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县令大人和我等不同,官运亨达,十六岁便能遇到这么好的机会扶摇直上,我等不过一普通贱民,若想活得更好一些,只能凭借自己去挣,去抢,去和这世道作斗争,为了改变自身命运,我又何错之有?
家中只有一个名额可以让我儿前往那黎州做事,父母偏心,将这机会给了远不如我儿的侄子,我儿小小年纪聪慧无比,若不是家中无法托举他,他又何故白白浪费时间,只能在家中跟着我做些不入流之事?
正是我苦闷之际,一个机会便这样来了。
若县令大人处在和我同等的条件下,又该如何自处?毕竟县令大人不曾经历过这些失意,这才能对我说出何不食肉糜这番话来。”
按道理,他不应该,也不能继续为自己辩解,若还想给自家大儿子以及夫人求个活路的话,他现在就应该乖乖认罪,而后配合这位县令,将城外敌人捉住勉强算作将功抵过,但失控的情绪如此剧烈,在他意识到说出什么话后,比那位大人的愤怒更先来到的是身旁官兵的拳脚。
狠狠挨了两拳让他的脑袋抑制不住地发昏。
血水弥漫着浸润整个眼眶,仰躺在地上时,他看到了那位新县令无甚情绪地垂头看他。
眼神蕴含着淡淡的冰冷,仔细分辨一番的话,像是淬了毒的冰雪。
有毒,但是却只存在于瞬间便消失不见。
“为自己谋前程,于理本无过。然而你所图的机会,竟以草芥人命为阶,私欲炽盛而不顾苍生,终酿此城焚之祸。
若真为过往不平,对亲长有怨,自当挥刃向那祸源,直指元凶。
却为何怯懦至此,将满腔愤懑,尽泄于无辜黎庶?
此等行径,实乃丧心病狂,国法难容。”
等听清楚这些话后,庞隆像是控制不住身体一般极度颤抖起来。
这位县令大人轻易便将他的懦弱之处指了出来,什么对现状不满,什么对世道不满,终不过是他对父母的偏心不满。
但世道孝字当头,他不敢面对世俗的压力,最终选择了一个看似可以共赢的危险机会。
恨意让他头脑发热,以至于在遇到这个机会时,他便毛手毛脚地答应下来。
可能也是抱着一种攀比心态,等着瞧,我儿才是最优秀的那个,等到时候他身居高位时,你们可别想着过来求取好处。
恨意和求之不得的亲情缠绕在一起,乃至东窗事发时,庞隆甚至想将双亲死死地拖向地狱。
一起去死,所有的恨爱都会消散殆尽,他的不甘和恼怒也会伴随着公平到来的死亡一并消散。
但眼下可悲的是,这个机会并非像他想求的那般顺利,他用来遮羞的布帘,很轻易便被眼前县令揭开,而后被最真实的真相反复刺穿。
什么恐惧儿子泯然于众人,不过是他为自己苦苦寻找到的遮羞之布。
庞隆忍不住紧闭双眼,试图咬舌自尽时,却被官兵死死捏开下颌,将嘴死死塞紧。
而方知意则是静静地看着他,仿若在看一等死物。
而后,她合拢户籍,缓缓对着庞隆身后开口。
“庞修,你既已了解你父亲真正所想,若想为你和母亲求个活命的机会,你应当知晓该怎么做。”
庞隆还在挣扎的身躯忍不住僵硬,他想回头,但没能成功,直至看到月白色的衣袍飘过站定在身侧时,他这才强忍恐惧,缓缓抬头去看。
若知晓真相的庞修会恨自己吧?
他其实是不敢去看的,怕看到儿子失望恼怒的眼神,但想到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看到儿子,到底渴望还是压制住了恐惧。
抬头去看,只能看到庞修低垂着头站定在原地。
二人视线相交时,庞修不过草草地略过他震惊的双眸,而后跪着磕头谢罪。
“...贱民庞修愿听从大人吩咐,愿将功抵罪,庞修身死无憾,只求给我母亲,妹妹一个活路。”
方知意扫视着眼前跪在低位的庞修。
“若你能顺利将功抵过的话,本官或许还能考虑一二。
不过眼下你父亲显然不配合我等,既然要诱敌,那便需要你父亲帮助才是,若没了他,你觉得你将功抵罪的几率有多大?
到时候你又能以何种身份地位和本官讲条件?”
在意识到眼前这位县令大人说了什么后,庞隆早就浑身冰冷。
对方是故意的,故意让庞修过来求他,他若想安心去死,便不可能不同意儿子的请求。
果然,庞修转了个方向,对着他的方向磕头叹息道:“父亲,看在母亲,妹妹的份上,求您配合我吧,您也知晓通敌罪女眷应当如何处置吧?”
