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你们还会问一句。”他忽然冷笑了一下，用枪口挑起夜翼的下巴，“我还以为按照这里的传统，我的DNA已经出现在了你们的资料库里呢。”

　　“什么，当然不会了。如果你不信任我们，那你或许可以信任一下一直盯着检测仪器的小D。”

　　因为被迫仰起的头颅，迪克金色的眼睛刚好直直地盯着那个比他略高一些的男人。出于先前医疗需求的原因，红头罩的脸上失去了素来的遮挡，哪怕不是第一眼看到，迪克都会惊讶于这张面孔远比他们最初设想的要年轻上不少。或许先前是他健壮的身材与危险的风格影响了他们的判断。

　　红头罩有一双湖蓝色的眼睛，眼尾略微下垂，当拉撒路之池的辉光从他瞳孔边缘褪去的时候，也依旧呈现出一点幽微的绿色。他面部线条锐利，脸颊上没有多余的软肉，偏薄的嘴唇不是愤怒地抿起就是带上讥诮的笑意。

　　迪克总感觉这张脸上有一些值得他在意的地方。可是当他盯着这整张脸看的时候，那天晚上在黑暗中让他惊心动魄了一瞬的东西好像又直接消失了。

　　他先前说的关于DNA的部分并没有欺骗头罩。

　　昨夜，面对自己两位孩子投来的充满了八卦意味的目光，乐高蝙蝠侠惊得一瞬间蹦到了空中。

　　塔利亚，那个优雅而致命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记忆中。他还记得上一次她来到哥谭时，带着身旁那个穿着白色训练服的少年，说着自己十年之前的布局。

　　看着不远处抱着达米安晕倒在了蝙蝠车边上的头罩，布鲁斯感觉自己的哥谭式过度思考性暴力继承人与焦虑问题管理困难综合征（简称为G.O.T.H.A.M.Syndrome）在一瞬间又有复发的趋势了。

　　可是根据头罩的年龄，蝙蝠侠来回推算了好几次，自己那时候真的和塔利亚应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啊。

　　小积木焦虑地在原地走来走去。荒诞地在将近二十年之后，开始担心起年轻版布鲁斯的贞洁问题。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无法对红头罩的伤势视而不见。中东刺客是否有一个能够进入美国医疗系统的身份还是个未知数，他们只好先把红头罩带回了蝙蝠洞。

　　蝙蝠侠愿意用红罗宾一整周的咖啡额度来发誓，这绝对不是因为他想要弄清楚红头罩的另外一半DNA究竟来自哪个男人。

　　而提摩西则同样表示愿意用布鲁斯韦恩一个月的滑雪假期来发誓，他虽然帮着阿福在手术中打下手，但是对红头罩的身份同样没有丝毫兴趣。

　　可惜不管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当积木小人用U型手夹着一缕黑发出现在能够实现精细生物物质提取的那张工作台上时，还没开始思索如何用连一根手指都没有的身躯来完成样本的前期处理工作，就看见了他目前毛绒绒的小儿子，正像一只真正的猫咪那样，趴在工作台上。

　　正好奇地睁着绿色的眼睛，蓬松的爪子轻轻戳着面前一排在边缘摇摇欲坠的试管。

　　全身的身高还没有一根小试管长的乐高蝙蝠侠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在达米安若有若无的视线中缓缓后退了两步，把手上的样本往身后唰地一藏，只余下两根细长的发梢，从他脑袋顶上支棱出来。

　　布鲁斯很高兴在这个瞬间他完全读懂了自己儿子的想法：不管他想用那点头发做些什么，承载它们的试管最终只有变成一地碎片的下场。

　　什么，你真的要因为猫咪把水杯从桌子上不小心推了下去而苛责他吗？

　　至于提姆，当他小心翼翼地揣着一管做过了离心处理的血液出现在蝙蝠洞的精密仪器之前时，还没来得及去蝙蝠洞的仓库之中寻找布鲁斯在变成积木前留下的血液样本，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分析仪上方蜷缩着一个姜黄色的身影。

