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鹤君……】
“好啦,不必多说。我差不多明白是怎么回事。”
江鹤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眼珠缓慢转动,看见福地樱痴走入了审讯室,便停止了与系统的交流。
“啊呀,久仰大名了,福地。”
审讯员让座,福地樱痴一掀斗篷,隔着玻璃,大大方方坐下,他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眼神却如雪地里的狼。
“不错,没用文绉绉的敬称,很有青年人的意气!百闻不如一见,早知道面具国王年纪小,未想过面具下长得,比我想的还……年轻,真是年少有为啊,了不得。想当年,老夫在你这个年龄,天天都忙于完成上面派发的任务,想惹都惹不出这么多乱子啊。”
“现在你不也在完成任务嘛。”江鹤也笑,仿佛他真的是被强行抓来一般,明知故问道,“猎犬猎犬,绝对服从命令维护秩序的守护兽。对于我这样的不可控因素,你找我来是要做什么?”
第72章
福地樱痴双手交握成拳,抵在自己鼻梁下,细细地打量着江鹤。
如果褪去一连串的绰号,什么面具国王.第六干部……眼前的人就只是一名淡然自若的优秀青年而已。
他身上没有像条野初到军警时那样的趟过尸山血海般的血腥气,也不像前一段时间Mafia那声名大噪的最年轻干部,满身绷带,远远看一眼就能觉察到深不见底的黑暗。
寒河江鹤如果就这样坐着,说实话,就算穿了一身黑,也看不出多少Mafia干部的影子。寻常的黑发黑眼.普通的没有多少含义的微笑……
难怪在他主动暴露前,没有人能够确定寒河江鹤就是第六干部。
越是这样找不见异样之处,就越是异样。
如同一张随时可涂抹的无图案的纸,最平淡,就代表着其可以随时给自己披上最癫狂的外衣。
“老夫听说过你对条野做的事。”
福地樱痴起的开头,让江鹤微感诧异,他还以为福地会先说起布拉姆与圣剑。
“我欺骗他的事?”
“你将他推到猎犬的事。”
福地樱痴将手放在桌面上,低头翻了翻先前审讯员的记录。
预料之中,没什么有用的东西。江鹤到这里以后,大多时候在走神,开口的时候不多,也没见到他有表现出可以让外人揣测其心理的小动作。
“原来你是来感谢我的?”
江鹤的视线漫不经心地从福地的白发移到胡子上,转来转去,隐晦地落在那把刀上,又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
“不用谢,这样干只是觉得有趣。要是什么时候无聊了,在你们这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绑走到Mafia,也不是不可能。我觉得那个……狙击我不成,反而打了自己人一枪的大仓烨子小姐,就很好。”
从福地的视角看来,江鹤本来无特色的气场,随着他这一段话以温柔的语气说出口,逐渐发生着微妙的转变。
病态.神经质.捉摸不定。
“美丽,又有活力,还非常适合Mafia的森严秩序。这样鲜活的生命,我很喜欢,相信我的那位首领先生也会很喜欢的。”
他的眼神,福地只在一些疯子与变态的眼中见过。
与传闻,就差一个塑料兔子面具了。
江鹤微微笑着。
神刀雨御前对他来说没什么大用。虽然冷兵器耍起来很帅,但江鹤用不来冷兵器,拿来顶多胡乱挥舞,毫无章法可言……
但是对于福地来说,失去了雨御前,战斗力可就会下降一大截,打不打得过条野都未可知。
毕竟条野凭粒子化的能力单打独斗来去无踪,先天近乎处于不败之地。
再加上居酒屋一事,其对于火焰与酒水的弱点已有所防备,福地的武器再锋利,身体素质再强,只要不涉及时间空间,就奈何不了他。
福地沉吟片刻,“烨子?条野告诉你的?”
