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宋连用竹篾制成的镊子轻轻夹取了几块小方格宣纸,在气泡最旺盛的一瞬间,眼疾手快将方格宣纸准确、平整地覆盖在血指纹上,并用手指轻轻按压,确保纸张与血迹完全接触。
几秒后,当宋连小心翼翼揭开那张宣纸时,甲丁和云娘都发出了低声的惊叹: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蓝绿色的指纹印记!
甲丁突然觉得,宋检法比李士卿更“邪乎”,道法更加出神入化……
“别瞎说,我这可是纯正的科学技术!”
此言不假,相比血脚印的拓印,血指纹的提取则要“科技含量”高得多。那张旁人看来只是质地硬且泛黄的方格宣纸,其实是用明矾和铁盐的混合液浸泡、阴干而成。
明矾中含有硫酸铝钾,铁盐则含有硫酸亚铁,血红蛋白中的铁离子会与这两种物质发生络合反应,特别是那些因为气泡翻涌而暴露得更充分的指纹“嵴”线部分,反应会更剧烈。于是在纸上显现出蓝绿色的指纹印记。
对于如此复杂的物理化学反应过程,宋连自然是无法进行科普的,于是,他照搬了李士卿平时那些高深莫测的话术,解释道: “血凝则魂聚,需以酸腐之物,先开其门户,方可探其魂魄之纹路。此非凡纸,乃‘锁魂之符’。稍后魂魄纹路显现,需立刻以此符覆盖,方能锁其精魄,使其不得消散。”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旁人更是一头雾水。但听不懂好,听不懂就对了,大家都听不懂才能蒙混过关。
果然,甲丁和云娘只是频频点头,在心里将宋连和李士卿都归为殊途同归在方士圈里了。
03
云娘加入团队时间不长,解剖经验也远不及甲丁,但她手法更精湛,还具备对度量及火候的先天优势,对他们小团体的技术贡献可以说是突破级的。
思及此,甲丁不仅有些酸酸。
谁说古人不内卷,这不就不知不觉卷起来了吗!
宋连拍拍甲丁:“发什么呆呢,刚提取完证物,才到万里长征第一步,赶紧的,干活了!”
甲丁点点头,站在尸体倒下的位置,对宋连说:“来吧!”
宋连绕到甲丁身后,抵住了他的后背,伸出左手从后绕到甲丁喉咙位置。
“就是这样!”宋连说,“凶手趁其不备,突然从身后勒住张三,左手持刀刺入,刺穿颈动脉,血液喷溅出来,喷射到对面的墙上,就是那里。”
他所指的整个墙面,都是干涸的黑色喷溅印记。
04
“死者身高160cm左右,从伤口切割痕迹云娘,这里须要记录一下,因为尸体发生了一定程度的腐败,可能出现一点偏差但综合判断,嫌疑人,也就是凶手,身高大约在171-172cm之间。凶手从张三郎背后袭击,凶器自右切入,至左颈锁骨处停止,凶手为左利手,就是惯用左手。”
宋连和甲丁还保持着“重现案发现场”的姿势,由云娘代替甲丁做记录。她充分发挥学霸的求知精神,不懂就问:“你如何知道他惯用左手?”
宋连捣了捣甲丁:“来,复习一下这个知识点。”
甲丁腰板一下就直了起来:“一般来说,切割痕走势呈自上而下的斜面。死者割痕右边高于左边,这是左撇子的体现。”
他就着宋连的手位,十分直观地向云娘演示了这一过程。
云娘:“但你又如何知道是从背后袭击?”
“因为……呃……”甲丁的腰板又塌下去了,太久不复习,忘了!
“因为血迹。”宋连指向正对面的墙:“尸体面对的方向,血液喷溅严重,延伸至天花板;而背对的方向则几乎没有喷溅。”
宋连走到甲丁面前,伸手做刺喉状:“如果我在他面前行凶,假使他毫无反抗的情况下,动脉穿破,血液大量喷出,会怎样?”
