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她受什么刺激呢,”花语用筷子敲敲碗沿儿,“刚才我的话你究竟听明白没有?”
柳春风将山海兜咬掉一个角:“明白什么?”
“坏人脸上是不会写着‘我是坏人’的,可能会写‘我满腹经纶’,‘我德高望重’,‘我情深义重’,‘我手无缚鸡之力’,懂么?别谁冲你笑笑就觉得那人是好人,腹中剑,肉腰刀,才是最可怕的。”花月按住柳春风又去拿点心的手,“这叫画虎难画骨,知道下句是什么么?”
柳春风舔舔嘴边的酱汁:“打人不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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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眼角点了些粉”是四娘在给自己化“啼妆”,配合她的堕马髻。
《后汉书》中提到梁冀妻子孙寿:“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
②《诗经蒹葭》,
③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菩萨蛮》,温庭筠,唐
④ 小阁子,就是雅间,如果好奇宋代酒楼长什么样子,可以看一篇论文,《宋代酒楼陈设中的雅俗通融表现研究(廖蕾霜)》。
⑤ 齐云清露,宋代一种名酒,好像已经失传了。
⑥ 姜豉,见《岁时广记》;酒蒸羊,见《梦梁录》;山海兜,见《山家清供》。
字数不够,第七条注释见请下一章。
第84章 十二
“别吃了你!”
花月阴阳怪气的时候多,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柳春风还是头回见,他把刚扯下来的一只鸡腿又按了回去,讪讪道:“发什么火嘛,我不吃就是了。”
嘴上这么说,眼珠子却不老实地往那只肥嫩多汁的鸡腿上瞟,花月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处来,拿起鸡腿,前后左右胡乱啃了几口,又扔回了盘中,一抹嘴:“接着说案情......说到哪儿了?”
“啃成这样,哼,让别人怎么吃,”柳春风怨怨地的盯着那只七零八落的鸡腿,满心都是委屈,“我只要吃完这只鸡腿,病就痊愈了,这下好了,头又开始疼了,”说着说着,眼圈一红,泪珠儿开始往下掉,“我都饿了两天了,还生着病,你还跟我发火,跟我抢东西吃..”
“伙计!再来只黄金鸡!”花月朝窗外喊了一嗓子,压着火气,服了软:“少侠,你别哭了,我错了,我十恶不赦,你先吃只鸡腿把病养好,等病好了咱再说案子的事,行么?”①
一大早下了山,柳春风像只出笼的小兽,没头没脑地这看看、那逛逛,什么都觉得新奇,花月与白鹭只得跟在他屁股后头绕了半个悬州城,时过晌午,才算在白马楼安顿下来。
赶在了吃饭的档口上,景色好的格子间全部客满,只剩下二楼角落里一间窗朝大堂的小阁子空着。
好在阁子虽小,五脏俱全:木门虚掩着,花帘半卷着,墙上挂着画一幅《薄荷醉猫图》,瓶里插着花两朵娇嫩的黄木香,炉里燃着香几丸清新甜暖的杏花香。
花月与柳春风的桌子摆在阁子的窗边,向窗外望去,酒楼大堂尽收眼底。
四根乌金堂柱高耸在屋角,青绿的柱头与梁栋描着彩画,柱子之间散客坐落的门床马道也丝毫不凑合,画屏花木点缀其间不说,茶饭酒水也和阁子间里一样盛在金碟银碗琉璃盏中,反倒比阁子间的烟火气更胜一筹。伙计们迎来送往,宾客们推杯换盏,让人忍不住叹一句:仙乡万里,不如红尘一丈。②③
如愿以偿地啃完鸡腿,柳少侠心满意足地漱了漱鸡骨头,恢复了思考能力:“我就是想不通春儿姐姐为何要杀咱们?咱们还没查出凶手是谁呢,就算查出来了,只要咱们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扔掉鸡骨头,他皱起眉头剥着一颗花月叫不出名字的坚果,“幸好花兄你机灵,不然我也死得太冤了。”去了壳的果子在前往柳春风嘴中的途中临时拐了个弯儿,喂给了花月,“花兄你吃。”
“我不......”花月躲闪不及,那颗白胖胖、油亮亮、带着鸡腿味的坚果被盛情地塞进他嘴里,他一边嚼一边偷偷向后挪了挪椅子,和对面那家伙保持在一个无法喂食的距离,才放心地继续说话,“按照冷春儿的说法,她杀我们是未雨绸缪,怕我们会查出凶手的身份,可是,为了防止我们进一步调查,至于要我们死么?在决定毒死我们之前,想必她也十分清楚三件事:一,谋杀顺利,她这个送药的只有死路一条;二,谋杀失败,她意欲谋杀瑞王,还是死路一条,三,我们死后,案子会由别人接手,无论是悬州府,还是大理寺,亦或是刑部、皇城司那些人,都比我们手段高明。可即便杀死我们的风险显而易见,她还是在药中下了毒,这说明什么?”
