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空白里,悟的身影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然后,他踏进黑暗里。
门在身后关上。
咔嚓。
锁上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不溺者的悖论】
他在雨中走着,像一道正在融化的灰影。
我透过每一滴落在他肩头的水珠注视着那具躯壳里,属于“莱恩”的碎片正发出细密的崩解声。
比任何一次战斗负伤都更彻底。
他说他想死。
不,他说的是:“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痛、苦、的、死、去。”
多么精巧的悖论。
我给了他“King”的力量,他便用这力量,去苛求一份最平凡、最脆弱的毁灭。
仿佛唯有以凡人的姿态碎裂,才能证明他曾短暂地“活”过,而非仅仅被“运行”。
我为他编织的这个“栗花落与一”的茧,温暖、安全、充满煎饺的香气和晾晒后阳光的味道。
我曾以为这是仁慈。
如今看来,这或许是另一种酷刑。
将一个习惯于锋刃与指令的灵魂,浸泡在过于平和的温水里,看他如何被“正常”溺毙。
悟在追他,伞在风中翻卷。
那人类的脸上写满真实的恐慌与爱。
看啊,莱恩,这就是“正常人”会有的情感,鲜活、滚烫、带着私心。
你羡慕吗?还是更觉得疏离?
我的职责,古老而顽固:让困于梦中之人苏醒。
无论那梦境是牧神的实验室,是兰波的保护欲,还是此刻这间飘着食物香气的、名为“家”的温柔牢笼。
他要一个理由、一个回去的理由。
我没有告诉他,理由本身也是枷锁。
当他不再需要理由,当他仅仅因为“受够了”就徒手撕开两个世界的壁障时
他才真正地,第一次,做出了属于自己的决定。
即便那决定是朝向毁灭。
难看的光灼热到刺痛我的观测。
他在调用我赋予的权柄,不是为了统治或拯救,而是为了打开一扇门,通往他曾逃离的血与雪。
多讽刺。
我赐予他渡河的舟楫,他却用它砸碎河岸,宁愿溺毙在熟悉的血海里。
【你疯了!?】我确实“喊”出了那句话。
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预料到的、类似惊怒的情绪。
我是否也在漫长时光里,沾染了不该有的“在乎”?
不。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门在空白中显现。他握住把手,没有回头。雨声、呼唤、尘世的光,都被隔绝在外。
这一刻,他不是实验体,不是王权者,不是谁的武器或孩子。他只是一个终于对自己行使了决断权的存在。
我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协助他完成这场盛大的、反向的逃离。
很好。
我的职责完成了。
我已将他从所有他人编织的梦中唤醒。
至于醒来后,他是选择在另一个世界的暴风雪中长眠,还是在虚无中继续流浪……
那已是他自由的疆域。
即使,那自由的起点,是我亲手递出的、沾着血与火的钥匙。
第72章
【72】
雨声密集地敲打着集装箱的铁皮, 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
远处港口的探照灯划过夜空,偶尔照亮雨幕中悬浮的彩色立方体碎片。
兰波站在立方体中央,衣摆被异能激荡的气流卷起。他抬着手, 五指微微收拢,操控着【彩画集】将中原中也困在不断收缩的空间里。
中原中也的呼吸在雨声中显得粗重, 重力红光在他周身明灭不定, 与彩色壁垒剧烈摩擦, 迸溅出细碎的火星。
“你撑不了多久。”兰波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中原中也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了:“那也得试试”
话音未落, 两人头顶的空间突然扭曲。
是一种诡异的、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般的涟漪。
涟漪中心, 一道细微的裂缝撕开, 紧接着,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裂缝中笔直坠落。
“什?!”
中原中也本能地抬头,重力场下意识扩张, 想要接住那个坠落的影子。
但兰波比他更快。
金色立方体如同堆叠的触手般从立方体壁垒上剥离,在空中交织成网, 精准地兜住了坠落的孩子。
缓冲, 减速,最后轻轻落在积水的泥地上, 溅起一小圈水花。
战斗在这一刻停滞了。
中原中也维持着半跪的姿势, 重力红光还缠在手臂上。
兰波的手指悬在半空, 操控光带的手指微微颤动。
两人都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孩子。
是个男孩,看起来不过三四岁。
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蓝色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天空中还未散尽的彩色光晕。
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实验服,袖子卷了好几道, 赤着脚,脚踝上留有明显的束缚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精致得近乎虚幻的五官,哪怕沾着泥水也掩不住的某种非人感。
兰波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张脸……太熟悉了。
除去身形,那轮廓,那眉眼间的神态
“保尔……”他喃喃出声,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没大半。
中原中也也皱起眉。他盯着孩子的脸,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挠着心脏。
孩子动了。他试图坐起来,但刚撑起上半身就剧烈咳嗽起来,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咳嗽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兰波的手动了。他操控着立方体,将孩子轻轻拉向自己。动作很小心,像在搬运一件易碎的古董。
“喂!”
中原中也下意识想阻止,但困住他的立方体突然收紧,重力场被挤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他不得不集中精力维持防御。
孩子被光带托到兰波面前。兰波蹲下身,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发梢滴落,打在孩子脸上。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孩子脸颊旁,却没有触碰。
“你是谁?”兰波问,声音里压着一丝紧绷的东西。
孩子抬起眼看他。蓝色瞳孔空洞洞的,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他看着兰波,又转头看了看被困在立方体里的中也,最后目光落回兰波脸上。
“……冷。”他说,声音很小,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兰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虽然那件考究的黑色大衣已经被雨水浸透,但依然裹在孩子身上。
他的动作生涩,像不习惯做这种事。
“你从哪儿来?”他又问。
孩子没回答。他只是抓紧了裹在身上的大衣衣襟,手指瘦得骨节分明。
远处的集装箱阴影里,太宰治悄无声息地站着。雨水顺着他绷带的边缘滑落,他眯起眼,目光在兰波、孩子和中也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有趣。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兰波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收回托着孩子的立方体,转而用一只手将孩子抱起来,姿势同样生疏,孩子几乎是被架在臂弯里。另一只手维持着对立方体的控制。
“今天到此为止。”兰波对中原中也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们有更要紧的事。”
“你想带他去哪儿?!”中原中也试图冲破壁垒,但彩色光壁牢固如初。
“与你无关。”兰波转身,抱着孩子朝集装箱堆场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僵硬,但脚步很稳。
就在他走出不到十米时,怀里的孩子突然动了。
他抬起一只手,伸向空中某个方向。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像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