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龙园站在自己正前方,可那种来自身后被注射的感觉挥之不去,似乎有一道目光穿过僻的泥泞和枝干,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葛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葛城,你非常清楚,A班从未放弃过任何有才能的人。即使你已经犯下‘出卖班级’这种滔天大错,我们也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当那个人从桥本身边走近他的时候,固有的身高差距甚至能让葛城看见他头顶的发漩。
不过,这种客观上的俯视角度,很快就因为那个人停在自己面前而消失。
[龙园那边已经答应的话,等会你就先跟来的人走吧。放心,你留下的线索会被抓住。无论龙园有没有怀疑,我都不会缺席你和他的对话。]
他总是在微笑,那种笑意仿佛永远不会停止流淌的溪水,这和他掺杂着轻柔叹息的说话声混合在一起,是葛城永远也做不到的宽和。
[好的,赤司。]
对方的发丝似乎因为一段时间的未经修剪,已经变得有些长了。
想到这里,葛城又下意识想起自己因为无毛症而空荡的头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的理发店推荐。
但这过长的发丝并没有对那个人产生什么阻碍。
葛城看见他把额前的发丝夹在耳后,那双曾经让葛城听过无数风言风语、私底下称赞的美丽眼睛,此刻正满怀笑意地望着葛城。
而葛城表情严肃,是他一贯挂在脸上的板正神情。只是放在腿侧的手掌有些蜷缩起来,让他周身的氛围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或许是注意到后者的姿态,也或许是毫不在意。站在毫无阴翳的洞穴出口,那个人的声音如同浅滩上温柔的浪花:
[在世人中间不愿渴死的人,必须学会从一切杯子里痛饮;在世人中间要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以洗身。]
他望过来,目光如同一只沾着露水的鲜花,在轻慢的摇曳中花瓣轻颤,却永远不会下坠。
等到葛城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回望过去,只能看到他抬起来眼睫和露出的那双瞳孔。
不知道是因为身处岛上的缘故,葛城甚至觉得那点红是潮湿的、带着一点近海的腥味。这让葛城下意识抽了一下鼻子,面上的表情也很好地怔愣了一下。
而他用视线摸索着葛城的面容,却对这点表情变化视而不见。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失焦的贪婪,如同在一心二用时下意识确认自己熟悉的事物一般:
[葛城...康平,这是我曾经为了了解龙园,读到的书籍中存有的话。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康平,我知道,我们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仿佛感冒时的梗塞。而这让葛城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在“自己的猜测有误”和“难不成是真的?”之间来回跳跃。
但无论如何,回答都不会出现其他情况。葛城沉默了片刻,最后垂下脑袋,认真地回答道:[...好的,赤司。]
...不管对方的状态有没有出现问题,他都相信赤司。
就像相信着太阳东升西落、相信流水从高到低一样,如此、如此笃信对方,绝对不会放任龙园。
成为剑、成为刀...像坂柳那样,成为一切对眼前这个人来说趁手的武器。
他就会获救,像被坂柳托付的、得到“Leader”位置的神室一样。
所以,抱着胳膊、志得意满的龙园只能听见一声压抑的、和最初相差无几的声音。
葛城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一样,面色冷硬地开口:“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种小把戏就不要玩了,龙园。”
话语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不过葛城似乎并没有给龙园反应时间的意思。
剩下的话很快被接上,他板正的脸上看不出认真之外的情绪,纯粹得几乎让人讶异:“既然你都邀请我出来了,我们就赶紧进入正题,谈谈实际的条件吧。”
*
“就把帐篷搭在这里吗?”
扎着马尾的织田纱开口,顺便合力摊开手上拽住一边的帐篷的尼龙布。
手上陌生的质感让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但织田纱也并不觉得奇怪,她到底没怎么搭过帐篷。
因此,此刻的她也只是瞥着地面上颜色不均的杂草和土壤,和身边同样被分派到这里的好友,藤本杏月闲聊道。
“是的哦。根据赤司君的说法,既然据点要间隔一段时间占领,那不如就先在这里安营扎寨。
既方便‘Leader’及时占领获得积分,也可以在这个高度不错的山坡观察其他班级动向。”
即使同样在费力地展开面积不小的尼龙布,藤本杏月也没有无视织田纱话语的意思。她有些气喘吁吁地回答织田纱,语气比起往日的甜美轻快,多了一些疲倦和筋疲力尽。
据点的洞穴口地势还算平坦,在班级大部分人的赞成下,这里的大片区域都被赤司暂定为休憩区域之一。
既然是休憩,那扎好学校发下来的帐篷当然是必要的。
在这种时候,分工合作当然变得不可避免起来。
赤司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只是简单划分了一下群体的工作就开始推脱。
而作为刚刚选好的“Leader”,神室理所当然地承担了这一部分职责没有人比她更名正言顺了。
这种情况当然在赤司的意料之内...啊,应该这么说,这种“名正言顺”才是原来桥本笃定赤司不会将这个“Leader”的名头送给别人的原因。
按照常理来讲,送给不属于自己派系的人这种权力,跟给别人递刀没什么两样。
但他没想到,赤司真的有勇气这么做了。
这份常人眼中的威胁被当作投诚的礼物送给了坂柳,以及象征着她的神室。
所以,正在这里忙碌着帐篷一事的织田纱和藤本杏月严格来讲,还是神室分配过来的。
“哦对,说起占领据点获取积分,神室呃,Leader的名字已经被交到老师那里刻上了吗?”
