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们逐渐复活,江鹤又挥挥手将他们全部消灭。
消灭他们所花费的时间在延长,虽然只延迟了不到半秒……但江鹤也由此意识到了自己剩余的时间着实不多。
“读取环境记忆前先看看这些血字,万一有什么信息留存呢……”
江鹤走到墙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潦草得堪称鬼画符的字,勉强认出一些,慢慢念了出来。
“有朝一日我要成为太宰治兽究极进化为首领形态的路上……的头号绊脚石,未来可期……?什么玩意儿?”
迷惑。
他往下看,又分辨出一条可以读出来的。
“在与布拉姆对话前,要先隔一米距离请他……出示健康码……?”
江鹤的思维空白了一瞬。
“这是……心声?”
江鹤沉默。
自己清醒的时候,脑子到底是什么不清醒的状态啊,但凡想点和自身名字有关的……
他摇了摇头,正常人都不会在心里专注地思考自己的名字,看来不用指望能从心声走廊上获取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此前怪物们盘踞在这里,不会是想从中得到什么信息吧?
尝试阻止自己出病房,也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些墙上有自己的真名?或者自己会因此回想起什么?
江鹤想了想,还真有这种可能。
从一些攻击的痕迹来看……那些怪物八成是什么都看不懂,但也不想让其它人看懂。
放弃继续读取墙上的残缺信息,江鹤的手掌贴住墙壁,开始回溯这块区域的记忆。
混乱的模糊的影像,游移不定的怪物,诡谲的嘶吼与喊叫,红色的灯,黑色的墙,血,影子
“精神世界……”“记忆……”“名字?”“那个第六干部……”“死!死!”“我是谁?”“安静……”“杀了他!”“……”
冷静筛选着有用信息的江鹤,将注意力分到到那两个从楼梯下方走上来.穿着医生服饰正交谈的人形怪物身上。
“……寒河江鹤的精神世界……”
捕捉到关键词的江鹤眼神一动。
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他的一部分记忆正在逐渐解锁……
“名字这不就来了吗。简简单单,毫无难度。”江鹤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容易,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有更深的身份,放松地笑了起来,提着撬棍,迈着轻快愉悦的脚步再次走进病房打碎玻璃,“我寒河江鹤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此时,根据他的计算,“俺寻思之力”的强度只有最初时的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从他清醒到找回“寒河江鹤”这个名字,凭江鹤所计时的短短二十分钟内,他已经被精神世界同化了三分之二。
看似有手就行,其实,如果换一个人来,还真未必有那么顺利……
不论是短时间内打破自我设限,还是发现此为自身的精神世界并察觉到自己所确信的都能实现,再到快速根据局势编辑谎话并自我催眠,并判断出假医生在拖延时间直接离开病房
江鹤完美避开了所有致死点。
唯有一件事,是他没法预料的
即,别说他读取环境记忆了,就算读取了所有人的记忆也没用……
因为整个文野世界……除了系统和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是“江鹤”而非一直以来显于世人面前的“寒河江鹤”。
系统无法出现在这里。而靠江鹤自己想要回忆起来,起码得把整个精神世界翻个遍,可等到那时候,江鹤早就被侵蚀得再也回不到现实了。
这,才是真正的.此时的江鹤甚至还未发现的,死局。
第33章
“如果不是时间来不及……”
江鹤看着窗外的红月,贴图般的红月下是一览无遗的深红大地,在那干燥荒凉的土壤上,如枯尸手臂般的黑色的树朝天生长,与冷白的巨大骨刺一齐伸向天空。
在更远的地方,隐约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灰色浪潮,不知道是什么。
“如果不是时间来不及,我说什么也得在这里种田试试……”
莫名其妙的想法增加了。
就当他要以“寒河江鹤”的身份离开这里时
江鹤所在病房的上方,忽然响起了小提琴声。
“嗯?”他停下了动作,“这种感觉……副本攻略进度百分之一百但是突然发现还有隐藏boss?”
离被世界彻底侵蚀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走,还是
“隐藏boss都出现了怎么可能让他跑掉!”
江鹤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另一个选项。
循着小提琴声,江鹤重新回到走廊,登上向上的台阶。在阶梯的尽头,是医院的最顶层天台。
一个青年站在绯红的圆月下,背对着他,似乎沉醉在月光中一般,优雅地拉着小提琴。
待一曲终了,那人转身,却不见他容貌,只瞧得一张怪异却又似曾相识的塑料兔子面具覆于其脸上。
江鹤敏锐地发现……此前具现出来的言灵能力对这个人无效。
“哇哦。”他眉毛一扬,想到了某种可能,“你”
“你好,江鹤。”面具人歪了歪头。他说的是中文。
“这才是我的真名?”江鹤明知故问。
“你也可以把它当做我的自我介绍。”面具人的话中带着笑意,“不必试探.撒谎.设语言陷阱.心理暗示,更不必装腔作势你可以绝对信任我。其实我更想这样说……我是自己人。”
“嗯……”江鹤低声念道,“谁知道你这句话有几分真诚呢。不过,寒河江鹤的记忆里确实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如果还有一个人的话,就可以串起来了。”
“好,我明白了……”他忽然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我是什么时候把你留在这里的?”
