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8章 以为按下睡眠键,结果插上快充线
01
再次见面, 人和鬼都是有备而来。
上次他在深夜误入藕花深处,一夜春宵后又趁夜色仓惶离开。全程晕晕乎乎根本找不到北。
这次他从瑶光舫靠岸的地方作为起点,一边回忆一边寻找, 绕了好几条弯路,在黑灯瞎火的深巷里磕磕绊绊好几回,终于摸到了那处大宅子。
院墙高筑,大门紧锁。方桂儒绕院墙走了一圈, 多次试图跳起来翻上墙头看看里面的情况。
可惜他一介书生,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引体向上更是撑不了一秒,跳了一圈也没能得逞。倒是那身压箱底的正装已经满是尘土,狼狈不堪。
这是他唯一没有补丁的一套衣服, 原本是打算中榜之后再穿的, 现在觉得中榜哪有约会重要。
眼看进门无路, 他在墙外低声喊“含烟姑娘, 小生是、是方桂儒!”他失心疯一样围着宅院墙又喊了一圈,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夜风戚戚,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 呜呜咽咽, 如诉如泣。
方桂儒喊了几圈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心理空落落失望极了。甚至怀疑那所谓一夜春宵不过是自己醉酒发的癔症,一场春梦罢了。
他垂头叹了口气,摇晃着身躯正要离开, 忽然一阵冷风, 吹得方桂儒打了个激灵。他蓦然回首, 身后不知何时腾起了雾气,一抹血红色若隐若现。
方桂儒丝毫没有害怕, 而是快步走向那血色。
果然是柳含烟!
02
“含烟姑娘!”方桂儒在咫尺距离来了个急刹,收回了想要拥抱对方的手臂,“你……你这是怎么了!”
柳含烟依旧批着那身红纱,但整个鬼看起来更加惨白,脆弱、破碎,似乎轻轻一碰就会魂飞魄散。
柳含烟霎时便掩面哭了起来:“那日与公子独处一夜,受公子纯阳精血冲撞,本就魂魄不稳。那之后……公子便再没有来看过奴家,奴家虽已身死,不过魂魄一缕,但终日思虑劳神,若是公子再晚些出现,恐怕就、就再也不得相见了!”
柳含烟轻轻啜泣,每一声都扎在方桂儒心里。方桂儒纠结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一把把女鬼楼入怀中。
果真冰冷!
方桂儒抱了没一会儿,就被柳含烟痛苦地躲开了:“公子阳气太盛,接触久了就会灼烧我魂魄……”
方桂儒顿时急了,不知要如何是好。“姑娘的意思是……我们以后,不能再相见了吗?”
柳含烟咬着红唇,眼泪竟一滴滴掉落下来。方桂儒想帮她拭去泪水,又怕碰触给她带来痛苦,手停在半空,心急如焚。
柳含烟哭泣了几下,慢慢恢复了平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方桂儒说:“与公子相亲,会被烈日灼心;不与公子相见,也会魂飞魄散。横竖都要灰飞湮灭,不如与公子共度余时,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说着就要去拉方桂儒的手,被方桂儒躲开了。
“公子你……这是,怕了?”
方桂儒连忙解释:“我怎么会怕姑娘!我只是……若是如此,我宁愿远远看着姑娘,只要你能长久留于世间!”
柳含烟眼中还带着泪,却噗嗤笑出了声:“公子你!”说着又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含烟命薄,早早枉死,与公子相见恨晚。公子如此善良,待含烟这般好,若是能在活着时遇到公子,该有多好……”
柳含烟轻轻将下巴贴在了方桂儒肩膀,方桂儒还要挣扎,被柳含烟制止了:“公子,让含烟再靠一会儿吧。”
03
方桂儒轻抚着柳含烟的后背,叹息道:“我待姑娘一片真心,可惜我凡夫肉身……若有法子能留姑娘魂魄不散,哪怕要我付出阳寿,以命换命,我也愿意!”
柳含烟大惊失色,立刻堵住了方桂儒的嘴:“这等毒誓不能随口说出!”
方桂儒:“小生并非随口说说,我有一个朋友,是阴阳先生,我可以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
“公子,”柳含烟打断他,“法子当然有的,但我们毕竟人鬼殊途,恐对你阳气有损,我怎能舍得!非但如此,我已决意将自己所剩无几的愿力全传送与你,祝你高中榜首!”
