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虽然这个世界上的超级英雄们总是活了又死、死了又活，譬如隔壁的哈尔乔丹，死死活活的都不止一两次。

　　按理来说在这种情况下死而复生本不该是多么值得奇怪的事情。但其实大概是一种冥冥中的预感，迪克总觉得卡尔死去之后应该很难会回来。

　　轻松吗？

　　轻松的。

　　生死不由自己掌控，意志随时随地可能被其他人支配，或许其他利爪可能对此习以为常并以此为荣幸。但对于迪克而言，他接受不了这个。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会因为头顶的大山的移开、久违的自由的光芒照进灵魂而感觉到难言的轻松。

　　可这轻松却又是有限的，因为聪慧如迪克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种轻松背后代表的更致命的东西。

　　布鲁斯的失衡。

　　失衡。

　　一个奇怪的，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人类身上、至少是不应该出现在所有人都公认坚定稳定的蝙蝠侠身上的形容词。

　　迪克作为不管是从直觉或者是其他什么角度都很熟悉布鲁斯的人，他是最先感觉到这种失衡存在的。

　　只是那会儿迪克还没把这件事情想的那么严重。

　　一来是他还在绞尽脑汁薅基地孵化室里面的利爪小弟演戏，努力按照卡尔死前最后的要求在不暴.露法庭的情况下给自己的身份过明路。

　　二来则是因为合理。因为在作为利爪同样对于情绪感知有障碍的判断中，布鲁斯的这种情绪波动至少对于人类来说，很合理。

　　毕竟你看，布鲁斯在很小的时候就和卡尔一起长大了，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他们就像连体婴儿一样形影不离。

　　卡尔简直就像是水之于鱼、空气之于人类一样，无声无息但是无孔不入的融入了所有布鲁斯生命的缝隙。

　　他照顾布鲁斯，他贴近布鲁斯，他无时无刻不在注视布鲁斯。

　　如果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那么撇除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卡尔有足足十四个小时都是黏在布鲁斯身边的。而即使不在的那十个小时，他们彼此之间也在凭借着科技和能力互相感知、把他们的距离拉到近在咫尺。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这个世界上大概克拉克是最了解布鲁斯的那一个，以至于默契到达了布鲁斯可能只是眼睫毛颤了一下，卡尔都能迅速意识到布鲁斯需要什么的程度。

　　在初见之后，他们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分开过。

　　迪克不理解什么叫做共生，但他知道什么叫做习惯如此漫长的时间，超脱任何感情的默契和存在感。对于卡尔猝不及防的离开，布鲁斯是一定会觉得不适应并且需要时间来修复这种习惯缺失的感觉的。

　　这不是坚不坚强、理不理智的问题，这就是习惯带来的惯性会造成的影响。

　　布鲁斯不可能在面对褪.去这十多年的习惯的场面而毫无波动。

　　所以迪克真没觉得有问题。

　　他一如既往的如同卡尔还在的时候那样照顾布鲁斯，努力的尽可能把自己朝着布鲁斯贴近，然后试图以更多的陪伴让布鲁斯去适应习惯缺失所带来的空落感。

　　起初几天，这是有效的。

　　甚至是过于有效。

　　有些时候迪克甚至觉得布鲁斯的状态就好像卡尔没离开过那样毫无变化他仍旧作为不善言辞的单纯布鲁西去韦恩大厦露面，仍旧在每天晚上夜巡。

　　甚至在迪克这边，就他的利爪小部队跟随保护并观察得到的信息，布鲁斯除却下手好像更重，连续好几天晚上差点当场把好多个倒霉鬼直接送上直达地狱的火车以外，也没什么变化。

　　这正常吗？

　　这好像正常，就连重要的人死去心情不好下手重一点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可迪克不知怎么回事，他总觉得这种看似正常的情况藏着某些丝丝缕缕不太对劲的东西。

　　迪克下意识的想要去探索，但是卡尔的离开真的给他留了很多的烂摊子。作为卡尔名义上的养子，现在卡尔不在了就直升为小BOSS的存在，他这一阵子就算是以利爪的躯壳都要忙的恨不得下一秒猝死。

　　所以他没能第一时间作出反馈。

　　在卡尔离开的第一周的末尾，迪克发现自己似乎是被布鲁斯隔开了。

　　起因大概是迪克偶然发现自己之前几天送进蝙蝠洞，布鲁斯说好等会儿就吃的食物居然一口都没有被碰过，再之后是周一原本应该出现在韦恩庄园的家庭教师不知道怎么的没来。而阿尔弗雷德突然给他找出了一个漂亮的小书包说要送他去上学

　　不是说迪克不愿意去上学，其实他还挺喜欢学校的。毕竟迪克的人缘很不错，就算情绪感知迟钝也不妨碍他在人际交往方面还算是游刃有余。

　　但不能是现在，绝对不应该是现在！

　　迪克试图去找布鲁斯说清楚自己暂时不想去学校。

　　然后他发现自己就连蝙蝠洞都进不去了。

　　某个固执到让人差点气疯掉的家伙就这么一声不吭的封锁了蝙蝠洞的所有入口，完全没有要给任何人沟通交流的机会的意思。

　　迪克在韦恩庄园里挠门挠了整整一周。然后被这几天同样疲倦的韦恩夫妇带走。

　　克拉克的离开不只是对肯特家，对韦恩一家的其他人也是一种伤害毕竟以克拉克和布鲁斯的关系，那孩子完全就是韦恩一家看着长大的。不管是托马斯还是玛莎都把克拉克看成是和布鲁斯亲弟弟没什么区别的存在。

