这个不觉得无聊吗？”

　　楼卡住，楼川的脑筋转得快：“怎么会无聊？难得看到方知青穿身好衣裳，我不就是好奇……”

　　“你胳膊粗肩膀太宽，楼的衣服不适合你，真想试一下的话，出了医院门左拐，直走十几分钟就是百货大楼。”

　　话说得客气但听起来不留情面，楼夹在他们之间，心说不妙但奈何腿脚不利落避不开，只好再次无奈开口道：“川哥，你上次来只带了我的几身衣服，予乔在医院照顾我，我总不能让他大夏天里，一身衣服穿好几天吧？”

　　楼川的脸色一僵，不自在地偏开了视线。

　　“我也觉得予乔穿着港衫很帅气，”楼扬起笑，“川哥你瞧，我和予乔站在一起，看起来像不像兄弟？”

　　他说着，头靠近了方予乔。

　　方予乔为了搀扶着楼微微弯了一点腰，上一刻他还在为那句“像不像兄弟”感伤，紧接着楼猝不及防靠近了自己，近得他的发丝在轻轻挠着自己的耳朵尖，近得只要自己想，就能偏头蹭到楼的脸颊，埋到他的肩窝里。

　　“别说，猛的一看是挺像的。”

　　楼川知道是自己小心眼了，他想上前接过楼，方予乔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扶着楼继续走下台阶。楼川悄悄收紧了手攥成拳，几天不见，不知是什么缘故，现在看见方予乔和楼相处，每一次对视、每一句交谈，都会让他心里的烦躁只增不减。

　　小三儿喜欢女人，这一点无需怀疑，楼川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如相互扶持一般的背影，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但是方予乔呢。

　　楼川不信方予乔真是个不开窍的木头，看不透自己这么久以来的殷勤献好，所以他到底是对同性无感，还是心里早已有了别人。

　　“川哥。”

　　方予乔和楼川两人的心眼太多，不过楼对此一无所知，他在方予乔的帮助下不甚熟练地爬上驴车，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坐好，冲着似乎还在愣神的楼川摆了两下手：“川哥，现在回去吗？”

　　楼川回神，意味不明地看了两人几秒，才点头：“坐好，把四叔的厚外套垫在腿下面。”

　　他说完走过去，正在和楼说话的方予乔一撩眼皮，古井无波的眼神在自己身上一掠而过，当真无情。

　　.

　　顾忌着楼的腿，又有几段绕不过去的石子路，驴车行得慢了许多，等他们回到楼家村时已经是云霞漫天的傍晚了。

　　村里人干活麻利，几天就种好了玉米，清闲下来的村民们带着马扎摇着蒲扇，不约而同聚在了村口的老树下闲聊。

　　楼川驾着驴车绕了原路回村西，停在楼的院门前。楼慢慢坐到边上，把着方予乔的手臂，单脚跳下车。

　　村里有人定好了明天一早要用驴车，楼川得先把驴车还给大队，再去忙自己的事情，他等两人走到门口，把车上的东西拎到了院子里：“小三儿，哥还有事先忙去了，你早点休息，明早上给你带大肉包。”

　　“好，川哥，”楼连忙从兜里掏出钱，“这些你先……”

　　手刚伸出去，一抬头，人和驴车都没了影。

　　楼：“……”

　　7458：【……他走得好快。】

　　方予乔瞧见他一脸茫然的模样，不自觉地弯弯嘴角：“楼，你先坐下。好了，还有这些医药费呢，等下次见到他，再和他算清楚吧。”

　　楼没有办法，被他扶着坐在树下石桌旁，见到方予乔挽起了袖子，似乎是要去整理那一大袋子的东西，他赶紧说：“予乔，我的拐杖在家里吗？”

　　“你等一下，我去找找。”

　　这间空荡的院子一览无遗，方予乔去堂屋转了圈回来，站在了卧室前。

　　卧室的门没有上锁，他推开后只粗略一眼撇过去，便顿住了。

　　大概是为了让主人方便走动，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椅子以及立在角落的衣柜。很空，空到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都是冷的，方予乔一步步走入，视线落在了床上，楼有叠被子的习惯，叠好的薄被放在床尾，椅背搭着上衣和裤子，似乎是换下来要洗的。

　　他没有久待，退出了卧室：“这里也没有，应该还在林婶子……”