柳含烟露出一抹悲伤的笑容:“公子的事,我都知道。那些势力商人,毫无远见,鼠目寸光,看不见公子的好。公子寒窗苦读,甚是不易,今后不要轻易涉险,做那些以命换命的傻事。我定会护佑你前途无量,将来衣锦还乡时,若还能记得奴家,就给奴家修个祠堂,供个牌位,说不定来生我们还会相见……”
这一番话彻底击碎了方桂儒的玻璃心,他近乎逼迫地要柳含烟说出留她魂魄的方法,柳含烟在他大力摇晃下差点当场湮灭。
“公子,你冷静。”柳含烟花容失色,忙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才说:“公子阳气旺盛,奴家极阴之身自然无法承受;但这宅院中还有我身后结识的若干姐妹,若是我们一同侍奉公子,一来可以分担阳气冲撞,二来……公子的阳气也可滋阴,我们就都能留驻于此……只是……”
“不可!”方桂儒竟然毫不犹豫拒绝了。“我喜欢的是含烟姑娘,只想与姑娘你厮守终身。小生并非风流之人,怎可随意与她人……她鬼行那事……”
04
柳含烟愣了一下,咯咯笑出了声:“公子你想哪儿去了!”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方桂儒脸颊轻柔抚过,“公子若是想要娶上三妻四妾,奴家自然也是不敢多言的,但若真是那样,奴家心里也会酸涩,不是滋味。”
“那你刚才说……”
“奴家说姐妹们侍奉,是说可以陪公子吃喝玩乐,全作消遣。可是这样一来,公子便只能在夜间与我相见,势必会影响公子读书考试;另外,公子若常与我们姐妹在一起,阴气太重,对你也定有影响……”
“我不在乎!”方桂儒脱口而出,“阳气受损也好,昼夜颠倒也罢,只要能与姑娘日日相守。若是一日见不到姑娘,我亦是不分黑白昼夜,魂不守舍。”
柳含烟一眨不眨盯着方桂儒看了很久,最终翘起嘴角轻柔一笑:“我明白了,公子与我的因缘虽是阴差阳错,但也牢牢牵绊,割舍不掉了。”
她轻盈转身,回眸向方桂儒妩媚一笑:“公子就随我来吧。”随意勾了勾手,就勾走了方桂儒的魂儿。
05
“所以你和那女……鬼,又干什么了?”宋连忙问。
倒不是他热衷八卦当然八卦之心也是在熊熊燃烧的主要还是事出反常必有妖。虽然方桂儒已经恋爱脑深陷其中,讲得绘声绘色情真意切,但宋连已经从这一大段描述中找到了好几处逻辑不通的地方。
当然,如果默认柳含烟是真的鬼,站在阴间的角度来说,这些bug是不是能成立就不知道了。但宋连是唯物战士,他压根就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以此为前提,这件事很快就定性为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诈骗。
恨啊,没有反诈APP,否则就这拙劣的伎俩,反手一个提交举报,一个团伙就能完成辖区全年任务指标。
“可是与你印堂发黑眼睑出血有关?”苏轼结合李士卿号脉诊断,立刻就补全了方桂儒还没有交待的内容。
“是……也不是……”方桂儒又扭捏起来,自己傻笑了一会儿,才强行收敛了恋爱脑痴汉的表情。“含烟姑娘的姐妹确实个个美如天仙,但我一心只爱含烟姑娘一人,对其他姑娘真的毫无想法!”
方桂儒砸吧一下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与她们在庭院中,玩了一整夜……关扑、投壶、弈棋、抚琴……说来也怪,与这些阴鬼在一起,照理来说,我应该损耗阳气,精疲力竭才是,但我却整夜精神抖擞,全然不觉得疲累!”
方桂儒竟然真的和一群“鬼”正正经经玩了个通宵,双方显然都玩得忘情忘我,浑然不觉东边天际已微微泛白。
“我们饮酒作诗,抚琴唱曲,不亦乐乎!含烟姑娘还对时政策论十分有兴趣,常与我探讨为官之道!原本一切都很完美,可小薇就是含烟姑娘其中一个姐妹突然浑身散发烟气,她痛苦喊叫起来,众人才惊觉日出了。”
方桂儒的目光看向宋连:“上次相聚,宋检法提到吸血鬼的故事,果然是真的!她们都曾是大家闺秀,言谈举止颇有礼数,并且都很惧怕阳光……我是亲眼见到小薇姑娘她只是被初升的日光照到了一点儿,就差点消散了!”
宋连心里苦笑:巧合,都是巧合,周董听了都要拍手叫巧!
他想提醒方桂儒,此事诸多蹊跷,恐怕有诈,让他多个心眼。不料方桂儒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只很大的包袱,放在桌中央。
“小薇被焚身后,众姐妹当即带她四散逃离。含烟也未来得及与我多说一二,匆匆消失。只留下一堆金银细软,是关扑游戏的赌注。”方桂儒从包袱中拿出珠宝首饰、古玩金器,设计精巧,一看就价格不菲。
在场除了宋连,都是博古达人。他们各自拿起一间器物,仔细观察一番,确定都是真品。
“她们离开得太急,扔下这一桌宝贝,倘若遇到贪财之人,大可以将这些宝贝尽数拿去典当,三代享受不绝,还做什么科考。”
这也是宋连最想不明白的地方:如果说这群骗子是在放长线钓大鱼,这线未免太昂贵,何况方桂儒绝不是一条合格的大鱼。
她们到底什么动机?
