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即使视线并未在石黑身上精细地停留,赤司感受到这名学长的情绪变化,也像是望见池水上漂浮的羽毛那样简单。
或许是认为最大的突发情况,已经被造成“意外”的本人解决,石黑肉眼可见地变得放松了些。
在这样的情绪影响下,他的开口显得那么自然,继续开展一年级的比赛,因此叫出队伍顺位的赤司和石崎的名字,也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没有任何寒暄,众目睽睽之下,除去礼仪性地自报名姓,二人没有任何一句其他交流,最终站到规范的场内。
“多余的交流往往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赤司并不是这句话的簇拥者,却也认可其中传达出来的一部分道理。
而且,赤司并不对过于张扬的行事风格有所推崇。现在的境遇下,他本身已经足够显眼。
幸运的是,这种关注更多还是圈在一个范围内,一个班级,一个层面,想要关注他是拥有门槛的。
可这种门槛并不牢靠,如果用玩笑将它解构,大约就是吐司和唱片面包的区别几乎没有人会在能够食用前者的情况下,无法将后者用来充饥。
最起码,赤司不希望自己变成完全的电灯泡。他已经足够引人瞩目,要是流露出更多能够被揣测的细节...赤司觉得,现在这点好处可不能满足他,得叫其他人加钱才行。
所以,还是快点解决吧。
因此,在所有人的关注下,红发的少年都是那样放松,充满怯意。就连赛前惯有的自报家门,他在没有任何额外举动造势的情况下,依旧表现得那么那么引人注意,就像他天生就是那样彬彬有礼、充满友善那样。
...啊,看上去好像被揉搓得当、发酵良好的面团一样。意识到这一点的人,脑海中或多或少都会闪过这样一句话来。
该说没有棱角的东西终究有限吗?作为还在高中的学生,找出词汇去形容这样的独特,譬喻的形象都是那样的日常,却又叫人意外。
当然,这一切都不会打搅到场内开始的考核,最起码,对于赤司来讲,是这样的。
“ONE ON ONE.”...虽然不算是赤司的长项,他到底还是更喜欢充当团队中的司令塔,却也和“缺陷”这个词毫无关联。
更何况,“缺陷”这个词本身就是相对的呢?在篮球被高高抛起,从最高处开始下坠的时间点来临后,赤司这样想到。
仿佛清晨的第一缕光束落下,绚烂的彩霞吝啬自己的光泽去普照这空无一人的大地,仅仅露出裹挟在它周身的金色光芒一角。赤橙的夕阳下,这样美丽而独具特色的少年高高扬起头颅,流线型的跃起让他看上去像是正在扑扇翅膀的白鹤。
标准到只能用“美丽”来形容的动作...站在旁边的石黑有一些吃惊,他原本记录着成绩的手下意识停下,面上的嘴巴无意间张大了些。
篮球作为一项热门运动,为它编纂出书的人自然不少。如同石黑这样的人,自然没有少去研读。
他现在都记得,翻过示例图册的时候,与自己队友那些交头接耳的吐槽:“画出来有什么用...即使把角度都详细地标出来,也没有人能够做到吧。”
所有初学者都见过教科书上的示范动作...但完成它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石黑攥紧了笔,可仅仅是那一瞬间,这个人的动作既然下意识跟自己脑海中的记忆重合他居然还记得那张示范,他的记忆被这相同的既视感重新呼唤。
篮球进入篮筐,它的速度实在快。明明体积并不渺小,可它穿越旁人时留下的虚影,速度是那样稀罕,出乎旁人意料。
没能来得及做出反应,站在场内的石崎瞪大眼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球从自己身旁掠过。
格挡?不。
触球?不。
是因为速度太过于夸张吗?
这一瞬间,石崎那本就不算太过聪敏的大脑,甚至失去了“分析”的功能,他只能下意识判断:是因为超出自己的设想太多、以至于让自己完全失去思考的本能吗?他甚至、甚至完全不能自如操作自己的手脚?
被支配了。
不是打架,现实世界里也不存在魔法,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支配”,而是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认知,全部被解构和重塑了。
那么,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吗?
如同初生的婴孩儿,石崎失去语言的功能。仅仅是一瞬间,他的脑海中便挤满了凌乱的疑问:是因为自己没做好反应吗?是因为自己对对方有所轻视吗?
还是,因为对方?
没有任何阻碍的球体落进篮筐,在地面上砸出闷响...“不会有意外,你应该知道这一点的。”那个人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像是蒙上一层轻纱,传进石崎的耳中,给他带来几分朦胧的刺痛感。
“不过,我可不希望对你造成额外的伤害。”似乎是因为发现到什么,石崎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瞥向不远处的人群:“你的同伴似乎已经在考虑其他方案,你不如去考虑配合他们?”