　　克拉克离开了，他们不是不难过的。

　　布鲁斯的情况他们也看在眼里，但就好像当初克拉克选择作为超人，而布鲁斯紧随其后同年成为蝙蝠侠那样，韦恩夫妇心知肚明这两个孩子的特殊，心知肚明自己没办法干涉太多。

　　“让布鲁斯自己待一会儿吧。”

　　玛莎说：“如果他不想让你下去，一定是觉得这样会对你更好。”

　　迪克不甘愿的抠抠手指。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可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他才一定要下去啊！

　　他根本不关心布鲁斯这一行为对理查德到底好不好，他就想知道布鲁斯到底怎么了，布鲁斯现在到底好不好！

　　毕竟总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在告知着他现在的蝙蝠洞非常危险，布鲁斯现在也非常危险。

　　我要想想办法。

　　迪克被玛莎抱着，感受着身边的人类的温度，他看向布鲁斯卧室的方向。

　　我一定要想办法下去，我不能让布鲁斯在这种时候一个人待着。

　　迪克想。

　　总之后来他的确采取了很多方法，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才终于得以在一个非常规的契机得以挤进蝙蝠洞内部。

　　并在进去的当场就差点心脏骤停。

　　有那么一瞬间，迪克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进入了什么猫头鹰法庭孵化室分室，又或者是什么邪恶科学家的实验室。否则这很难解释这地方到底为什么能有这么多培养罐。

　　一个、两个、三个……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无数个。

　　蝙蝠洞内的暖气似乎完全从这里褪.去，原生态的湿冷就那么上浮，以至于就连迪克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听见耳边机器运转的声音，低低的嗡鸣混杂着蝙蝠吱吱的叫声，水滴滴落的动响和冷风一起倒灌进整个空间。

　　迪克朝前两步，然后看清了那些培养罐里面的东西。

　　有骨头，血肉，或者是内脏小切片……总之那些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全都一股脑的出现在这里，而最要命的是有些甚至不是单独的，还是重复的，一比一复刻一般，而下面每一个都有着实验编号。

　　这是……

　　迪克深吸一口气。

　　大概是某种直觉，迪克飞快的跑到蝙蝠电脑前。

　　无数的资料映在眼底，庞大的信息量摄入让大脑简直是在抽搐一般的痛苦，以至于激烈的情绪激荡之下，他甚至都没管自己背后传来的脚步。

　　直到蝙蝠电脑骤然熄灭，漆黑的屏幕在周围的光线下映出迪克和背后的脸。

　　迪克深吸一口气：“我没想过你会做这些。”

　　“你怎么能对自己这么……”残忍。

　　“但这是必要的。”布鲁斯很平和的看着自己的孩子，没有解释的意思：“迪克，回去吧。”

　　回去？回哪去？

　　我回去了丢你一个人在这里一头雾水艰难的摸索该怎么解决身体内的异化吗？

　　迪克死死的看着布鲁斯：“我不会走的。”

　　“这东西根本不是你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让我留下。”迪克说：“或者你也可以试试我的速度有多快传染性未知，要现在就立刻来赌一下概率吗？”

　　……

　　要不说倔人总能得偿所愿。

　　在意识到自己这一次意外进入之后可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果断直接锤碎了附近的一个罐子，反手就要给自己来一下，直接开赌传染概率之后，迪克凭借自己不怕死大胆干的莽劲成功获得了留下来的机会。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迪克才发现了卡尔对布鲁斯的重要性。

　　当然了，以他的角度，他发现的肯定不是情感控制上面的重要性，他发现的纯粹是绝对的生理意义上的重要性。

　　布鲁斯身体内的异变与其说是被母巢影响，倒不如说是一种概念化的污染得以扩大化的结果。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污染，是一种重生过程之中被种种因素扭曲了之后的代价，寄宿在灵魂之中，展现在躯壳之上，最终呈现的结果具体表现形式倒有点像是猩.红腐败之于玛莲妮亚，伴随着时间会逐渐呈现在躯壳之上。

　　但布鲁斯很正常，在卡尔死之前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没有任何的异常。

　　一部分原因在于布鲁斯的确精神坚毅，一直在死死的克制自己，确保自己不要失控。

　　但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卡尔这个最要命的巨大污染源就在他的身边杵着。

　　虽然卡尔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是在他锁定布鲁斯身上那种诱人好吃的信息素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不自觉的抽取这种概念化的污染了。

　　双向的压制，双向的保险。

　　而现在，一个死掉，一个因为死掉而失去评判标准。

　　所以布鲁斯在生理和心理双重意义上的失衡了。

　　布鲁斯韦恩需要卡尔，就好像卡尔需要布鲁斯韦恩。

　　如果有什么是这五年里迪克陪着布鲁斯逐渐走到今天能得到的结论，那显而易见只有这个。

　　毕竟任何两个个体，一旦建立共生关系，缺少任何一部分都是绝对不能被接受的。

　　虽然布鲁斯现在自己维持的很好，虽然布鲁斯现在看起来好像在逐渐的变好。但是如果能让布鲁斯更轻松一点，没有任何一个希望布鲁斯生活的更好的人能拒绝。

　　尤其是迪克。

　　所以他看见卡尔的时候是真的松了口气的。

　　终于。

　　他想。

　　所以他现在站在卡尔的玻璃前，久违的挑了一个不耽误卡尔和布鲁斯相处的时间过来和卡尔科普最近的情况。

　　从头到尾，整整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