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话过于刻薄,安寻以为对方会恼羞成怒,但幔帐外的人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又一次重复道。
“我会帮你返回自由联邦。”那个人说,“你一定可以回去的,一定可以的。”
安寻不置可否,短促地笑了一声,对方大概以为他是在冷笑,又补充道。
“我知道我们对你亏欠很多,你可以索要任何补偿,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会满足你的要求。”
安寻沉默了。
“我不要补偿,我只想求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想知道,当初你为什么要强闯我们迁安殿。”
不知何处吹来了萧瑟的凉风,浮动着低垂的白色幔帐,安寻缓缓坐起身,他盯着幔帐外的黑色人影,句句紧逼。
“我与穆丽皇女她们在御花园赏花的那天,你为什么要闯入阿迁的寝宫,与他见面?国师明明说过,你们兄弟两人此生都不能相见,二十多年来你也从未越矩,为何那天你竟不顾阻拦,执意破戒,让阿迁从此陷入昏迷,一病不起?别拿那些蹩脚的借口来糊弄我,我知道你以前没有说实话,而现在,我只想听一句实话。”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安寻执拗地盯着那道人影,执拗地等待着那个答案,良久后,他终于等到了对方的回答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无法告诉你。”
男人长长叹息了一声,像是怅然,又似在呓语。
“或许,这也是我的天命吧。”
安寻心头一紧,他猛地拉开幔帐,可外面空空荡荡,早已没有了人影。
“穆弃?穆弃!穆弃!”
心中莫名慌张,安寻想下床去追,却一脚踏空,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从空中急剧坠落,身体猛地一震,彻底睁开了眼睛。
强光涌入视野,安寻下意识又闭上了眼睛,身体的其他知觉渐渐脱离了冥想的空离状态,让他重新回归了这个世界他听见了外面海浪的涛声,感受到船体轻微的颠簸,闻嗅出杂物间陈腐的灰尘气息……
半晌,安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睁开了眼睛。
不知是不是杂物间的气场与自己不合,以往安寻冥想后会觉得神清气爽,今天他却觉得胸口莫名发堵,似乎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苦思无果后,安寻放弃了对这种古怪感觉的追寻,他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扶着墙壁重新站起身。
安寻四处走动一圈,将杂物间内残留的痕迹清理干净,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返回了上层的船舱。
走到一半时,安寻突然听到前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期间还夹杂着几句骂骂咧咧,听着像是星河会的人。
他们已经清完了场,从甲板上回来了?
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安寻立刻停住了脚步。
虽然他不惧这些人,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帮人在甲板上毫无收获,肯定正在气头上;自己孤身一人,身上又带着装满星珠的空间项链,双方真要狭路相逢了,难保那帮人不会见财起意,对自己不利。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安寻迅速朝后退去,这条走廊两边都是闲置的房间,恰好有扇门虚掩着,安寻立刻闪身进去,静立在门后。
那些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他们没有走入这条走廊,而是走了另一条路,那些杂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安寻松了口气,他下意识靠上身后的墙壁,不慎触碰到了某个开关,室内白墙上突然投映出了图像,音响设备也同时开启,一个公式化的新闻播报腔在室内响起。
“……今年炽红帝国的皇家祭祀仪式,堪称十年来规模之最,仪式流程及典礼器具,皆遵循了大灾变之前的古制,引来了外界众多关注……”
安寻准备按停投影的手不由一顿,目光也下意识望向了投影屏幕上的画面。
然后,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映入了他的眼帘
“……然而,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今年祭祀祷词的领诵者,并不是帝国太子穆巡,而是四皇子穆弃。”
“这是否从侧面印证了,‘太子地位不稳,炽红帝国陛下有意另立新王储’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而动摇了太子地位、可能取而代之的,就是这位名不见经传,近两年才异军突起的黑马穆弃殿下?”
第29章
穆弃。
那张脸, 那个名字,就像一个突然降临的梦魇,让安寻僵立在原地。
明明想要挣脱, 明明想要醒来,但不由自主地, 他就是无法移开视线。宛如被施了定身咒般, 安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画面里的人
身着绛青色祭祀古服的英俊男子,站立在高耸的祭台之上,他身姿挺拔,目视晴空,双手举过头顶, 施行大拜之礼。
“炽红千古, 天恩无疆”
磁性醇厚的嗓音,经由精神力的加持,传遍整个祭场,祭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举手同拜, 祝祷声此起彼伏,汇集成一道庞大的声潮, 声震九天
“炽红千古, 天恩无疆!”
祝祷结束,祭台上的男人走下高台。他面容俊朗,步履沉稳,举手投足尽显皇家子弟的高贵大气, 当他站回皇子的队列中, 不仅没有弱化这份贵气,反而更加醒目不仅仅是他容貌出众, 气质超拔,更因他毫无其他子弟的骄矜之气,看上去平易近人,谦逊宽和,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这样的穆弃,安寻从未见过。
他所熟知的穆弃,是两年后那位权势滔天的炽红帝王,而不是眼前这位温驯谦和的四皇子。
……原来这个时期的穆弃,竟是这样的。
微妙而古怪,熟悉却陌生,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取代了梦魇再临的紧绷和束缚,安寻长长吐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是自己太过紧张了。
也太过在意了。
不过这也没办法,虽然相隔了两辈子,但在时间线的延续上来说,从安寻亲眼目睹穆弃病逝而亡,到现在又看到更年轻更鲜活的“穆弃”,前后才只过了一个多月,换成任何人,乍一看到“仇人诈尸”,没吓出应激反应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保持冷静。
自己还是得尽快调整好心态,若是总为一个根本不会再有交集的人一惊一乍,那就太可笑了。
安寻暗暗又坚定了一遍“绝不会再去炽红帝国”的决心,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若是时间线和事件线不变,从现在算起,穆弃就只剩五年寿数了?