不远处的围观者紧密排列,鼎沸的人声甚至能让石崎听到他们话语的内容。他顺着赤司的目光望去,就像考核刚刚开始时候的站位一样,他一眼就看到所谓的“同伴”来。
他不该认为自己能够打败他的。石崎有点后知后觉的恍惚。
对上好友的眼睛,石崎回想起考核前,对方朝自己做出的口型来:保护好自己,以及,我们再想办法。
...能够被龙园那样郑重以待的人,既然自己来到这种地方,就不应该会出现可趁之机,他早该明白的。
石崎再次望向那个人,对方那双红色的眸子仿佛栩栩如生的红宝石那样,所以,他该庆幸,对方居然在为自己考虑吗?
*
考核还未开始的时候,石崎其实原本不是很紧张。
毕竟,更加难以形容、他亲身经历过的、叫他感到痛苦的事情,刚刚都在他那因为恐惧而显得空乏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完成回放。
等到石崎强行将这些回忆压下去后,他实在没什么精力,再生出对面前之人,赤司,这名自己将要再篮球的“一对一”上面对的对手,产生多余的情绪来。
因此,当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石崎和赤司面对面站立到场上的时候,他的外表看上去还是完全镇定的。而由着龙园带来威胁的时时刻刻,他的内心也有一团熊熊烈火正在燃烧。
没办法,石崎张了张嘴,想对面前的少年说些什么。
可能是常见的谦虚,也可能是饱含着歉意的问候。毕竟,他这样和外表全然不符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有几分“羞怯”的性子,是绝不会说出什么狂言妄语的。
可惜,最终石崎也只是将拳头攥得更紧了几分,没有将任何话说出口。
他那么羞怯,那么敏感,当然会害怕自己的行为像欺压自己的龙园一样,对旁人造成多余的伤害。
显而易见,石崎是不觉得自己会输的。
毕竟...双方的身体条件,实在是有些差距。
赤司不是不能领会到这种感情的人,可是面对这样已经完成某种程度上自洽的石崎,他想要劝阻的想法都变得轻巧起来。
因此,在比赛将要开始的时候,他同样只是微微颔首,而没有率先问候。
再怎么说,也是有社长和诸多前辈前来观摩的比赛。之前的几场比赛,即使互相之间看不上眼睛,甚至有几分恩怨,赛前的礼仪也不会缺乏到哪里去。毕竟,做做样子、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总是十分稳健的做法。
可此时此刻将要进行的这场比赛,却没有任何“友好交流”的征兆。
在越来越聚集的注视下,石崎越发紧绷的手掌也显得他那么凶恶。诸如此类的小细节不胜枚举。
毫无疑问,这样的情况将这场比赛的紧张程度拔高了一截,众人的窃窃私语也变得更加剧烈了些。
将要开始的比赛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火药味,这可是今天考核中罕有的事情,成功让一些等待自己考核成绩的人燃起兴致来。他们原本便在场内,现在既然有了“观摩”的想法,占去最好的观赏位置,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篮球场还算空旷,这些人和一些原本便在看热闹的人自发地围成一圈。被挤在中央的须藤再没有之前众星捧月的隐隐光荣,他接连几番被几个人推搡,很是生出几分恼火来。
对自己名义上的学长,都能做到出口威胁,更不用说面对和自己名义上无差的新生,须藤更不是能对这种行为产生容忍的人,当下就直接要张口开骂。可惜声音还未发出去,就听到挤在他前面的人开口:“要我说,石崎这对手...是不是有点耳熟?”
眼熟不眼熟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须藤想要插嘴反驳,让这个人不要再在自己眼前动来动去。
可惜人群实在太过嘈杂,须藤话卡在嘴边,半天也没说出口。最终,他伸出手去,想要把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身后的自己身上。
可就在这同一时间,仿佛篮球场中间出现一只哥斯拉,又仿佛场上的两个人变成两只王八,这个背对须藤的人目光突然钉死在场内,刻意压低的声音却很明显地透着几分惊疑不定:“这个姓氏...是不是龙园说的,那个A班的赤司?”
出乎意料。须藤怔愣一下。他总觉得这句话里面的寥寥几个名词带给他一种稀罕的熟悉感,却又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赤司”可不是什么大众到自己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姓氏。
那么...是因为A班感到熟悉吗?关于班级的重复和强调,让须藤下意识想到自己在便利店前,和对自己的班级表示不屑的学长们的争端,他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
就是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挡在须藤面前的那个人似乎得到了来自同伴的回音。似乎是因为意识到什么,他的同伴的面色似乎变得比前者还要难看:“...是他。”
似乎要肯定自己的判断,同伴的视线再次在场内的两个人身上重复一遍:“你知道的,龙园用来展示的照片...最后交给了我去处理。我不会认错的,应该是他。”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C班的两个人一下子陷入无声的静默中这也不知道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先看看石崎的表现吧,”平时和石崎的关系还算好,甚至能被算作石崎“朋友”的一员,同伴,山井的声音有些干涩:“毕竟是兴趣社团,也没说会影响点数什么...龙园这么忙的人,应该也不可能连这都关注得那么密切,对吧?”
