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壬叹口气,“大人,我帮您出了吧,下个月月俸到了,您再还我。”
“好。”
自己作为上官,还要借下属的钱,林与闻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林与闻绝不反思,要反思的是朝廷才对,怎么办个案子还得自己垫钱啊!
这种就应该户部都销了才对。
几天之内连着去两场葬礼,林与闻自己都觉得有点什么说法在身上了。
他一进国公府的大门,旁边就有人喊,“大理寺少卿,林与闻到。”
“大理寺评事,杨子壬到。”
小庄国公的丧事可办得比想象中的大。
好像根本没有人在乎他杀过了人,或者大家也不太不在乎他本人,只是在乎国公府那块招牌。
国公夫人没有穿孝,但一身素衣。
她站在灵堂前,面无表情,雕像一般。
林与闻不太想祭拜庄俊杰,他觉得整个场面都很荒唐,大家对着一个杀人犯诉着哀伤,真正的被害人却无人问津。
还好国公夫人也没有强求的意思,她端庄如从前,轻轻地朝林与闻低了下头。
“林大人。”
“国公夫人,”林与闻问,“我听说小庄国公是服毒自杀,我能不能”
“不能。”
国公夫人没等林与闻说完就拒绝了。
“可是……”
“没有可是,”国公夫人平静且严厉,“俊杰已经知错,并且付出代价了,大人何必要较真如此。”
“国公夫人,”林与闻眨眨眼,“庄俊杰不是犯错,他是犯罪啊。”
国公夫人看着林与闻。
“而且这怎么可能不较真,他杀了人,那是一条人命啊!”
林与闻吸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场合失礼,“为了自己的婚事,随便糟蹋一条人命,这种事都不较真,那什么事该值得我们较真?”
国公夫人仍然很平静,“我很佩服大人的气节,但这也是太后和皇上的意思,庄家是有功之后,俊杰应当得到最后的平静。”
“庄国公的功德,连杀人犯都可以荫蔽了?”
陈小姐幽幽加入对话。
林与闻发现这姑娘确实了不得,第一次见她还在为闺蜜的死而痛哭,看来弱不禁风的样子,再见就是直接诅咒庄俊杰早死,现在甚至敢和国公夫人对峙了,跟他那个突然就有动力再战前途的父亲很像。
国公夫人并不恼,她甚至对陈小姐笑了笑,“陈小姐,你能来我很欣慰。”
林与闻默默地退后一步。
陈小姐颇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场,眼神凌厉地看着国公夫人,“反正我现在在京城已经是个不守女德的妇人了,到处走走也没关系。”
国公夫人微微垂眼,“陈小姐,请谅解,就像退婚文书里的写得一样,那些彩礼未来会作为你的添妆,望你能找到更好的人家。”
陈小姐咬住牙,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迁怒国公夫人,但是,但是……
“而且,你想想,你终于不用嫁进来了。”国公夫人反而倒过来安慰陈小姐,“你一开始不就想要这个吗?”
陈小姐年龄果然是轻,竟然有种被说服了的感觉。
但一开始坚持这个婚约不也是这位国公夫人吗?
林与闻忽然想到李氏在杨柳夫人的葬礼上说的那句话,庄俊杰的死才是让大家都轻松了的一件事吧。
他总算知道这件事哪里不对劲了。
庄俊杰活着,能得到利益的人只有他自己,而他死了,许多人都会得到利益。
陈小姐不用囿于婚约,因为他的婚约对象没了;国公夫人不必担忧国公府的前途,因为根本不会再有前途;甚至这些来祭拜的京中贵族,他们终于不必被往日的恩情绑架,为这个不成器的废物再动用人脉了。
林与闻看着这满院子的人,忽然发现他们刻意装出来的悲伤之后都是一副彻底解脱的笑脸。
就连自己,林与闻想到,就连他自己也在这个死人身上得到了好处。
他一开始的推测被证实,他把庄俊杰带进大理寺衙门的事情不再是与贵族们对着干而是理由正当的正义之举。
林与闻看好人也许不准,但是纯坏的人他一眼就能知道,他们的眼睛里是没有一丝人气的。
庄俊杰绝不是自杀。
他绝不会放弃活着让周遭的每个人都受折磨的机会,也绝不会用自己的死帮这些人解脱。
这个案子绝没有完结。
林与闻轻轻捻了下手指,脑子里似乎有一张白纸,上面不断被写上各种证据与线索。
他上前,问国公夫人,“夫人,既然不能验尸,那么可不可以将小庄国公的遗书交给我呢?”