甲丁跟着思考:“会喷溅到你身上。”
宋连点头:“一部分被我的身体遮挡,另一部分喷溅到墙上,那么我们就会在墙面看到遮挡的形状。”
他又走到甲丁身后,伸出手做同样的割喉状:“但如果我在他身后行刺,就不会有遮挡,血液朝前喷溅,只有很少一部分会流到我的手上。而且,张三郎当时根本没有料到会遭到袭击,在被割喉瞬间并没有马上反抗,而是随着凶手发力仰起了头,所以血液从正前方喷射至天花板。”
“再后来,张三郎进行了一番挣扎,但此时他已经失血严重,头脑发昏,浑身无力,但还是用指甲抓破了凶手的手臂,在指甲缝里留下了凶手的表皮组织。他最终被自己的血液呛入气管窒息死亡,而凶手最终割下了他的头。”
云娘如实记录完毕,宋连接着说:“以下就是我的推测了,也可以记录一下作为参考:死者张三郎与凶手应该是认识的,还可能很熟悉。当时他正在惊恐求救,因为来者是熟人,所以没有任何防备。”
“凶手很可能是第一次亲手杀人,因为他下手时并不熟练;但他却有一些经验知识背刺张三郎有可能是趁其不备,更有可能是刻意避免血液喷溅留下太多证据。至于杀人动机,这么狠,大概率就是复仇了。”
复仇而杀人宋连见得不少,但费劲巴拉搞这么复杂的阵仗却是不多见。大部分情况下,凶手会在被害人已经死亡后还持续、重复做出伤害的动作,比如连续捅很多刀,连续开很多枪,但砍头是很少的。
因为这是一件十分耗费体力还会弄出很多证据的行为。
但这个人却在张家有人护卫有人巡逻的档口做出这么复杂的杀人行为。其中很可能包含了两个原因:
一,他在法外行刑。凶手充当了审判者和行刑者,说明张三侵害过他而无处伸冤;
二,他在对应张三大闹灵堂的行为,制造“诅咒”假象,说明凶手知道张三大闹贾员外灵堂时做的事。
宋连停顿了一下,看向在场一死三活四名观众:
“凶手那晚很可能也在大闹灵堂的现场!”
作者有话说:
敲黑板!
这章知识点很密集,干货满满,课代表要划一下重点!
关于凶手作案时的方向、位置、身高推测都有理论支撑,并且有大量实践案例验证。
但古法提取证物的配料只停留在理论基础上,实操能不能成功作者并不保证。
但为了咱么故事的可持续性,它必须得成功!
以上,下课!
第85章 提刑司办案,阴阳两道都有人脉
01
云娘瞠目结舌地拍着手:“要不是我同你一起行动, 我肯定认为你就是凶手,否则怎么能从一具腐败的尸体上看出这么多来!就像亲眼所见似的!”
宋连还没来得及谦虚,甲丁倒是自豪起来:“咱宋检法, 那可是一等一厉害的!”
宋连被吹彩虹屁,十分不自在,转身去把房门打开透气,李士卿还站在树荫下, 闭着眼像是在养精蓄锐。
“我哪比得上李公子, 要不是他巧舌如簧,不是,灵机一动,咱们恐怕根本没有靠近张三尸体的机会!”
说到这里, 他想起李士卿对他说的那些话, 没有死魂, 只有生人。也就是说, 李士卿也认为此案并非什么鬼魂复仇,而是实打实的活人犯罪。
只是他说的那些什么“沾满污秽之手”、“踉跄摇摆的身影”、“口笛”之类的,除了踉跄身影出现在护卫供词中指认贾员外鬼魂出没的证据其他的到底是什么?这李公子到底在他那个神秘的世界看到了什么东西!
“宋大人!”张夫人匆忙走来, 一脸期待:“听说大人与夫君‘见过面’了?怎样?夫君有说谁是凶手吗?”
宋连叹口气, 眉头紧皱, 一脸抱歉对张夫人说:“他的确向我透露了非常关键的信息,但我必须保密,这也是为了能早日拿下真凶!”
张夫人虽然心有不甘, 但既然提刑官这么说了, 她也不能忤逆。何况那李士卿刚才作法的情形众人有目共睹, 不信宋大人,也得信李公子。
张夫人点了点头:“好, 好,一切就拜托宋大人了!”然后她才想起什么,拍了下额头:“刚才曹知县差人来请大人回县衙,说是郑大人等着你复命……”
张夫人说着露出疑惑的表情:到底哪个大人更“大”?这宋大人究竟有几分份量?