　　方予乔的话没说完，院门被推开，林婶子挎着一筐东西，一手拎着拐杖出现：“呀方知青，我们三小子呢？”

　　楼叫了一声婶子后撑着石桌起身，摸到了拐杖才松了口气，他这几天里一直坐在轮椅上被推来推去，偶尔下地走几步也是扶着方予乔的手臂，时常怀念这只拐杖。

　　“三小子瘦了，”林婶子放下东西，心疼地拍着楼的手背，仔仔细细打量着，“听婶子的话，往后可别去山里了啊。”

　　楼点头应了：“嗯，谢谢婶子记挂着我。”

　　林婶子拉着他说了许多，“身体怎么样了”“吃得还好吗”“睡得还好吗”问完这些，又说起自己一直想去县里看看楼之类的话。

　　“婶子，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您回去后记得告诉四叔，让他也别再担心。”

　　“你别怪婶子和你叔就行，”林婶子满脸为难说完这句话，示意他们去看地上的筐，“莉莉前两天刚生了孩子，她婆婆走得早，我和你叔这段时间要去照顾她坐月子……小子，这是婶子刚摘的菜，筐底下有十个鸡蛋和一袋米。”

　　楼一抿唇：“我不能要，婶子，你拿去给莉姐补身体，予乔，在厨房的橱柜里还有两罐麦乳精，你帮我拿过来吧。”

　　方予乔应了声。

　　“留着吧，你忘记了？之前你给了咱们家十块钱，”天色将晚，林婶子还得去隔壁村，“而且莉莉那里不缺这些。”

　　楼争不过她，只好说：“好吧，但是婶子，麦乳精是我拿给莉姐的，这必须带过去。

　　话刚说完，方予乔走过来，他找了个塑料袋把麦乳精装起来，和楼你一句我一句劝着，林婶子晕乎乎地带着麦乳精走了。

　　楼长吁一口气，听见身边的人也是如此，侧脸去瞧，两人无奈，齐齐一笑。

　　他拄着拐走了两步，感到熟悉的疼痛传来，心里不由得叹气，原本想着完成任务后再去找医生看看自己的腿，没想到歪打正着。他趁方予乔买晚饭时问过医生，或许这辈子就只能这样过了。

　　“楼，坐下歇一歇，”没有人比方予乔更清楚楼的伤势，他依旧忧心忡忡，不敢大意，“小心点。”

　　楼回身，对他露出了梨涡：“我只是适应一下。”

　　他这样，方予乔根本没有办法，蹲下身去收拾那袋子行李。他们两个人的东西是分开装的，方予乔先拿出自己的部分放在一边，又拿出楼的衣服，这里面是他穿过的，医院里没有条件洗衣服，方予乔想了想：“楼……”

　　人呢？

　　“楼？”方予乔放下手里的一包衣服去找人，“楼？”

　　厨房里慢吞吞伸出一只手，上下摆了摆，方予乔刚提的心放下，他带上满筐的东西走过去：“是饿了吗？”

　　走到厨房门口，他才看见楼站在灶前，一旁是个桶，听见声响望向自己，明晃晃的失落在这张漂亮的脸上一闪而过。

　　楼指了指桶：“黄鳝都死了。”

　　一丁点儿的懊恼听得方予乔柔和了嗓音：“想吃黄鳝？河里还有，过两天我再去抓一些，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抓到虾和小螃蟹。”

　　他先把鸡蛋慢慢拿出来放在橱柜里，楼的厨房里没有米缸，就想着站起来找个合适的容器，却看见楼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把钱。

　　刚刚还在教他和楼川算清楚帐，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

　　方予乔默默站在一边，看着楼数出了五块钱，脑袋抬到一半又低了回去，似乎觉得少，又拿出了三块钱。

　　这次满意了。

　　“予乔……”

　　“我不会收这些钱。”

　　方予乔找到了个搪瓷大碗，里面挺脏的，于是出去找水洗干净，楼跟在后面：“为什么不收？你这几天没有下地赚工分，该怎么吃饭？”

　　他蹲在井边洗碗不说话，楼停顿几秒：“我不想因为这些钱，和你做不成朋友。”

　　方予乔闻言止住动作，就这个姿势仰头去看他，楼站着俯视下来，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居高临下。有那么一刻，方予乔特别想去拉住他的手腕，摸着那颗小痣，告诉他才不想和你做朋友。