“嗯……怎么不可以是我全知全能呢。”江鹤笑道。他的语气平淡毫无自负意味,像是认真地在说事实。
行,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福地的手指扣了扣桌面,尝试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条野那小子,本来作为高濑会干部,犯下罪行无数。突然间来我们这“自投罗网”,让不少人都惊讶得很。你恐怕不知道吧,他刚来的时候”
“他刚到你们这的时候,有着极强的自我毁灭倾向,以及对外人毫不遮掩的恶趣味与攻击性。活生生的一朵生于淤泥的恶之花。”
江鹤却在中途将他的话接了下去,他变换了一下坐姿,双手手指交叉。
“当时的条野,他的执念颇让你满意……因为对他有重大意义的寒河江鹤,背着面具国王的锅进喜左卫门监狱,变成了牺牲品。抛开我的欺骗不谈,深层原因是港口Mafia.内务省.司法省的多方施力。由此,他对横滨所谓光明的阴暗面,与横滨的黑暗,都有了敌对的理由。”
“而这,恰好与你,福地你想要清扫的东西,不谋而合。只要稍加劝导,就能将条野收为有用的忠心部下,一如大仓烨子小姐。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
静默。
福地凝视着江鹤。黑发的青年似乎将所有人的所思所想都牢牢把控,并以此预想到了一切。
江鹤继续道,“那么,面具国王与寒河江鹤,有什么这样做的理由呢,不把条野带到Mafia去,也不将其推到特务科,反而让条野与他们敌对,最后给你捡了个漏,将这么一个人收进了猎犬。”
“于是你去调查,身为猎犬的队长,功勋赫赫的传奇英雄,想要调取到我的档案还是很容易的你发现寒河江鹤在行事时维护着某种底线,你发现他对特务科的抗拒与蔑视,你发现他没有真正祸害过横滨反而开始针对死屋之鼠……再结合条野的评价,到最后,一个荒谬的答案竟然就这样出现了”
“神秘的寒河江鹤只是不遵守世俗的秩序,心中却明镜般地奉行着某种“正义”。”
此话落下,江鹤说得有些口渴,不再多言,只是散漫地露出浅淡微笑。
福地的胡子动了动,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江鹤,看了好一会儿,才缓慢道:“老夫本来确实是这样想,你这样说出来,又不确定了。”
他顿了顿,哈哈一笑,“好小子,故意混淆我的思维是吧?是,老夫就是因为觉得你心中尚存理想与正义,才来与你接触。如今一见,我更加肯定……比起港口Mafia,你更适合当猎犬!”
江鹤静静地看着福地。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福地还不知道,对于“福地从费奥多尔那里知晓江鹤带走了布拉姆”此事,江鹤已经知道了。
目前的福地,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英雄”的形象。
福地知晓的情况是:在江鹤眼中的福地为猎犬队长.人类英雄。江鹤以未知的手段拔出了圣剑带走了布拉姆,但江鹤不知道自己知道是江鹤带走了布拉姆。
正常来说,寒河江鹤是无法知道福地与费奥多尔是盟友的,更无法推测出福地知晓了一切……
到现在也不提布拉姆,是想假装他并不知道谁带走了布拉姆,让江鹤自以为隐瞒得很好……
如果江鹤继续隐瞒,而后顺势混入猎犬,不管其出于什么目的,福地就可以去让江鹤寻找布拉姆
江鹤若是拒绝,福地便可以以此为理由打消内务省拉拢保护“本土超越者”寒河江鹤的想法,让江鹤在此世再无立足之地。毕竟布拉姆作为足以毁灭世界的灾厄,放走他的事情严重程度远非从喜左卫门越狱能比。
江鹤若是答应……福地就可以完成让“画家”抓捕寒河江鹤一般,空手套白狼的操作。
第73章
“老夫见过的天生恶棍多了,不认为你是那种生来就喜欢站在黑暗里的人。
“就算是那样的人,我相信所有人的内心深处都有着朴素的正义感,即使是微渺的一丝,那也是背离黑暗的光芒。条野也提起过,即使你就是第六干部,港口Mafia也并不是真正适合你的地方。你主动被他抓到这里来,应该并非为了闹事,而是有着加入我们的意图吧
“寒河江,倘若你要加入军警,老夫可以做主,直接将你拉到猎犬里来!”
福地说这句话的时候,确乎是真诚的,眼神中都带着坚定的信念。
说得诚恳,江鹤却明白福地只是将自己视作猎犬而拉拢,还并没有完全将自己当做费奥多尔那样的天人五衰盟友人选
即使江鹤表现出来的性格,已经非常适合拉进天人五衰。
但正如费奥多尔说过的……没有人能摸清江鹤究竟想要做什么,不敢付诸于他完全的信任。
江鹤略一思索,便在转瞬间编好了自己的台词。
“加入你们的意图?呵……我不适合军警,至少“绝对服从命令”这一条就绝无做到的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阻隔二人的特制玻璃前,抬起手,就在福地以为他是想打碎玻璃的时候,江鹤却只是将手掌按在了玻璃上,稍稍俯身凑近了与他对视。
“猎犬要做改造人体的手术,固然可以极大地增幅身体素质,但是被改造的人也会受其所桎梏。福地你想控制我?就凭你?”