宋连咳嗽两声:“嗨,这个老郑!急什么急!那什么,甲丁,回头你得好好说道说道他!这么大岁数了一点不稳重!”
宋连边说边往张宅外走去,留张夫人一人风中凌乱。
02
县衙前,一辆奢华马车正准备启动,周围围了一圈膀大腰圆的壮汉。
领头的却是一个瘦如竹竿的家丁。
宋连一行人大老远就看到这阵仗。甲丁“嚯”了一声:“什么地位,竟敢乘如此气派的马车!”
马车启动后,那一圈壮汉便跟着跑了起来,一边凶神恶煞吼着周围路过的老百姓,不让看,不让说,也不让路。
宋连几人车队相向而行,很快就遇上了。
本以为他们几人会避让,结果四个人横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你瞎了吗!见了李四郎的车还不快快避让!”领头的竹竿吼道。
他又高又瘦,颧骨突起,面容阴狠。腿长脚长,张牙舞爪起来又像一只大号的竹节虫。
那一圈壮汉足有二十来人,腰间都别着大刀长棍,此时已经掏出拿在了手里。
见状三人默默将云娘围在身后。
甲丁走上前一步喊:“提刑司办案,谁在阻拦?!”
马车里的人这才撩开了一边门帘,他四十岁模样,穿得比那紫薯精还要贵气,只盯着宋连看,也不说话。
壮汉们只是放下了拿着棍棒的手,却没有让路,竹节虫催宋连:“李四郎要过路,大人请速速让开!”一点不客气。
宋连身板挺得直,稍微扬起一点下巴,厉声说出四个气吞山河的字:
“礼!让!行!人!”
一圈人也摸不着头脑,见这宋大人硬走过来,不知该如何应对。
或许因为宋连刚从张三家看查尸体回来,他们觉得晦气,李四和车夫嘀咕几句,马车拐弯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二十多个壮汉在竹节虫的带领下又跟着一路小跑了起来。
03
县衙里只有曹知县在办公,那老紫薯精据说身体抱恙,但宋连笃定他就是在消极怠工。
宋连他们被隔离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将验尸结果与推论逐一汇报给曹知县,只是关于证物提取的部分简单略过。
曹知县听得胆战心惊,当他听说凶手很可能惯用左手时,手中的茶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他跟丢了魂似的:“大人有所不知,那贾员外,惯用的正是左手!”
宋连挑了挑眉:“是吗?这倒是有趣了!”
“哎呀!宋检法!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曹知县像是要哭出来了,“贾员外的尸首至今还未找到,张三又如同他在灵堂胡闹那般惨死,这案子……非人力所能断,可怎么是好!”
“嗨!这不是巧了吗?”宋连再次将李士卿推到面前:“汴京……不,大宋第一神gun…………鬼博士,李士卿!倘若这真是鬼怪作祟那倒方便了,我们李郎君只需稍稍开坛做法,此案便可轻松解决!只是……”
“只是……?”
“李师傅收费颇高,没办法,毕竟活好,不知县衙预算足不足,实在不行,让几家豪绅凑一凑,毕竟解决了鬼魂,相当于保了他们一命呢!”
宋连偷偷怼了一下李士卿肩膀,小声说:“一来就赶上两个命案,生意蒸蒸日上啊房东!”
李士卿拍了拍被臭宋连挨过的地方:赚得还不够我这身衣服钱!
曹知县面露难色,看得出他是真想当场聘请李士卿,但县衙没有预算,还要忌惮老紫薯精。他焦急地转圈:“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呐!”
宋连指着自己黄黄绿绿臭烘烘的衣服:“尸检报告也给你了,审鬼的口供也转述了,咱们提刑司办案,阴阳两道的资源都用上了,你还想怎么办?”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这一天满满当当,一刻不闲,人仰马翻。
老紫薯精不在,曹知县也做不了主,看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的甲丁,和面色苍白的李士卿,也十分疲惫地说:“天色已晚,先回驿站休息。养足精神,待明日紫……郑大人来了,再从长计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