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宇忍不住笑了下,虽然这王安福嫌疑最大,但应当不是真的凶手。
林与闻继续低头,翻着账本,问还跪在地上的王安福,“你刚才说,你那个对食叫什么?”
“云荣,大人,叫云荣。”
林与闻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昨晚就是找她去了?”
“是,大人,”王安福知道自己也没什么救了,因此林与闻没问他就说了,“我去了她那屋,带着俩菜,和酒。”
“所以你在她那喝的酒?”
“是。”
“宫女也可以有自己的屋吗?”林与闻问。
“云荣她是大宫女,不一样的,她还照顾太子,待遇比奶娘娘还要好。”
林与闻心思其实都在账本上,嘴上随便唠几句,他不是什么一定要用沉默把对方吓死的那种刑狱官,“为什么刚刚一提到你的对食是坤宁宫的宫女,大家就那个样子?”
“这紫禁城有三个主子,”王安福可能是也进入了一种境界,他现在松弛很多,大概也是不用干活了,倒霉的话,一辈子都可能不用干活了,“慈宁宫的太后,养心殿的圣上和坤宁宫的皇后。”
“慈宁宫最舒服,为着孝道,慈宁宫也得吃穿都用最好的,再加上太后信佛,人很慈善,从不重罚宫人,若是你再有个能哄好太后的好性格,太后能保你一世。”
“养心殿的规矩最多,但晋升最快,大家都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你今天只是奉茶宫女,明天可能就是贵人娘娘了,但是呢,想进养心殿起码得会识字,在内书堂学过两年,还得像严公公这样,有张好脸,咱们圣上就喜欢看长得好看的人。”
林与闻翻账本的手一停,偷偷看了眼袁宇,袁宇笑着摇摇头。
这可都是八卦中的干货八卦。
“这大家最不想去的就是坤宁宫了。”
“怎么说?”
“这不就跟普通人家里一样吗,家里最过不舒坦的就是这媳妇了。”王安福表情甚为平静,他见林与闻也不像会找事的,直接就盘着腿坐下来了,“皇后娘娘要受着皇上和太后之间的夹板气,这坤宁宫的宫人自然也不好过。”
“再加上那是坤宁宫,宫女们平常连戴朵花都不行,不能勾搭皇上,但也不能跟我们这些人有任何的苟且,”王安福要是不当太监,一定是个很好的说书先生,“所以那些宫女总说,进了坤宁宫啊,就跟出家一样了。”
“再有这进了坤宁宫的太监呢,基本也就告别司礼监了。”
“这又是为什么?”严玉似乎也是这个意思。
“这,自然是,帝后他们的感情,”王安福想让自己的话尽量委婉,但是他都四十了,还是管着油水最肥的尚膳监掌印,至今没有进司礼监的原因显而易见,“圣上除了初一十五根本就不会去坤宁宫。”
“所以这皇后娘娘一直不让太子去东宫呢,就想着能趁皇上见见太子的功夫亲近一下。”
这宫里太监怎么也跟村头大娘一样。
林与闻看着账本,又问了一遍,“你的对食叫什么来着?”
“云荣,云姑娘。”
王安福带着笑意答。
林与闻问,“既然坤宁宫管教那么严格,她为什么还愿意和你在一起?”
“大人,奴婢好歹也是尚膳监的掌印啊。”
意思是很有权势咯。
“你手底下,至少管着五十多个人吧?”
“不止,”王安福骄傲地伸出两个手指头。
“两百个?”
“两千个。”
林与闻吓了一跳,宫里有这么多厨子?
“好多人都觉得尚膳监里只有厨子,但其实厨子,司膳太监,尚食局并过来的女官,采买新鲜蔬果的太监,人多了去了。”
“本官以前一直觉得十万太监只是个虚数呢。”
“大人开玩笑了,这内府外厂的,多少人力,多少财力,不说远了,就说我老家,刚下生的男孩家里就急忙阉了预备着送进宫里来。”
“现下的世道,谁管你太监做不做得了男人,你只要能做人上人就够了。”
“那你怎么看掌印刘青呢?”
王安福歪了下头,“其实我跟掌印接触不多,他也知道我没有那么上进,见到我也只说我只要把这宫中所有的肚子都喂饱就好了。”
他半响叹了口气,“掌印他是个大好人。”
“所以你跟刘青之间其实没有什么冲突?”
“大人是想帮他们把我的罪名坐实?”
“你怎么会这么想?”
“总不能放着我,去判陈公公的罪吧,”他还挺有献身精神,“这些秉笔太监之间互相掣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只求把事情压下来别惹得圣上震怒,是不会在意我这样的小虾米的。”
“不过也有好处,他们一定会照顾好我的家人的,起码严公公会的。”
“你觉得刘公公死后,会是谁继任呢?”林与闻的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他看起来已经心里已经有了点谱。
“严公公呢,人是好人,但是手段太狠,”王安福翻了个白眼,“他就是那种为了伤人八百,宁可自损一千的人,再加上又对圣上太谄媚了些,大家都觉得有他在我们以后,”他忽然发出一声弹舌的响声,“不会太好过。”
“陈公公原本肯定是有戏的,他算是这司礼监人缘最好的,但是他怎么说呢,太贪财,你就说御药房这点小钱,我都看不上,他还非要惹出来这么多事,掌印这个位置啊,可不能心事太重的人来。”
林与闻问,“唐雪楼?”