国公夫人想了想,“好。”
她出乎意料地答应了林与闻。
第22章 杨柳之夭(十)
杨子壬快把这封遗书研究透了,他就差双钩摹法把整封信摹出来一张了。
“大人,这确实是庄俊杰的笔迹。”
林与闻正用六必居的酱菜配自己的白粥,本想着做肉粥的,但黑子的意思是他们真的得节省一点了。
“我知道啊。”
他真不懂杨子壬,天还没亮就奔自己这来宣布一个早就知道了的事情。
“可是大人不是说……”
“既然这国公夫人能把这遗书给咱们,就说明一定是真的啊,不然她自己不就先看出来了吗?”
林与闻看黑子给杨子壬盛了那一大碗粥,有点肉疼,“她还能没你熟悉她这弟弟啊?”
杨子壬叹气,坐到林与闻对面,“但是……”
“咱们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杨子壬这么说是因为国公夫人虽然愿意给出庄俊杰的遗书,但是林与闻向她再要当初杨柳夫人寄给庄俊杰的威胁信的时候杨柳夫人却说那些信已经都被烧毁了。
“谁说咱们没有线索了,”林与闻悠悠道,“线索甚至有点太多了不知道从哪开始查呢。”
杨子壬眼睛一亮,“这酱菜的味道还挺解腻,我以为就是纯咸呢。”
“当然!这六必居的酱菜仅次于我娘的手艺,我娘做菜不行,但是提起这个腌咸菜啊,”林与闻又默默回味上了。
杨子壬发现林与闻只有说到吃食和案子的时候才特别有精神,这在官宦中很是少见。
“大人,”杨子壬问,“那我们从哪查呢。”
林与闻抿了下嘴,实在没招了,“不知道。”
就知道。
杨子壬还是有些焦心,“大人,咱们得给朝廷一个交代才行。”
在外人眼里,杨柳夫人的案子已经破了,凶手就是庄俊杰,作为主办官员,林与闻必须写一封结案文书才行。
而且这案子涉及官宦,记录必须详尽,杨子壬这边也得提前给林与闻准备起来,他们大人刚被圣上委派重任就破了人命案子必须要好好宣传一下。
可林与闻迟迟动不了笔。
根本就没有结案,如何写结案文书啊。
照杨子壬的说法,他们可以先把杨柳夫人的案子算作结了,再去调查庄俊杰的案子。
但……
“你莫着急嘛,”林与闻拍拍杨子壬的手背,“还是年轻,心气冲。”
“林与闻,你的结案文书写好了吗?”
按下葫芦浮起瓢,林与闻刚暗骂一句,就看袁宇提留着两个牛皮纸袋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就变了,“正写着呢,写着呢,怎么还劳烦指挥使来催啊。”
袁宇表情不自然了下,但是很快恢复,“毕竟是我找圣上求的情,你还是上些心。”
他把牛皮纸袋拿去厨房,交给黑子,“一些猪头肉,上面这袋给你们大人加餐,下面的晚上再吃。”
黑子点头。
他灵巧,刀工也不错,林与闻没钱雇膳夫的日子里都是他来忙活。
袁宇看他这样一个大个子蜷在厨房里的情形有点可笑,又左右看了看,“你们院里还缺什么吗?”
黑子的眼睛在面具后眨了眨,“大人需要个书架子,我们打算这案子结了去宣武门那看看有没有大户人家不要的。”
这真是个三品官过的日子吗?
袁宇心里有点感慨。
“还有绿豆,大人前两天说要喝绿豆粥,还有糖,大人不喜欢吃黄糖,还有鲫鱼,还有把子肉”
吃的上面倒很讲究了。
袁宇又问,“你们大人为什么迟迟不交结案文书?”
“因为大人觉得庄俊杰不是自杀的。”
“什么?”袁宇惊讶,这些事情林与闻没跟他提过啊,“如果他不认为庄俊杰是自杀的,那么庄俊杰杀杨柳夫人的理由也不会成立了,杨柳夫人可能也就不是庄俊杰杀的?”
黑子眨眼睛。
“所以才不交文书。”袁宇有点气闷,林与闻可以直接跟他说啊,他走出去,“林与闻,你是觉得凶手另有其人对不对?”
林与闻有时候不知道袁宇在气什么,他就跟那个渔民补来的河豚似的,动不动就炸了。
“有可能吧。”
杨子壬立刻站起来,跟袁宇对峙,“袁指挥使,这些事情大人心里都有数的。”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