“方兄,今日宴请所需的花销不菲,难道是……”一向少言寡语的苏辙竟然主动开口。他的怀疑不无道理,以方桂儒的经济实力,别说在VIP包间宴请,恐怕连瑶光舫的船票都买不起一张。
方桂儒明白了苏辙的言外之意,他正襟危坐,严肃申明:“不问自取视为偷!我方桂儒虽然贫穷,但自认还算君子,怎可做这种腌之举!这些宝贝我暂且收好,下次见面定会一件不少奉还回去!今日邀请各位的钱财,是我那日凭手气赢来的。”
作者有话说:
天降大甜饼可一定要当心呐!
第39章 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
01
在座各位各有心事, 一时间无人应答。
方桂儒纠结片刻,还是开了口:“其实此次邀约各位好友相聚,一来是报答子瞻子由二位兄台一路关照, 二来是回报上次瑶光舫宴请,三来……也是有个不情之请……”他将目光在李士卿与宋连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听闻宋检法被夺舍之后,一直由李公子以术法看护,以防阴气冲撞损耗阳寿。如今小生与含烟姑娘阴阳两隔已是遗憾, 还要面临魂飞魄散的危险, 恳请李公子发发善心,救救我们这对苦命鸳鸯罢!”
方桂儒说着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哐哐给李士卿磕了好几个响头,脑门登时红肿起来。
宋连怕他过会儿该头破血流了, 忙上前制止, 并向无动于衷的李士卿投去一道责难的目光。
冷漠怪没人性!小刀剌开里面肯定没心没肺!
李士卿接收到了宋连刀片般的目光, 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从兜里摸出一张符纸:“这”
“这个叫锁阳符!带在身上能锁住阳气不流失,还能滋补阴气不消散,是居家旅行、滋阴壮阳必备佳品!”宋连抢在李士卿开口之前, 夺过符纸塞进方桂儒手中, 还不忘强调一句:“这是李郎君免费赠予你的, 答谢你这顿宴请!”
李士卿的手掌都已经伸出来了,听到宋连这句话,又默默收了回去, 恐怕在心里已经给宋连做好了小人扎满了针。
方桂儒小心接过符纸, 感激地看着宋连, 又不确定地看看李士卿。
李士卿:“……”
好话都让那不人鬼不鬼的家伙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
但面对方桂儒惨戚戚的目光, 李士卿动了动嘴皮子,最终还是点头默认了。
问:让房东损失一个亿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答:有的,心情很好。
02
得了宝贝的方桂儒再次感谢了李士卿,并再三确认这枚符纸不会损害柳含烟的魂魄毕竟李士卿是个驱鬼除祟的。
李士卿只好将宋连瞎编的鬼话挑挑拣拣重复一遍,这才让方桂儒放心下来。
“但人鬼毕竟殊途,世上并无两全之法,滋阴补阳更是无稽之谈。无论什么法宝,法力强大则伤她,法力低弱则损你。”李士卿补充说,“你终日与她们厮混,符纸保得了一时,长此以往终究还是会阳气大衰,有性命之危。唯一的办法,就是修身养性,断了这阴缘,从此不要越界。”
宋连不相信阴阳鬼神之说,但知道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真相。而现在方桂儒正在上头,恐怕不会轻易听从大家善意的嘱咐。他既然不能坐视不理,只能再次“现身说法”:“李郎君说的没错,即便有他日夜守护,给我加了七道符八道咒的,也不能保证我完全不受影响,”他打了个哈欠,眼里泛着困倦的泪花,说:“你看我现在,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完美符合了二八定律二十岁的年纪,八十岁的体力。”
方桂儒仍然纠结:“可我……”
“事出反常必有妖,方兄,大考在即,凡事多加小心。你我十数年苦读皆为此一战,待高中榜眼,再论儿女情长也不迟。”连沉默寡言的苏辙都忍不住劝诫起来。
眼看方桂儒逐渐红温,苏轼怕物极必反,出来打了圆场:“方兄也不必焦虑,李公子道行高深,宋检法断案如神,有两位朋友相助,必不会有什么差池。子由言之有理,大考在即,还是要先以前途为重。”
03
这场聚会因为大家各有心事,早早便结束了。
方桂儒好不容易做东一回,坚持要目送大家离开。其实大家心里明白,他是想等所有人都走了,自己再去那宅院探探情况。
成年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大伙言尽于此,既然方桂儒人鬼情未了,外人也不好再强加干涉。于是也不再推让,自觉离场。
宋连与李士卿各自沉默走了十多分钟,竟十分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要去看看吗?”李士卿问。
宋连摇头:“我只负责死人的事,死鬼不应该是你的活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