“说明..说明假如我们不死,对她来说,会有比让她死更可怕的后果,因此,她别无选择,必须置我们于死地。”
“没错,如此看来,比起未雨绸缪,她更像是在杀人灭口。”
花月言之有理,柳春风反倒更加疑惑了:“这是不是说,我们已经发现了什么与凶手相关的线索,被她知道了,而我们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昨晚,你问我为何冷春儿在药中下毒而不在粥里下毒,你还记得么?”花月答非所问,齐云清露被白老板拿走后,他又叫了一壶酸甜的黄柑酿,看柳春风眼巴巴的样子,也给他斟了半盏。④
“记得呀,”柳春风搓着手接了过去,玻璃盏里果香诱人,光是闻着看着,就咕咚咽了一大口口水,无奈酒太少,不禁喝,只得小口地抿,“你为何突然问这个?”
花月放下酒壶:“答出这个问题,自然就能知道冷春儿杀人灭口的原因了。”
柳春风一愣,随即眸光一亮:“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他赶忙从袖中掏出那张清单,“先送粥,后送药,粥无毒,药有毒,应该就是送粥到送药之间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要紧事,让冷春儿改变了主意,而在送药之前,她偷偷回过房,一定是回房时发现我们拿走了清单,这才起了杀心。”
花月道:“极有可能,昨日下午冷春儿和星摇冒着被怀疑的风险、以取御寒衣物为名想要回房一趟,很可能就是为了这张清单。”
他起身绕到桌子对面,在柳春风身边坐下,两人一字一字地检查着那张皱巴巴的单子:
《长江绝岛图》 李思训
《晴峦萧寺图》,李成
《江山雪霁图》 王维
《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 张僧繇
《万壑松风图》 李唐
《江潮涌月图》 无名
《游春图》 ,展子虔
《幽谷图》,郭溪
《祭侄文稿》 颜真卿
《踏歌图》 马远
从头至尾,从尾至头,念了三五遍,柳春风先开口道:“这清单所罗列出来的应该就是冷先生给百里寻的那些书画,有几幅我们昨日见到了,剩下的还需回去确认。”他看向花月,“前天晚上,冷春儿采花归来后,问张僧繇的神形图在不在百里寻那里,当时百里寻颇为不悦,说画是冷春儿整理得,她自己应该清楚,因此,我猜这张清单就是冷春儿整理画卷时用得。”
花月点点头,指尖划过清单上的画作名录:“这单子上一共记了十幅画,可为何昨日我们见到了十二幅?”
“这我知道,”柳春风瞬时坐直,“《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原本是一幅长画卷,后被人按画中人物分割成了三十三幅。我前日听几位师兄聊天,说冷先生有其中几幅真迹,这么看来,冷先生那里应该有三幅真迹,只是这张清单上并没有单独标出这三幅画的名称。”
“行啊,没白学,”花月笑着捏捏他的后脖颈,“像个文绉绉的书生了。”
柳春风一晃脑袋:“什么叫像,本来就是。”说完又叹了口气,将薄薄的清单对着光,正反正地观察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这清单里藏着什么秘密值得冷春儿大动干戈。”
就在花月准备挥手招呼伙计结账时,柳春风把清单往袖兜里一塞,重新拾起勺子:“不管了,接着吃。”
“......”花月默默放下胳膊,坐回桌对面,“柳兄,病人宜食清淡,不能这么个吃法。”
“我其实没病,就是饿得,多吃点就好了。”柳春风给自己盛了一碗煨在小铜炉上的玉蝉羹,“花兄,要不要给你也盛一碗,这玉蝉羹好喝极了。”⑤
“蝉羹?”花月往碗里看了看:“这哪里有蝉蛹?”