　　看到他的到来，达米安在仪器上面的平台上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唰地一声亮出了十根尖利的爪子，缓缓地在洞穴边上的石壁上面磨了一下。

　　手背上面三天前留下的抓痕还没有消失的红罗宾敬畏地扯了一下手上的一次性塑胶手套。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已经琢磨好了等会若是达米安直接扑了过来，自己应该如何应对，来保证手中样本的完好性。

　　至少提姆很庆幸，这一回达米安竟然没有抱着想要杀死他的目的直接扑过来。

　　至于一些小抓痕，猫咪肯定不是存心要杀死你的对吧。

　　夜翼用一种“每天铲屎喂饭的小猫忽然胳膊肘往外拐”的悲痛神情注视着这两幕。但是他想到了达米安至今唯一说出的那个单词，忽然又有一些不确定自己的立场是否还能像头罩到来的第一个晚上那么坚定。

　　作为这个庄园中或许对“家庭”这个词理解最深的那个人哪怕现在变成了利爪，但是就连小猫头鹰也是有过一段快乐的马戏团时光的迪克想了想，拦下了准备更加斗智斗勇起来的两位侦探。

　　“或许我们可以等头罩醒了以后直接问问。”迪克眨眨眼，“毕竟一个人的出生能算是多大的秘密呢？我不知道为什么头罩一直不告诉我们他和塔利亚的关系。”利爪看着此时站在提姆肩头的蝙蝠侠，扯出一个玩笑，“难道他担心你吃那个神秘男人的醋？”

　　“噗”布鲁斯做了一个极其不赞同的可爱声音。

　　总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在红头罩刚刚醒来的时候，与他已经有过了一段“同生共死”的经历的夜翼被派来了与他先交流一番。

　　但显然这番交流的成果不能算得上令人满意。

　　迪克装作没有听见头罩再一次地对历任罗宾与蝙蝠侠的羞辱，他抬了抬手缓缓压下红头罩的枪口。“我过来只是想和你聊聊关于这个的事情，如果你并不愿意和我们交流这些，你也有着离开的自由。”

　　“我要我所有的东西，还有医疗记录。”红头罩眯着眼，直接横着手臂卡住了夜翼的脖子，大有一种迪克再不让他离开他就要在这边和他直接干起来的意味。

　　迪克忽然有一种自己在面对着比狞猫更加顽固的大型猫科动物的错觉。他再次伸手，用上了一点超越人类的力量把红头罩的手臂也缓缓移开天，这个男人的力气简直和布鲁斯差不多大“当然。”

　　不想让自己继续显得这么gay，迪克背在身后的左手终于朝着边上的门把手按去，打开一个小巧复杂的反锁装置后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他像一条游鱼那样从红头罩的桎梏中滑了出来。

　　迪克对着门口伸出手：“请自便吧。”

　　红头罩哼了一声，显然依旧不准备领情，但是迪克能从他的眼神深处看出，他对于义警如此轻易地让开道路正感到些许的诧异。

　　真有趣，利爪总感觉自己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让人有些怀念的逞强与嘴硬。

　　杰森走出熟悉的医疗室，转了一下手上的迷你手枪，已经准备好了如果自己想要拿回自己完好的、没有被拆解分析过、也没有被装备上各种追踪器的设备需要和蝙蝠们再进行多少争端。

　　毕竟他现在是他们的敌人，布鲁斯的处事原则一向令他印象深刻。

　　但就在他熟练地在通道中拐过一个弯，走向蝙蝠洞中的大片空间时，杰森的步伐在一瞬间迟疑了。

　　因为在他的面前，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上，他看见了乐高蝙蝠侠正坐在一叠令他眼熟的红色上面。

　　他的制服堆叠齐整，边上横平竖直地放着他的匕首与手枪，一看就是阿尔弗雷德的手笔。而小乐高现在靠着的，正是他不知何时已经焕然一新的多米诺面具。

　　蝙蝠侠正在面前的积木电脑上忙碌地敲击着什么，在听见脚步声之后，他从电脑上抬起头。那两个白色的镜片对着杰森眨了眨：“你醒了，感觉都还好吗。”