　　但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冲动回退，在飘荡的心河里很快无影无踪了。

　　楼在楼家村几乎没有来往的人，想不出是谁在敲门，扬声道：“请进。”

　　“楼同志，我听说你出院了，忍不住想来看……方予乔，你也在啊。”

　　柳淼看见这院子里还有别人，登时尴尬地站在了原地。

　　方予乔见到是她，不禁眯了眯凤眼。

　　第25章 年代文里的路人25

　　楼的手里还攥着八块钱，7458在他的耳边提醒道：【楼先生，注意表情管理。】

　　【……嗯。】

　　他的反应比生病的时候快多了，惊讶的表情立刻换下，眉梢眼角俱是青涩的欢喜，但不等他开口、走向柳淼，手里的钱被方予乔捏住。

　　他再一怔，方才蹲着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方予乔先看向院门口的柳淼，温柔和煦道：“柳知青，有事？先进来再聊。”

　　而后轻声对楼说：“你说得对，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我如果不收下，你对楼川兴许更难开口谈这些，是不是？”

　　楼顺着他的话认真想了下，点头赞同。

　　方予乔一弯嘴角，他随手将钱放进衣兜里：“也该吃晚饭了，我去厨房看看婶子都拿了些什么过来，院子里的这些就先放着。楼，招呼柳知青去客厅吧，你们坐下慢慢说。”

　　虽然是轻声，但几句话被渐渐走近的柳淼一字不落地听见，她觉得方予乔的话有些刺耳，让人感觉格外的不舒服。

　　楼想说他不用这样，但方予乔已经洗干净手拿起搪瓷大碗，他对慢慢一步步蹭过来的柳淼笑了笑，又转过头对自己道小心点。

　　他走去厨房，楼只好想着待会儿留他一起吃晚饭。

　　“楼，”柳淼再次走近一些，扭着手指装作不在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钱？是垫付的医药费吗？”

　　【楼先生，她果然看到了，她爱你的钱。】

　　楼薄薄的脸皮已经泛红了，他侧身做了个“请”，低声说：“不是，予乔一直在医院照顾我，我心里过意不去，又不能为他做些什么，只好给他一些钱当做答谢。柳知青，我们……去客厅说话。”

　　答谢为什么要给那么多？柳淼听见答案差点儿气不顺，在她眼里，楼早晚是她的对象，将来结婚之后，楼的钱全部是她的，更别说她见到方予乔就不爽。

　　她掐住手心让自己冷静，几步追上楼，偏头打量一番，带着心疼说：“你瘦了好多。”

　　楼被高热和腿伤折磨得没什么胃口，比之从前消瘦些很正常，他贯彻人设，只敢悄悄去瞥一眼柳淼，但愣了下：“还好……”

　　或许是过了孕吐、将要显怀，柳淼胃口大好，有王志照料所以吃得也不错，如今气色红润健康，脸颊、胳膊上多了些肉，她被楼看得害羞，怯怯道：“怎么了？”

　　楼移开视线，想起了剧情里有关她的结局，顿时心里感慨万千，不过面上依旧是一副偷看被抓包的惊慌羞赧：“嗯……感觉柳知青你变了一点。”

　　他们走到堂屋坐好了，楼尴尬道：“刚从医院回家，还没有开始收拾东西。”

　　柳淼摇摇头，她不加掩饰对楼的家的好奇，左瞧右看：“我第一次过来，来得匆忙，也没有给你带什么东西。”

　　“不用这么客气的，”楼心想以现在的社会风俗，邀请她常来玩怕是会成被骂流氓，话在嘴边转了转，“村西和牛棚的距离是远了点儿。”

　　柳淼几眼看下去，对楼更加满意了，家具少没有关系，楼手里有钱，到时候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甚至是买一台电视机，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越发认为嫁给楼刻不容缓。

　　她定定心神：“楼，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

　　楼在认真盯着桌面上的坑，闻言道：“你说。”

　　“我觉得你对我冷淡了许多，”柳淼故作埋怨说了这句，在见到楼脸上的无措时彻底放下了心，继续大着胆子说，“是因为那天你看见，我和志哥一起出现在山上吗？”

　　7458一针见血：【楼先生，她又要把你当傻子了。】

　　【系统，暂时不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