若按照大炎朝的律法,通敌罪直系亲属诛杀,旁系男丁流放,女眷贬为军妓。
庞修忍不住颤抖,他死了便死了,若母亲妹妹流落于那种境界,还不如跟着他们一起死了轻松。
庞隆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悔意充斥着全身,过热的头脑一片冰冷,而后他颤抖着嘴唇,点头同意了庞修的请求。
眼下,总算是成功了第一步。
将塞着的布子拿走,庞隆讲述着那个危险的机会。
据他所说,那人自称他家主子位于黎州高位,若替他做成了事,定能满足他一个愿望,无论金银亦或是官职。
庞隆犹豫片刻,最终没能抵抗住诱惑。
很快,那人便将一包裹递给他,要他将此物投掷井水内。
先前此人并未说明下次见面的时机,只说若城内动乱他们自会出击。
不过庞隆自然不信,最后对方妥协,若城内动乱后,他可带人前往一处指定地点,在那里,他们会替他安排好前去黎州的一切。
听起来很危险,但庞隆微微思索后还是同意了。
将那处地址曝出来后,方知意看着这位于开元县的地址,忍不住陷入沉思。
这个地址的话,敌人据现有的了解,十有八九是先前仙师屏退的义师军。
原先这义师军被屏退后,迟迟没有动静,方知意以为对方是蛰伏起来了,眼下看来对方是找着点机会便想给本县找些不痛快。
但奇怪的是,先前她派出去的官兵却说那义师军不曾出现过,至少,在开元县内不曾出现。
.......脑内思绪纷杂,但没关系,只要抽丝剥茧,真相便会乖乖出现在她眼前。
将任务派发给庞家二人后,与此同时,她派官兵伪造出城内动乱的模样。
在风仙县外围。
监视了风仙县许久的曹副将,突然看到紧闭的城门口打开了。
正惊诧之际,便看到不断地有人推着盖着白布的推车往外走。
稍微派人打探一番后,这才知晓是城内爆发了瘟疫。
若换做任何一个城池,曹副将都不会觉得奇怪,毕竟附近尸体颇多,那风仙县就算是防护得再到位又能独善其身?
但亲眼见识到那仙人的强悍,曹副将却生出了一抹疑虑。
但很快,这疑虑便被城内源源不断运送出来的尸体打破。
......所以说,这风仙县真死了这么多人?
若按照瘟疫的传播速度,等到能控制起来的话,本县也是处于极为虚弱的阶段。
还在深思的曹副将看着眼前的风仙县,一时间陷入犹豫。
要不要将这消息传递上去?
若传递上去,侯天王要他率兵攻打风仙县,他敢么?
扪心自问,曹副将早就被那晚吓破了胆,这会自然不愿意再次陷入这危险之地。
对于这个外人看上去绝佳的机会,他还是选择放弃。
但很可惜,先前率兵支援的正是侯天王旗下另一心腹杜宇。
此人虽说没有曹副将受信任,但眼看风仙县落入此等局面,自然忍耐不住,将这消息飞速传递回去。
在曹副将不知情的时候,侯天王已经收到了那封飞书。
第113章 景旭宫
那飞书上所写,风仙县正遇瘟疫,等瘟疫过后,城内力量定会空虚无比,或许这个进攻的好机会。
不过......看到此信件的传递人并非曹副将,而是杜宇,侯天王不免沉思。
又等了一天,没能等到曹副将的信件,至此,他便知晓他原先那位英勇善战的曹副将心中想法。
到底是恼火曹副将竟敢对这等大事隐瞒不报,侯天王眼神阴沉,而后决定派他刚请到的数位道士一起前往那风仙县协助击杀城内邪祟。
除了道士和他派出去的援兵外,侯天王冷哼一声,命以杜宇为总帅,至于曹副将,这被他要求暂押在军队,等风仙县完全拿下后,再将此人带回处置。
援军数量不多,但都是侯天王培养出来的精兵。
整支队伍的腿脚速度很快,不出三日,已到了那开元县内。
此时的开元县内了无人烟,原先还算繁华的红楼等物也因无人修缮,独自在风雨中飘零。
当看到援军的第一时间,曹副将便已经知晓是怎么回事。
有人替侯天王传递了消息过去,如果换位思考的话,这个人......只能是杜宇。
这蠢货,真以为他上报这消息后会是什么好事么?
心中冷笑不已,面对捉拿他的官兵,曹副将也是一副乖乖等待着被捉拿的模样。
事实上,他确实没打算逃跑,毕竟在他看来,以个人兵力去挑战那等仙人,绝对是取死之道,他还不如保存精力,在这些人去送死后,再逃出此地,前去幽州那地方投奔别的统帅,何故要因为侯天王放弃自己的性命。
被新任命为总帅的杜宇忍不住满脸兴奋,命人捉住曹副将后,又觉得不够痛快,这会亲自过去嘲讽此人。
“曹将军.....哦不对,现在你可不是将军,你应该叫我杜将军,是不是,曹应?”
曹副将面上没什么表情,“是你发过去的飞书?可笑,你不会真以为这是一件好事?”
看着曹副将一副仿若看傻子的模样,杜宇忍不住黑了脸。
从以前开始,他便最厌恶此人遇事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管是在以前,还是在现在,这副没什么变化面庞最让他痛恨,但此人却多次获得天王的信任,简直让人不爽快极了。
现在他非要撕碎眼前之人这副淡定的面庞才是。
“曹应,该说你傻还是没见识,你觉得自从上次失败以后,天王会对这次行动无动于衷?不若实话告诉你,天王这次不仅仅带了精兵,更是带了数位道长,这些道长和那些江湖骗子可不同,这些人可是师从景旭宫,是天王专程从黎州境内请来的。”
.....景旭宫.....竟然是景旭宫。
曹副将原先还觉得杜宇此人愚蠢之极,但当他听到景旭宫后,脸色不由一变。
感受到对方淡定的面庞裂开细微的缝隙后,杜宇忍不住呼吸急促,脑内极速攀升出一簇簇兴奋。
“景旭宫那可是黎州最为出名的道宫,其内道士就算随便拉出来一个人,也要比别的地方的道士要强得多,更别提这次天王足足请了有十二位道长前来协助我等杀敌,现在,你有没有觉得很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