　　酝酿了半天的质问卡在了杰森的喉咙中。让他不上不下差点爆发出一阵丢脸的咳嗽。

　　他还能问什么呢？杰森会因为布鲁斯没有做的很多事而怨恨他，但这里面真的不包括“没有囚禁红头罩”、“没有监视戒备刺客联盟”、“没有把红头罩制服锁进蝙蝠陈列柜中”。

　　“我说了吧。”忽然，一道熟悉而轻快的声音，带着令他感到极其不适的洋洋得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杰森转过头，看见了抱着胸靠在通道一侧的利爪。

　　迪克对他笑了笑：“还要检查一下我们有没有动手脚吗？”

　　杰森直接忽视了他。

　　他看向小小的蝙蝠侠。小积木正从他的制服上站起身，方块腿在红色的布料上留下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尖锐凹陷，让红头罩的最后一点怒火也被按了下去。

　　那点火焰一样燃烧的尖酸，缓缓地沉到他的胸口，正好落在先前小乐高扒住过的那块地方，于是只留下了一点不知道是何时落下的暖呼呼的余韵。

　　在某个瞬间，他几乎想直接走过去，收拾好他的装备，然后平静地在这个蝙蝠洞之中坐下来，和布鲁斯商量一下这个该死的魔法和更加该死的爆炸，听听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对此会有什么看法。

　　既然他都已经摘下了面罩，那或许他还可以来上一杯阿福的热茶，或者再贪心一些，一块小甜饼

　　不，停下，杰森奥古你在想什么东西。

　　够了，没有蝙蝠，没有披风，也没有什么甜饼。

　　现在的所有只是魔法带来的塑料幻梦，在所有尖锐的黑暗上面铺设的玻璃糖纸。

　　看看还在阿卡姆疯人院里放声大笑的小丑吧。或者如果那个疯子距离太远，看眼正在蝙蝠电脑前面的提摩西德雷克吧。

　　他就是这么对待你的，好像你的死亡只是他那场圣战中一个无关紧要的逗号，一个甚至无法影响剧情走向的标点。

　　猛然之间，红头罩像是忽然被触发了某种蝙蝠防沉迷机制那样，在蝙蝠侠面前骤然肌肉紧绷，拇指摩挲起枪管。

　　在这种忽然出现的警醒之中，一个邪恶的念头跟着蹦进了杰森的脑海……哦，所以说自从他醒过来之后，夜翼与蝙蝠侠都摆出了这种态度……

　　红头罩忽然从边上拖过来一把椅子，在刺耳的擦啦声中，他直接反着跨坐上去，下巴抵着椅背。

　　感受着一阵熟悉的刻薄与愤怒在心底咕嘟冒起泡，杰森咧嘴笑了一下。他用一种玩味的目光平视着面前的小乐高：

　　“怎么，现在提供这些蝙蝠五星级服务，是因为你以为我是你的儿子吗？”

　　蝙蝠侠正要迈到桌面上的积木腿僵在了半空中，他用U型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杰森，最后再指回自己，看上去相当尴尬：

　　“什么，不，没有，绝对不会，当然不可能。”

　　他“嗒”地一下跳到桌面上，开始来回走动：“罗宾说你是他的哥哥，嗯，这很好，我都不知道达米安在联盟的时候原来还有其他亲人。他看上去很关心你，所以我想我应该尊重一下我小儿子的意见，以及……”

　　杰森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点，他很高兴看到布鲁斯也会说这么多话。

　　他打断了蝙蝠侠越来越多的解释：“这样吧，省的你们还想绞尽脑汁做什么无用而惹人厌烦的蝙蝠小调查，为什么我们不直接给塔利亚打个电话问问呢？”