“没想起来吗……吃下森鸥外那颗感冒药的时候。”
“这么早。”
“后手的布置永远不怕早。更何况,对精神世界的变化的绝对掌握,只不过是在文野世界当一个合格的演员的基本操作罢了。”
“说得不错。”江鹤也笑起来,“过去的我……那个水滴是你给我的提醒吧。”
“是告诉你时间在流逝啊。”面具人长长呼了一口气,他仰面看向月亮,红色的光让他的面具看上去更为诡异,“在这里呆得越久,我就越觉得,自我的概念是一场骗局,一个让个体适应群体或脱离群体的谎言,我们表达的思想,抒发的情感,实现的欲望,最终指向的都只是一个……符号而已。”
“但你不能说它不重要。”
“唉,重要……你所扮演的角色与真正的你之间究竟有多少分明的界限?人无时无刻不在演戏,撒谎,对自己,对他人,对世界。你看,你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你是谁,寒河江鹤他人对你的描述与评价所构成的“你”,你又能多肯定地去对那个“你”加以否定,又能多坚定地认为将其拉至更高的维度上后,那会是“错误”呢?”
面具人顿了一下,又道,“就算忘了别的,你还记得刚才的曲子叫什么吧。”
未知的记忆像是要拼命破开重重枷锁冲出,却被混乱的神经阻止。
“梁祝。”好一会儿,江鹤才吐出这两个字。
“是的那是抗争的意思。”
江鹤朝面具人走近。
“我记得这是一个爱情故事。”
“哈哈,你还记得那你还记得为什么不把蝴蝶异能叫做“齐物论”(庄周梦蝶出处)吗。”面具人轻轻笑了起来。
在那正对的面具与若有若无的视线前,江鹤定在原地。
“因为你在乎的虽然不是凄美的爱情,却也不是真实与虚幻的边界。你想要的是死后化为蝴蝶的意象,是反抗,是希望,是完美的结局,是”
江鹤低声接过了他的话,“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是啊。那你还记得你死了多少次吗,你还记得你真正的模样吗。”面具人高高举起手中的琴弓,指向天空,“告诉我,为什么月亮是红色的?”
“……我不知道,可能你知道,但我忘了。”
“我真希望你能说出“这都是黑夜女神的安排”之类的话。”面具人又神经质地用琴弓指向江鹤,“希望是个好东西,真的,你以后要多说“我希望”
………”
江鹤重新朝他走近,伸出手,按在了那张面具上。
那面具被摘下,其后是一张熟悉的却与寒河江鹤不一样的脸。
漆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江鹤。
那才是江鹤的真面容。
不是清原长,不是寒河江鹤或者鹤君,就是……江鹤而已。
“哈……红色的月亮是因为……”江鹤喃喃自语,他仿佛想起了什么。
最初的濒死,是前世凌晨偷偷溜出去靠着围栏赏月吹夜风的时候,从医院天台掉了下去,没别的原因,就因为没发现天台围栏早就生锈已久.接近断裂。
当发现这个危险的时候,江鹤已经开始自由落体。
“愚蠢又怪好笑的死法。”被摘下面具的青年微笑着,走到了江鹤的背后。
江鹤缓慢地转身,“啊,原来是因为,血把视野染红了……真是合理的.毫无超自然因素的原因呢……”
青年握着琴弓,像拿着一根魔杖一样,点在江鹤的肩上。
江鹤后退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然而,无论青年施加多大的力量,他也不肯再后退了,因为他已站在无围栏的天台边缘,退无可退。
“记住这种抗拒。”青年道,“对初次死亡的抗拒。别再随意以自己的生命作为计划的牺牲品,并且……”
江鹤没说话。
下一刻,青年上前一步,猛地把他推了下去!
“……!”
失重感让江鹤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见了……
巨大的月亮把夜幕刎去一块圆弧形的猩红,在此刻,世界就是不祥的红月与漆黑的夜,红的是血,黑的是最深重的绝望,没有一点其余的光线,这夜延伸着,仿佛要这样无限延伸着,延伸到不存在的尽头,将江鹤与一切黎明分隔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