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80章 【79】
“所以, 我没有让你失望吧...赤司。”
不同于学校,到底被几所教学楼环绕,即使同样位处小岛,能看见的天空其实也只有一部分。
孤岛上的天空望不见边际, 宛如被海水反复漂洗过的绸缎, 透着明晃晃的钴蓝色。
而明亮到无法直视的太阳悬在穹顶正中央, 将云絮熔成细碎的金箔。
可惜的是, 现在一前一后行进的二人里, 并没有谁有这样闲暇的心情去观赏。
在游轮上便换好的运动鞋踩在埋在泥土里的腐叶上, 葛城低微微下头,目光落在走在身前的那个人身上。
或许是因为五官过于板正, 无论葛城做出怎样的表情, 似乎都有一种不自明的严肃在里头。
而这总让经常跟在他身边的户冢长吁短叹,感慨这么天生一张不怒自威的脸, 居然被困在这小小的高中里, 不能将“领头”的身份表里如一地维持下去,确实是一种十分的可惜和浪费。
可现在葛城的面上几乎完全失去这种颜色来, 如同被水洗的绢布, 显露出一种钝重却不招人厌烦的忧虑。
在开口后,他的眼睫下垂,头也更深地低下来。
可能是因为不安,葛城那与脸颊一色、并不能很好分辨的上唇不自觉地咬着下唇。就连那硕大的拳头同样紧握着, 不难看出葛城身体的紧绷来。
而在葛城那张因为无毛症而显得过于光洁的脸庞上,也只留下一些微不可察的忐忑, 浑然不见以往板正严肃的模样。
这幅几乎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若是给户冢看了去,怕是又要大呼小叫了。
可惜的是, 赤司走在葛城身前,即使听到了对方的话语,也没有回头看的意思。
不过,他并不难从葛城细微的语气变化中,判断出对方此刻的情绪来。
“当然不会。”
对方脚下碾碎满地落叶的脆响始终未乱,但在葛城的耳中,赤司的声音仿佛浸透蜜糖的子弹一样,将自己隐晦的不安尽数穿透:“不用这样怀疑自己,葛城,你已经超过了我的期待上限了。”
他轻巧地微笑,轻飘飘的声音让葛城忍不住再一次去看他。
从背影当然是什么也看不出,可只是这样的动作,只是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正在注视他,葛城就感到一阵安心,仿佛回到母亲怀抱里那样、近乎永远不会受到伤害的永恒。
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来应对这样的称赞,葛城是不会花言巧语的,此刻却不由自主地痛恨起自己语言的贫瘠来。
直到最后,他也只能低低“嗯”了一声,如同离群后被重新接纳的羚羊。
那些被信风揉散的积云如同被孩童撕开的棉絮,懒洋洋地浮在颇具几分玻璃质感的天空中。
靠近海平线处,湿气蒸腾出半透明的光晕,将天际线晕染成融化的白银。
在没有旁人、只有他和赤司的回程途中,葛城难得地没有产生任何恶意或非恶意的揣测。
他就如同点上自动寻路的角色一般,只是一声不吭地垂首跟在那个人身后,而不试图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状态简直要乖巧得超乎赤司原本的预料了,却也算是还在按着赤司的计划走。
所以,当意识到葛城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下来后,赤司看向前方,没有像葛城那样径直截住话头:“所以,葛城,那张合同里,到底写了什么具体内容?”
说到这里,赤司面上多出了几分冷意。
背对着葛城,他毫无掩饰的意思:“...能让你在得到我的承诺之后,依然在看到合同的一瞬间神思不属、大惊失色?”
这是冒犯。
过于严苛的条件,是对葛城的看轻,即是对曾经在他手下存活下来的、不依靠他的那份能力的轻视。
那么,这就是对他本身的冒犯。
既然葛城已经向自己袒露了诚意,那么,赤司并不介意一并清算:把这份冒犯,和A班所受到的威胁加在一起,共同返还到龙园身上。
学生会也难逃其咎。
*
离山洞据点不远的偏僻处,神室和桥本两个人依旧没有放弃对峙。
“...那么,请你告诉我,神室。他提前通知了坂柳...或你,要你参与这场竞选吗?”
在桥本的这句话落下之后,二人之间的氛围归为沉寂。
本身就是神室为了躲人休息选的僻静地方,现在更是只能听见呜呜的风声。
在这处一直由学校照顾养育的孤岛上,无论是学生还是他们带来的种种斗争,都更像一种定时定量的附加品。
咸腥的海风在触及林线的刹那便化作湿漉漉的雾气,当没人出声的时候,神室甚至在恍惚间认为这里的寂静化为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身上,叫她喘不过气来,以逼着她硬要说些什么似的。
“...所以,你是在质问我吗,桥本。”
或许是这样的氛围太过僵硬,神室最终成为了先开口的那一个。
顶着对面如刀子般剐来的、甚至带点阴森的打量目光,神室抱住胳膊,面上强装出来的镇定和高开低走的语气相互呼应。
幸运的是,一旦开了口,将接下来的话吐露就变得容易得多,多余的情绪也变得便于调节起来。
把思绪中的尘埃扫除干净,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上留下的火柴的余烬。
神室冷哼一声,带点嘲讽意味地继续反问道:“我可不是你的下属,桥本。用这样的语气来质问我...你算什么东西?”