　　乐高小人又像是一瞬间被电了一下，差点从原地蹦起来。

　　但是杰森没有再给他犹豫或者反悔的机会，他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熟练地输入了一串数字。

　　蝙蝠侠面目严肃地盯着那部摆在他们中间的手机，两只手再一次地握成了O型，看上去面对的不是手机而是什么还剩五秒钟就要起爆了的炸弹。

　　可惜塔利亚甚至没有给他五秒钟的时间。

　　单调的电话铃声刚刚响起，接通的声音就出现在了义警的面前。

　　“哈喽，母亲，我现在在蝙蝠洞里呢。”不等塔利亚说话，杰森抢先一步开口。

　　他很少直接称呼塔利亚为母亲，大多数时候都是直呼其名，他确信恶魔之女能够从这其中明白现在的状况。

　　“我想这里有些人产生了一些没有理智的猜测，需要你来让他们认识一下残酷的真相。”

　　“哦~habibi。”塔利亚的声音轻松而优雅，像是夕阳下飘动的薄纱，伴随着金饰碰撞般的哼笑从地球另一头传来，“我假设布鲁斯正在你的面前？”

　　“正是如此，母亲。”

　　“Beloved，不管是什么原因，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头罩和我的关系是吗？”

　　蝙蝠侠严肃地抿着嘴，霎时间听起来又不像是个3+的小积木了：“塔利亚，好久不见。”

　　“我们了解到……达米安还有一个，在我们认知范围之外的哥哥。”

　　“哦是的，或许你已经见识到了我的儿子们之间深厚的情谊了，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my love。”

　　“儿子们……”布鲁斯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头罩是你亲生的儿子？”

　　“我赐予了他生命（give birth to）。”

　　布鲁斯打量了一下红头罩，再一次注意起这个青年的年纪。塔利亚的说辞只会让人下意识想到她承认了他们的亲缘关系。

　　“那头罩和达米安……我是说，他是否像达米安……就是你知道的，你和我，塔利亚，我们”

　　天，这可太尴尬了。询问“前女友”我们是否还有另外一段我不知情的“亲密关系”。

　　别说现在应该放在玩具区的乐高蝙蝠侠了，就连在后面偷听的迪克和提姆都一瞬间用手拍住了自己的额头。

　　但是下一秒，一阵更让人感到尴尬的笑声忽然从电话中传来。

　　“哦天，我亲爱的布鲁斯，我是很爱你没错。”塔利亚轻笑道，“但是你可并不是我生命中唯一的那个男人。”

　　啊哦，这下子小积木整个看上去都快烧起来了。

　　迪克更是无声无息地走到提姆身边，面无表情地伸手捂住了红罗宾的耳朵。

　　“咳咳咳，我当然不会这么认为。”乐高蝙蝠侠猛地挥了一下手，“我是说，我是蝙蝠侠，如果你真的想用我的基因，最聪明最强壮能够做世界上最厉害的卧推还精通各种诸如摇滚的艺术的基因做点什么，呼，我当然也是可以谅解的。”

　　“……”电话对面的声音停滞了一下，“Beloved……我大致了解了你现在的情况，我们或许还是先把这些事情放一下？我还是想让你在我的印象里保留一个更加黑暗的形象。”

　　“总之，我的儿子现在也陷入了你们哥谭的某种阴谋中。布鲁斯，我才刚从我的父亲手中接过这个庞大而神秘的系统，虽然这里还有许多他留下的沉疴需要处理，但是如果你需要我们的帮助……”

　　“停下，塔利亚，我曾经所说过的，联盟的手不许伸入哥谭的地界，这句话并不会随着你们的权力更替而发生任何改变。”

　　“好吧，至少我的另外一个儿子会留在那边，防止某些意外的发生。替我照顾好他，beloved。我们之后再见。”

　　塔利亚声音一转，“Habibi，照顾好自己和你的弟弟，如果蝙蝠做了什么超过界限的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

　　在内心残余的感动之中杰森清楚，塔利亚的人生里可没有过另外一个男人能够达到布鲁斯的出色程度他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