对方比自己大十岁,今年穆弃才刚二十八,在三十岁时,对方会登基称帝,就一位帝王来说,这个年纪算是非常年轻了,甚至都未到壮年。
安寻在炽红帝国的皇宫待过,知道那边的人对帝王的健康多么重视,宫里常年有SS级的治愈师时刻待命,但在这样的情况下,穆弃只当了三年帝王,三十三岁就早早病逝了。
有点……奇怪。
以前安寻一直巴不得穆弃早死,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现在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他越想越觉得古怪,觉得这事儿不合常理。
上辈子穆弃病危时,安寻也给他诊断过,但那时对方已经病入膏肓,以安寻的水平,看不出病因,只知道这肯定不是急病,而是经年累月的病气堆积造成的。
但问题是,穆弃又不是病秧子,哪来的长期病气?
难道有人长期投毒?
……不太可能,以穆弃的老谋深算,他没算计别人就不错了,哪儿轮得到被人算计?
或者是家族的遗传病史?
……但别的皇子都好好的,一个个生龙活虎,根本不像是有遗传病史的样子啊。
安寻对天发誓,他在意穆弃的短命,绝对不是出于关心,只是单纯的好奇身为资深治愈师,研究疑难杂症是一种本能,他是真的很难压抑住这份好奇心。
恰好此时画面的特写镜头又对准了穆弃,安寻连忙按下暂停键,仔细打量起穆弃的面容。
若真是病气累积所致,在穆弃年轻的时候,肯定已经有些许征兆了。都说相由心生,大部分身体内的隐疾,从面相上也能窥出一二。
安寻仔细打量着画面里的人,却不知与此同时,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门窗上的玻璃,恶狠狠地盯着室内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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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仪今天真是快气死了。
他依照舅舅夏高明的吩咐,给所有人进行了能量场净化,随后他们来到甲板,将安寻他们驱赶走后,立即开始了挖晶核行动。
毫无收获。
他们苦哈哈捅了一百多条多籽目鱼的菊花,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结果二毛五别提什么纯色晶核和变异晶核了,连像样点的中品晶核都没有,挖出来的全他妈是最次等的下品晶核!
一堆垃圾中的垃圾!
当时夏高明就气得发飙了,将这些垃圾全都扬进了海里,又转头指责他们行事太过拖拉,如果能早一点赶来甲板,也不至于让那些高级货先被安寻他们捡到。
夏仪作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少爷,今天破例跟着这些人来挖晶核已经够郁闷了,结果毛都没挖到一个,还平白遭一顿骂,他心里已经不爽到了极致,一行人灰头土脸往回走的时候,好死不死的,有人突然嘀咕了一句。
“没道理咱们运气和他们差那么多啊……同样是这批鱼,为什么结果差这么多?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啊,就算他们赶来得晚了一点,也不至于倒霉得连个中品晶核都挖不到,只是几分钟的差距,结果却天差地别,这根本不是概率或运气可以解释的,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安寻他们挖晶核的过程,星河会众人是从头看到尾的,几人仔细回忆了一下,不由一怔,接着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夏仪。
能量场净化!
安寻他们是白飞源做的净化,自己这边则是夏仪做的净化,这是双方操作上的唯一差别,虽然他们一度嘲笑这是没用的法事,但现在看来……莫非这玩意真的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别人能想到的东西,夏仪当然也想得到,他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偏偏此时舅舅夏高明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自言自语道。
“血脉这东西……还真是不讲道理。”
旁人听了,只当夏高明是在感慨星族人的血脉神奇,可以让普通的能量场净化变为加持运气的特殊法事,但这句话被夏仪听在耳中,只觉得万箭穿心,浑身的血瞬间冷透了。
因为他听懂了,夏高明真正的意思白飞源是星族纯血,自己只是星族混血,正是纯血和混血的差别,才导致两人施展出的净化效果,完全不同。
而这,结结实实打在了夏仪的痛处上。
十几年前,星族基本都是族内通婚,像夏仪这样的混血星族非常少见,在他小时候,家族里的不少人经常会将他和纯血星族做比较,一旦他表现不佳,大人们就会彼此使着眼色,背地里小声议论
“哎呀,这也没办法,毕竟只是个混血,如果是纯血的话……”
夏仪对这些议论深恶痛疾,连带着也对星族纯血毫无好感,谁知在十岁那年,他突然被父亲告知他其实有个星族纯血的哥哥,对方和他同父异母,目前住在星洲,等年满十八岁后,对方就会来到自由联邦,与他一起生活。
夏仪由此才明白:家族里的人如此热衷将他和纯血做比较,原来不是虚空打靶,而是那些人跟随父亲前往星洲时,见到了和自己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哥哥”,有了参照物后,当然就会有所比较。
后来,当夏仪随父亲前往星洲,如临大敌地见到那个“哥哥”时,他发现自己完全多虑了:就这?就这?就这??
一个孤陋寡闻、天真愚蠢的乡巴佬,就这副蠢样,还想跟我比?
儿时的自卑怨艾,顷刻转化成了优势在我的自负,哪怕这个“哥哥”表现得十分友善,夏仪也不以为然:对方多半是满怀着纯血的优越感,才会对自己这个“混血”施以廉价的友善,但这种虚情假意的示好,骗骗星洲当地的乡巴佬还行,想让我感激涕零?
哼,真当我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