“蝉蛹?什么蝉蛹?”柳春风愣了愣,突然明白过来花月以为玉蝉羹里有蝉,便噗嗤笑出声来,“玉蝉羹是用鱼肉做的,只因鱼肉被片得如白玉雕琢的蝉翼一般,所以才叫玉蝉羹,你尝尝。”
柳春风舀了一勺送到花月嘴边,坏东西却自觉丢了面子,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头一撇,没好气道:“我不吃,勺子上有你的口水。”
“不吃拉倒。”柳春风将鱼羹送到自己口中,一勺接一勺,“嗯......蝉能吃么?”
“能吃,炸熟了又香又脆,”花月喝了一口黄柑酒,“你想不想尝尝?等到了夏天,我给你捉一盘。”
柳春风皱着鼻子摇头:“我不吃,那玩意儿长得太丑了,咽不下去。”
“什么话。”花月捏起一只白煮虾,“虾美么?”又指指那只鸡,“鸡美么?”再推推一盘只剩汤汁的东坡肉,“还是猪长得美?还有你碗里的鱼,哪个不是奇形怪状,你这不吃得挺香的嘛。”
“那..那蝉太吵了,一夏天都聒噪个不停,”柳春风闷头喝着鱼羹,“不想吃它们。”
“你说的那是蝉,我说的是蝉蛹。”花月纠正道。
“不一样么?”柳春风放下勺子,问道。
花月答道:“很像,但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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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黄金鸡,见《山家清供》,林洪
② 杏花香,见陈氏香谱。
③ 门床马道,宋时指酒楼大堂里的散座。
④ 黄柑酒,苏轼在《立春日小集呈李端叔》一诗中提到“辛盘得青韭,腊酒是黄柑”。故事发生在春节过后不久,喝黄柑酒应该算是应时当令。
⑤ 玉蝉羹,见《事林广记》,陈元靓
补上一章注释:
⑦ 七十二文
“此一店最是酒店上户,银瓶酒七十二文一角,羊羔酒八十一文一角”。参见《东京梦华录》,卷二,“宣德楼前省府宫宇”。
本想推算一下这壶酒的价格,但没弄懂一斗、一角和一壶酒怎么换算,有朋友感兴趣宋代物价可以看看《宋代物价研究》,程民生
食言了,抱歉!昨晚颈椎实在难受没写完,今后两天还有更新!归青
第85章 真伪
“有了这张清单,百里寻就更可疑了,况且,你也明确告诉了冷春儿水柔蓝不是凶手,可冷春儿依然坚持是自己杀了冷烛,除了替百里寻顶罪,我想不出还有谁值得她这么做。”半碗鱼羹下肚,柳春风实在吃不下了,他半仰在椅背上,拍拍肚皮:“可百里寻又有不在场的证明,真是奇怪。”
“现在冷春儿的嫌疑排除了,星摇杀人的可能也变得微乎其微,就剩下一个徐阳最可疑。要我说,”花月晃了晃酒壶,空了,“管他真凶是谁,就把罪名往徐阳头上一扣,谁让别人都能证明不在场,就他不能呢?认倒霉吧。”
“那怎么行?”柳春风坐直身子,正色道,“杀人偿命,我们冤枉他杀人等于要他的命,那我们和杀人凶手还有何分别?”
“你放一百个心,他死不了。大周向来宽待画师,从开国至今就没有一个画师死在官府的刀下。而且,从你爹当了皇帝之后,官府开始讲究慎刑,徐阳这罪名虽说该是故杀,该砍头,但看在徐的面子上减免减免,顶多也就......”花月翻眼看天花板,作思索状,“顶多也就打到屁股开花,流放岭南去种荔枝或是去沙门岛挖河沟吧。”①
“不行不行,那也不行!”柳春风急忙打断了他,“不是他杀的就不是他杀的,且不说被打被流放,一个正人君子背上杀人的罪名如何受得了?