江鹤笑了两声,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恣意地再次坐下,双腿交迭,仰头靠在椅背上。
“和一名Mafia干部谈正义不觉得好笑吗。或许你说的没错,我心里有那么几分正义,但你们猎犬的理念,或者说.你福地,人类的传奇,活着的英雄,不符合我的正义。
“正义与邪恶相对,然而各人所定义的邪恶并不相同。福地,猎犬所奉行的正义,刀剑所指向的邪恶是由身为队长的你来定义,你要抗争的邪恶是什么?人们追求正义,但正邪都太飘渺不定了,人们期待现实能够像故事里一样,正义打倒邪恶,所以只好让飘在空中的的正与邪落在地上,将某个个体.某个群体.某个机关,打作邪恶的化身,扛着正义的旗帜像个浴血的战士一样与之搏杀,以实现这个期望。但然后呢?然后就迎来胜利了吗,世界就和平了吗,矛盾就解除了吗,想要的就会实现了吗?死去的人会对他们的死亡带来的结果满意吗?
“我加入或不加入猎犬,是Mafia还是鼠的情报员,甚至特务科的搜查官,在此世都没有区别。身份的转变,并不代表正邪的变更。其实啊……归根结底,这个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能够掌控异能的人,一种是无法掌控异能的人。
“我将条野推向猎犬,不是我发了善心,也不象征我是个隐藏的正义之士,觉得猎犬比犯罪组织好到哪里去……只是在这个地方,他能真正接触更多的“另一种人”,无法掌控异能的人,那才是世上的大多数,他能通过那些与他不同的大多数人去感知到更多东西作为理智的锚定,而不是苍白无力的正义,唯有如此,他才会从他自身的黑暗里走出来
“可是!如果你要觉得我拉他走出自身的黑暗,是为了他能到光明里去,那就大错特错了!”
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江鹤的声音略微变得沙哑,他舔了舔自己嘴唇。
“为什么不能是我想让他感受到这件事呢除去他自身的深渊以外,这个世界是个更大的深渊!走出一个绝望,还有一个绝望!哈哈……这个世界是个沾染了神灵邪念的炼狱,到哪里都一样。如果非要定义一个邪恶,非要战胜邪恶,那就非得摧毁这个世界的本源不可!到这种程度,正邪又有什么意义了呢。你觉得我不是喜欢站在黑暗里的人,那又错了,福地……
“让眼睛被蒙住的人看清此世的绝望,对我而言,是一种享受。”
轻声说出此等病态的话语时,江鹤的语调恰到好处毫无异样。
“寒河江君”福地轻吸口气,抚掌大笑,“若老夫再年轻上几岁,定要与你这样的青年人开怀痛饮,放言高论呀。”
“你不是那种会有所顾忌的人啊,福地。”江鹤一伸手,“拿酒来。”
没等福地回话,他抬头看了看审讯室里的摄像头,挥了挥手。
不多时,竟真有人给江鹤送来了瓶装的白兰地,度数不低。
福地看看江鹤,又看看送酒的小年轻,发现要酒与送酒的动作未免也太自然了,而且这是军警又不是Mafia,哪来的酒。
似乎是发现了福地的眼神,小年轻强行镇定地解释了一句:“条野先生说这个有助于你们谈话,您会同意的,让我给他送过去。”
福地懂了,这是自己的酒。
好一个寒河江鹤,什么事都没干,什么情报都没透露,先白拿酒喝。
拿都拿了,福地也没太在意,反正这只是他买来随意摆着的而已,真正珍藏的好酒没人能找到。他叫人给自己送来几瓶,一口气灌了半瓶。
江鹤也懂了,自己猜得没错,条野真在旁听。
反正……条野听过的胡言乱语也够多了,不差这几段。江鹤颇为淡定。
“你如果真不是为了加入猎犬而来,那可就没现在的待遇了。不再考虑考虑?寒河江鹤老夫可没想过能控制你。”
福地道:“猎犬所奉行的正义是一种普适性的正义,而非老夫个人主观的正义,其扎根于猎犬成立的意义中,那便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异能去守护那些没有异能的人。我们用异能去对抗异能,分析犯罪,预防犯罪,奔波在对抗穷凶极恶的罪犯的第一线。猎犬需要你这般的实力,也需要你这般的洞悉能力。
“你对正义有着自己的理解,这很好。然而老夫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那便是猎犬不为打击邪恶而存在,打击犯罪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我们是为了守护而存在。
“外界尤其是犯罪组织,将猎犬传得如神魔般凶残暴力,那是因为我们本就是暴力机关。弱势便无法掌控主动,故而我们先行出击,以维护秩序。人是具有社会性的动物,寒河江,不论你的想法如何,不同的集群,一定对身处其中的个体有所影响,我真心实意地希望你能做出对你自身最好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