“唐公公当然,”王安福想了想,“唐公公兼内官监的,内官监出了名的就是事多,事一多,错也就会多,但他这个人好处就是从不埋怨,老祖宗让他去坤宁宫,毫不犹豫。”
“但是吧,他那个人就像个木头一样,他对皇上的重用没兴趣,对我们这些同僚的生死也没兴趣,没人知道他喜欢什么,也没人知道他想要什么,这种人最可怕了。”
林与闻听着有些道理,“那你觉得谁最适合当掌印呢?”
“我们李公公啊。”虽然刚才被臭骂了一顿,但是王安福看起来对李公公一点怨言都没有,“他这人脾气大,但够义气啊。”
不愧是尚膳监的灶火淘炼出来的人,竟然会觉得义气是一个司礼监应有的德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掌印之死(九)
程悦比唐雪楼早一步回来。
“大人,羊肉汤没有问题。”她迈过门槛,“为了周全,尚膳监的食物我都查了一遍,都没有问题。”
在王安福的眼里,程悦现在就有如神女。
但是林与闻没有回应他闪着光的眼神,叫程悦来自己这边,“这些都是御药房的账本,你帮我看看这几味药是做什么的。”
程悦凑过来,皱着眉,和林与闻小声说了几句。
林与闻不断点头,又翻了几页,继续问程悦,程悦也一一答了。
这时候,唐雪楼也回来了,他身后并没跟着那个云荣。
“大人,”他尴尬地说,“皇后娘娘不许我把云荣单独带来问话,她说这是宦官们的事情,与宫女无关,除非找到真凶,不然她是绝不会让坤宁宫人与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
“啊……”
“但是娘娘当着我的面已经问过云荣了,她昨晚确实和王公公在一起。”
“那为什么小去找她的时候她并不在呢?”
“太子晚上睡不安稳,娘娘把她唤过去了,好几位嬷嬷都在,都可以为她作证。”
“这样啊。”
“但她的意思是,她是不到亥时就离开了,那之后王公公去做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悦没办法推出来更加精确的死亡时间,因此戌时到亥时都有可能。
“不是我是什么意思,”唐雪楼转过头纠正王安福,“是云荣亲口说的。”
“我,我……大人,我冤枉啊。”
“皇后娘娘很看重她的这些大宫女吗?”林与闻有些好奇,听刚才王安福的意思,皇后应当是一个善妒又苛刻的妇人。
“是,”唐雪楼的说法和王安福完全不一样,“皇后娘娘管束这些大宫女,是为了能够在她们出宫之前找一个好归宿,京中权贵都认为这些被皇后娘娘调教好的大宫女善于持家,纷纷愿意下聘。”
“如果这些宫女早早在宫中就把名声毁了,那以后……”
林与闻明白,皇后这种想法在许多专门教习名媛的女学很像。
“而且云荣一直照顾太子,娘娘对她多加庇护也是可以理解的。”
林与闻看唐雪楼,“我以为唐公公你是刚到坤宁宫去的。”
唐雪楼还是那副平静表情,尽管他知道林与闻在怀疑他,“我一直在内官监,就像朝廷中的吏部,负责升选差遣,所以每个宫人的事情我都了解一二。”
林与闻问,“唐公公不想做未来的掌印吗?”
“大人何出此言呢?”
王安福也不在那哭了,眼睛张得大大的,等着看唐雪楼怎么应对林与闻。
但唐雪楼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示意候在外面的两个小把王安福拖走,他知道林与闻是打算要审一审他,他知道林与闻比起证据来说更在意他们的动机。
他完全理解,毕竟在司礼监想找什么证据,都可以找得到,也可以什么证据都找不到。
“就是好奇,我看严公公和陈公公都是一副进取的样子,唐公公你也正值壮年,完全没想过这件事吗?”
“当然想过,但是当掌印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手段,而非我的目的。”
“这是什么意思?”
“林大人看得出来吧,严公公想做掌印,是因为他想长久地伴在圣上身边,而陈公公则是为了更好的敛财,”他说的很直白,“但对于我来说,我只是想拥有更多的权力而已。”
“……”这些词语可以这样这么组合吗?
习惯了谦逊的士大夫们当然受不了这么赤裸裸的野心,“大人应该明白啊,大人所在的大理寺,原本只是负责案件复核而已,后来却开始参与到刑部的审理之中,现在甚至还要插手顺天府的一些刑狱案件里,这是为什么?”
林与闻眨了眨眼,“帮忙?”
“大人,这就是为了权力,能够管理越多的事情就意味着越多的权力,所以不论内官监的事情有多复杂,我都会认真对待,而老祖宗愿意把我派到坤宁宫,就代表坤宁宫的事情我也可以掌握,”他说起话来像林与闻的那些同僚,“虽然坤宁宫并不算个顶好的差事,但是坤宁宫有个重要的主子。”
“皇后?”
“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