“嘿,”这话花月不爱听了,“那我怎么就受得了?你说我杀这个,他说我杀那个,屎盆子、尿罐子乱七八糟全往我头上扣,我受得了他凭什么受不了?”
“你又不是正人君子,”柳春风小声嘀咕着将手肘撑在窗沿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食客,“百里寻不在场的证据是画室里那幅《房星》,作证的是我们俩,换做别人还能调查一下真伪,可眼见为实,我们总不能骗自己吧。”
“眼见可未必为实。”花月将桌边的花帘整个卷起来,阁子里瞬间亮堂了不少,“那幅画是我们看到的,可我们并没有见那幅画被放到画室、被收走以及被铺回冷烛书桌上的全过程。”
柳春风心头一惊:“你的意思是冷烛桌上的《房星》和我们在画室见到的《房星》不是同一幅?或者说,从百里寻去冷烛房中借画起到发现冷烛被杀,冷烛身下那幅画从未被移动过?”
花月点头:“是这意思,因为只有这样,百里寻不在场的证据才能作废。”
“若百里寻用这种障眼法来误导我们,那么当时情况可能就是这样的。”柳春风顺着这一思路复原案发经过,“百里寻去冷烛房中借阅那幅《烟江叠嶂图》,期间与冷烛发生了争执,冲动之下他用刻刀杀死了冷烛。为了让众人认为冷烛在他离开后还活着,就心生一计,找了一张以假乱真的画挂在画室的横杆上,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再收走那幅画,案发后,当我们看到那幅画再次出现在冷烛桌上时,自然就会认为冷烛的死亡时间一定在我们离开画室之后,而从我们离开画室到次日清晨发现冷烛被杀,百里寻是没有机会杀人的,如此以来,凶手就一定不会是他。呵,真是妙计啊,”言至此,柳春风眉心一皱,“不对,还是不对,那他是如何收走那幅画的?难不成,他杀人时被冷春儿撞见了,就说服了冷春儿回前院时将画收走藏起来?”
花月一口否定:“不会,那幅画一定不是冷春儿收走得。”
“为何?”柳春风不解。
花月解释道:“那幅画的作用就是让人瞧见,我们或是任何人都行,只要有人见过,百里寻就有了证人,没必要让它留在画室太久,毕竟被困在浮云山庄的尽是丹青高手,难保哪个就能看出两幅画的差异,因此,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得尽快将它收走。若冷春儿准备收走那幅画,她应该始终待在一个可以观察我们行踪的地方,而不是去花圃采花。”
“有道理,这样来看,挂画的人也不该是冷春儿。”柳春风又问,“那冷春儿究竟是何时发现冷烛被杀死的?是撞见了百里寻杀死冷烛还是在百里寻离开之后才发现冷烛被杀死的?”
“我认为是在百里寻离开之后。”花月答道。
“为何?”
“因为冷春儿采花归来后和百里寻说得话。她问张僧繇的神形图在不在百里寻那里,又问要不要把《房星》给百里寻送去,你想想,她这么问正常么?
柳春风回忆了片刻,道:“不正常,当时没留心,现在想想,处处透着古怪。正如百里寻所说,画是冷春儿清点得,神形图在不在百里寻那里她自己不清楚么?一共就十二幅画,还列出了清单,她不该不清楚,这是第一个古怪之处。百里寻应该有三幅神形图,即便要问,冷春儿也需要说明是哪一幅,但她没有,这是第二处古怪。她问要不要把《房星》给百里寻送去,这个问题也很奇怪,因为,冷先生临摹了不止一幅神形图,其他的并未送给百里寻,为何偏偏要把这幅送给他?这是第三处古怪。最后是第四个古怪之处,那就是冷春儿为何不问别的,问来问去都是这套神形图,这只是巧合么?因此,她不像在真心发问,更像在试探。”
一番话说罢,柳春风得意又期待地问花月,“我说得对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