听到神室毫不留情的嘲讽,桥本下意识皱了皱眉。
自从跟在赤司身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了。
都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打心底讨厌他的一些行为,都最起码都会给自己留几分颜面。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赤司的人。
可眼下,神室嘴上却这么毫不留情。
要知道,她一向独善其身、将坂柳在班级中毫不粘手的姿态学了个十乘十,虽然态度冷硬,却没有切实用言语刺过谁。
而眼下的动作,即使未曾仔细地思考琢磨,这最先让桥本感受到的也是不适。
他微微垂下眼帘,近乎斜瞥一般打量了一下神室。
在短暂的沉默后,桥本冷笑了一下:“我算什么东西...神室,在你想独自清净一会的现在,却依旧不得不与我进行对话,这不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听到桥本的话后,神室顿时神情一凛,原本忽视的问题重新被桥本点上心头。
虽然神室早有猜到按照桥本的能力和人脉,如果有人及时发现自己对群体的脱离,那他必然是其中之一。
可猜到了,并不意味着可以不去面对。
在桥本明晃晃地挑衅下,神室不得不把这段思考提上日程:是谁向桥本出卖了自己,以至于就连她疲惫的休憩也不得安宁?
当然,只是将自己可能所处的消息告诉同班同学,就被当事人用上“出卖”这个词语,或许有些人会觉得过于严苛:
作为同一个班级,在这处荒郊野岭的孤岛上堪称“命运共同体”,互相知会一下消息怎么了?
但对于神室来来讲,这就是一种背叛。
不管对方只是顺手推舟想要卖桥本一个好,还是真心觉得无所谓。她都必须在清楚对方的信息后,立即做出相应的决断。
行为决定立场,尤其是在这个坂柳并没有跟着参与考试,而是直接弃权的敏感时期。
作为坂柳变相的代表,神室必须拿出自己能拿出的一切,来让事后观看这场表演的坂柳感到满意。
所以,这个将自己行踪或者线索告诉桥本的人,绝对是无法原谅、不可饶恕的。
发现神室因为自己的话沉默下来,桥本露出一点不羁的笑意。
他似乎已经在短暂的时间内将自己的情绪收敛起来,徒留下与往日无二的语气与表情:
“神室,我知道你,作为坂柳的协助者,坂柳这次不在你身边,肯定感到很苦恼吧,我们来合作,如何?”
听到桥本的话,神室抬起脸来,她皱了皱眉头,心里知道桥本怕是不会这么好心。
但神室看得分明,刚刚的自己就已经在气势上落了下风,没有事先准备的弱点也因为桥本戳穿后、产生的漫长沉默而无法隐瞒。
可以说,这是一场博弈,而她已经输了“你想要什么?”
桥本满意地看着神室来回纠结的神态,最后如同金鱼在甩尾前吐出一个硕大的泡泡,才重新开始运动一样,神室长舒一口气,最终才把整句疑问吐露出来。
“我想要什么?”
被问到目的,桥本反而温和了起来。
就像神室在对方穿梭树林走来时候的感觉那样,他脸上的弧度过于精细刻意,反而像是对那个人的拙劣的模仿:
“当然是帮你站稳脚跟咯。你这么疲惫,肯定也需要人来分担一下肩头上的责任吧?”
“分担一下肩头上的责任?”
听到桥本的话,神室眯起眼睛。
不,当然不,她虽然因为点数的分配而操劳,但那是因为所有人的选择,都需要在以各种形式报备她后,才能通过她那张“Leader”的特殊卡片执行。
很明显,这点也是校方的设计。
若是没有“Leader”卡片来作为一个标致性特征,那该怎么判断一件东西的买卖是否为班级共同的决定?
毕竟,S点数可是全班共有。
而在赤司没有插手干涉的情况下,作为“Leader”的神室直接享有了校方分配的判定权 ,事无巨细地决定全班物品的买卖。
虽然这让她感到疲劳,但神室清楚地知道,这就是权力。
公司的采买不仅劳苦,还需要额外的工资,那是因为TA无法切实地掌握公司所有人真正有什么,而神室能做到。
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桥本这样乍一听很是好听的说法,甚至能叫情窦初开的女孩儿直呼甜蜜的话语,其实就是隐晦地来分权而已。
但这也无所谓,神室想。
打从一开始,神室就不觉得这所谓的“事事过问”的权柄,能独独握在自己手里多久。
且不说自己眼下的位置都是由赤司提供的,就说坂柳还在船上休息。
如果是坂柳在这里,神室相信,只要赤司敢给,坂柳就敢全部抓到手心。
可眼下这没有坂柳的情况下,自己仗着坂柳的余威,最多也只能做到大包大揽,全部拿下是不可能的事情。
与其后面把场面搅合得难看,不如在桥本刚刚遭受挫折的情况下,卖他一个好,也省得对方把恶意都堆到自己身上。
只是这么一思索,神室就多了几分思绪。
她定了定神,重新开口的语气压低了一些,显得话语凝实落地了许多:“不仅如此,桥本,我还需要告诉你‘我在哪’的那个人的名字。”
这个人的信息,神室是必须要知道的。
与其之后浪费时间去找寻,倒不如直接问桥本来得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