“获胜”当然是理想的状态,但身为更加贴近龙园的人,山井并不如石崎那么乐观。能让龙园那种恶魔潜心对付的人...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总之,依照龙园的手段,石崎还是不要再继续受到伤害比较好。
因此,当大多数人都因为石崎在二者对比中更加魁梧的身姿,而尽数向他投去赞赏、鼓励的目光时,和石崎同出C班的山井反而静默片刻,最终也没对自己的朋友喊出什么加油鼓劲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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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真心喜欢篮球了。”桐山雅人放松后背,将自己完全靠在椅子上。他意味不明地笑出声来,望去的目光和站在场内的红发少年刚好对上。
细节处见真章,桐山雅人挑剔地打量了一下赤司刚刚放下手腕处挽起袖子的手。良久,他才重新开口:“既然是真心加入篮球社,那就让他不要再比了。”
“...嗯?”坐在桐山雅人旁边,正在记录入选名单的白川抬起头来,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误听。
“不要再比了”,这种命令可不多见。
身为桐山雅人的左膀右臂,和石黑为防止纠纷、而着重记录的比赛过程相比,白川是真正做着记录着比赛结果、方便桐山雅人日后核对的工作。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无法理解桐山雅人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才说出这样一番话。
更关键的是,白川不确定这指向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中的哪一种。是直接淘汰,还是......
“你觉得会有第二种结果?”闻言,桐山雅人嗤笑一声:“结果有目共睹。要是今天他能被淘汰,明天学生会会长就能叫我跟你去办公室,白川,你信不信?”
像是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发泄口,桐山雅人的话语中明显听出几分恶意来,藏在他那种满溢的笑意里:“听说,崛北会长对今年的一年级新生,也是关注得紧啊。我和你,怎么能去触碰这个霉头呢。”
...既然不是这一种,那就是另一种了。像是对那种恶意浑然未觉一样,白川握紧了笔,那种小心翼翼的气质又重新恢复到他身上:“我知道了。”
和石崎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羞怯不同,白川的怯懦是与他本身的外形相衬的。他的声音如同枝头的幼雀,在一声声轻啼中饮下初春的露水。
“很好。”得到肯定的答复,桐山雅人满意地称赞道:“不用担心其他人,”他的笑意中潜藏几分轻蔑,桐山雅人轻笑一声:“在这所实力至上的高中里,既然拥有这样的技术,那么得到这样特殊的对待也是理所应当。崛北不会对这个产生异议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桐山雅人甚至没有看向旁人,他依旧牢牢注视着赤司的眼睛,仿佛其他人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一样。
在一切的文化语境中,“眼睛”所代表的含义都是如此绝无仅有,重要到令人咂舌。可和赤司对视的时间却并不算长,在桐山雅人的视角里,对方先一步收回视线,这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为什么会率先一步收回视线,是因为害怕吗?
心头有几分拿不准,桐山雅人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对方身上,却不见已经完全扭过头去的赤司重新转过来。这让他愣了一下神,原本只是为了强调自己的气势,而在内心产生的想法居然在内心强烈起来。
...不会真是因为害怕吧?
当然不会。
说实话,不远处的赤司甚至不知道桐山雅人会产生如此多的内心戏,如果知道,他说不定不会...不,他依然会偏过头去。
说实话,赤司实在不知道,在这种后面还有人等待、时间如此紧迫下的公共场合对视,有什么其他必要。他们又没有互相熟悉到只用短短对视,就能够明白对方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而他最开始看向桐山雅人,也只是因为感受到来自他的目光。说起来,赤司若有所思,这位社长...是不是对于自己有些过于关注了?
已经不是“在意”的问题了。作为不和点数搭边的运动社团,哪怕因为是二年级B班、和神影同班的学生,而对自己独有价值,但在赤司原本的设想中,他也不应该有如此多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才是。
A班年年都会有,赤司会想起神影当时的表现来,“出身于相同的班级”作为他们所有的共同点,似乎正是一个良好的参照指标。
所以,是另有渊源的意思吗?
不远处的塑料座椅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原本坐在桐山雅人身旁的少年小心站起。
即使动作幅度已经放得相当轻微,却因为桌椅之间那甚至称不上“缝隙”的缝隙过于狭窄,仍旧无可奈何地剐蹭出一些响声。
赤司望过去,他微微眯了眯眼,看着那个离场内尚有几分距离的少年拨开人群,仿佛全身上下都写满“无害”一般地向自己走来。
...是或不是,想来接下来就能够见分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