或许是因为自己是被神室分配过来的缘故,比起平时的陌生,织田纱少见地先一步提起了和神室有关的话题。
但才开了个头,她就硬生生止住嘴,逼迫自己换成一个更加不熟悉的称呼。
毕竟,从现在起,Leader的身份就是就班级的机密了。
决定所有人考试成绩的名字,肯定不会在这样有明确指向的话题下被宣之于口。
即使这块地已经被A班盘踞下来,织田纱依旧下意识感到威胁。
“你呀,就是口快。”
听到织田纱及时改了口,藤本杏月也没多说她什么,只是笑眯眯地打趣了一下对方:“应该是已经交过去了吧毕竟,赤司君也已经开了口呀。”
明明“拿出些勇气”这种话最开始也是赤司说出口的,但藤本杏月和织田纱都不约而同地无视了这点。
即使是切切实实地自荐,是否能让那个人认可,也是有决定性不同的。
这就是作为A班的一员,在度过短暂的动荡期最先学会的事情。
有些人的意志天生无法得到扭曲,如同拴在脖子上的缰绳。但只要有蜜供给,没有人会产生意见。
虽然早上才从豪华游轮上下来,神室不觉得会有多少人想要在这荒郊野岭开始用午餐,但总要先备着的。
火柴作为必需品,考试专用300S点数也不会从这里省。
而作为“Leader”,这种消耗型的积分道具自然不得不由她来使用。
乍一听似乎是多么大的权力,但硬要说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要知道,在企业里面,“采购”这种事情都要专门设立一个岗位的。
可现在倒好,真由她一字一句,亲自计算和负责了。
再加上刚刚在赤司的决议基础上分配好其他人的任务,这些耗费精力的劳动都让毫无经验的神室有些疲惫,她眨了眨眼,将火柴盒抽出又合上。
A班的学生大多自小养尊处优,直接叫他们熟练地使用火柴生火,无疑是天方夜谭。
即使是神室这种,原本的家境已经算A班中不佳的了,野外也不是没有呆过,但直接拿火柴生火也是头一回。
就比如现在,她已经失败了三次,开始锲而不舍地尝试第四次了。
她第三次抱着怀疑的精神一次抓了一把,此刻,原先的失败已经物理意义上的“堆积成山”。
因此,神室不得不将焦黑的树皮残骸踢进溪流,用指甲的尖锐处又重新划开新火柴盒的密封蜡。
真庆幸,当时自己勾选物资的时候就担心出什么差错,每个必需品都多勾了几份。
反正,赤司也没在这上面对她提出过要求。
更何况,神室眨了眨眼睛,如果一味地精打细算,然后出现问题,那这种过于直观的差错可是会给她带来不小的印象分减分。
她还没有伟大到这种程度。
思考在这里稍稍停顿,神室撇了撇嘴。
她抬起手,摆好姿势。火柴梗蹭过砂纸边缘,朱红的圆头在枝干的阴影下里拖出惨白光痕。
几簇火苗接连死在松针堆里,神室自认为也算吃到了教训。
当这一次的火柴亮起蓝色的火焰时,她屈指拢住那点蓝芯,避免它被风吹散。
膝盖压住腿下的杂草,神室总感觉有些细微的扎人。这种身体的感触让她有些陌生的不适,但神室却克制住分散自己注意力去关心的冲动。
她维持着自己的动作,拢住蓝芯,将火柴小心翼翼地倾泻,埋进堆积好的落叶,那火焰终于变得雀跃了起来。
见到这个场景,神室终于松了一口气。
本就准备好的干燥的枯枝插进那点火光中,神室的动作小心得像在往试管架安置玻璃器皿。
终于解决了。
意识到这点,神室长舒一口气。
这里并不处于营地的中心,甚至可以说是她可以选取的僻静位置。
一感觉自己没有将事情弄糟,神室半摊在原地,任由火星子混着松针燃烧的清香升腾而起。
当然累,怎么可能不累。想到这里,神室将遍布冷汗的手指更深地掐进掌心。
和桥本相对而立的洞穴里,当赤司话语的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夜风里时,她看见A班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蛛丝般缠绕过来。
而那种无孔不入的被注视感,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叫神室有些难言的逃避心理。
即使神室知道,无论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最终也只能支持她一样。
当然,这并不来源于她自身的努力。
甚至可以说,造成这个自己被所有人鼎力支持局面的,甚至就连桥本都比她付出的更多些即使是反方向的。
在这种过于清晰的认知下,神室不得不反复提醒自己,自己在这件事中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一切、一切成功的原因都来源于那个人身上。
而毫无疑问的是,这样的行为在让神室保持住冷静的时候,那种挫败感也如同顽强的荆棘一样无法斩断地升腾起来。
...不管怎么,结果好就好。
于是,在停止有些任性的思考后,神室又一次停止了这种反复打压自己自信心的联想,她的克制和沮丧已经足够了。
“咔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