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板笑了。“合伙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信任。我看你们，有。”

　　那天晚上，林芝把合同看了好几遍。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写着“晏城、林芝”两个名字。他把合同放在桌上，看着晏城。

　　“卖了。”

　　晏城点点头。“卖了。”

　　“何老板说，以后还要买。他工厂的工人越来越多，需要地方住。”

　　“那就再盖。”

　　林芝笑了。

　　三月底，第三栋房子开工了。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快。工人们都熟了，知道怎么干，不用多说。黄哥带着他的人，干得热火朝天。孙大勇在砌墙组，已经能带徒弟了。周建军在和灰组，和出来的灰又匀又好，老师傅都夸。

　　林芝还是每天在工地上转，看图纸，对尺寸，算用料。现在他不用人教了，图纸上的符号都认得，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也心里有数。有时候工人喊他帮忙，他也能搭把手，递个工具，搬几块砖。

　　晏城在旁边盯着全局。他不再只盯着一个工地了陈老板又给他介绍了一个新项目，在蛇口，盖一栋厂房。他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晚上都会回来看一眼这边的进度。

　　“晏城哥，你那边怎么样？”林芝问。

　　“还行。厂房比住宅好盖，不用想那么多。你这边呢？”

　　“顺利。第三栋月底能封顶。”

　　晏城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工地上忙碌的工人，看着那栋正在长高的房子，眼睛里有一种林芝看不懂的光。

　　“林芝，”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咱们不给人盖了，自己盖？”

　　林芝愣了一下。“自己盖？”

　　“自己买地，自己设计，自己施工，自己卖。不给人打工。”

　　林芝看着他。“你想好了？”

　　晏城点点头。“想好了。你来了，我就想好了。”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那需要很多钱。”

　　“我知道。”晏城说，“所以现在要攒。”

　　那天晚上，林芝又算了半宿账。两栋房子，赚了一千四。加上之前剩的，一共两千多。不多，但够买一小块地。他把账本合上，躺在床上，想着晏城说的话。自己干。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想过，但没想到晏城比他还急。

　　“晏城哥。”他喊。

　　“嗯。”

　　“咱们再盖两栋，攒够钱，就自己干。”

　　晏城在黑暗里笑了。“好。”

　　四月，深圳的雨季来了。

　　雨说下就下，哗啦啦的，一阵一阵。工地停工的时候多，工人们就在工棚里打牌、睡觉、聊天。林芝闲不住，窝在屋里看书写字。那些从大学带来的课本，他又翻了一遍。晏城给他找的那些施工手册，他也看了。晏阳借来的那本《香港房地产三十年》，他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记笔记。

　　王凤娟在院子里忙活。她种的菜长起来了，小白菜绿油油的，韭菜一茬一茬地割，丝瓜爬上了架子，开着黄黄的花。她一边浇水一边念叨：“这深圳的土好，种啥长啥。在松岭，哪有这么好的地。”

　　林芝有时候出来帮忙，给她搭架子、浇水、拔草。王凤娟嫌他干得慢，把他赶回去。“你看你的书，别耽误工夫。”

　　晏阳周末来的时候，也帮着干活。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棉袄，蹲在菜地里拔草，拔得满头是汗。

　　“王婶，您这菜种得真好。”

　　王凤娟笑了。“那是。种了一辈子地，还能种不好？”

　　五月初，第三栋房子封顶了。

　　这一次，来看房的人更多了。除了陈老板介绍的，还有自己找来的。有人在工地上转了一圈，问了几句，就走了。有人看了又看，问了又问，最后还是没买。也有人当场就定了。

　　林芝不着急。他知道，房子在那里，总会有人要的。

　　第三栋房子卖了三千一。比前两栋多卖了二百块。买主是个四川来的包工头，姓刘，在深圳干了三年，攒了些钱，想把老婆孩子接来。

　　“林老板，这房子我看了好几遍。实在。”他说。

　　林芝笑了。“刘哥，你住得舒服就行。”

　　那天晚上，林芝把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地算。三栋房子，赚了两千二。加上之前的，一共三千多。他抬起头，看着晏城。

　　“够了？”

　　晏城想了想。“再盖一栋。”

　　林芝点点头。“行。再盖一栋。”

　　五月下旬，第四栋房子开工了。

　　这是这块地上的最后一栋。盖完这栋，这块地就满了。工人们干得格外起劲，孙大勇说，要把最后一栋盖得最好。

　　林芝每天盯着，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墙面要平，地面要光，门窗要严实。工人有时候嫌他烦，他也不恼，就是一遍一遍地说。

　　“林大学生，你这要求也太高了。”一个老师傅说。

　　林芝笑笑。“住的地方，不能马虎。”

　　老师傅摇摇头，但活还是照着他说的干。

　　六月初，房子封顶了。

　　林芝站在屋顶上，看着下面那三栋已经盖好的房子，看着那片他待了一年的土地。阳光很烈，晒得他脸上发烫。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远处，新的工地又在开工了，塔吊在转，打桩机在响。

　　晏城爬上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林芝指着远处。“看那边。又有人在盖房子了。”

　　晏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深圳就是这样。一天一个样。”

　　林芝点点头。“晏城哥，咱们也该自己干了。”

　　晏城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你说了算，我管钱。”

　　晏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天晚上，几个人又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就在新房子前面，支了一张桌子，炒了几个菜，开了几瓶啤酒。黄哥喝多了，拉着晏城的手说：“晏工，跟着你们干，有奔头。”

　　晏城点点头。“一起干。”

　　孙大勇也喝多了，红着脸说：“林知青，我娘说了，她来深圳是对的。这地方好，比松岭好。”

　　林芝笑了。“以后会更好。”

　　晏阳没喝酒，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月光照在他脸上，亮亮的。

　　吃完饭，人都散了。林芝和晏城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王凤娟种的那些菜，在月光下绿油油的，丝瓜花黄黄的，开得正盛。

　　“晏城哥，”林芝说，“你说，咱们的下一块地，该买在哪儿？”

　　晏城想了想。“福田。那边路通了，地价还没涨起来。现在买，合适。”

　　林芝点点头。“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两人骑着自行车去了福田。路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但比去年好多了。压路机来来回回地碾，工人们挥着铁锹，干得热火朝天。

　　那块地还在。长满了草，旁边堆着些建筑垃圾。但对面那条路已经修好了，柏油路面，黑油油的，一直通向远处。

　　晏城站在地边上，看了很久。

　　“这块地，涨了。”他说。

　　林芝点点头。“涨了。现在买，至少得一万。”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指着远处。“那边还有一块。更大，更偏。现在买，便宜。”

　　林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边是一片荒地，长着些灌木和杂草。远处能看见几间破旧的民房，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去看看。”

　　两人骑车过去。地很大，至少有五亩。地势平坦，靠近路边，旁边还有一条小河，水不深，但很清。

　　林芝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红褐色的，有点黏，是那种适合盖房子的土。

　　“多少钱？”

　　晏城想了想。“现在买，大概五千能拿下。”

　　林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买。”

　　晏城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路通了，这块地至少翻两番。”

　　那天下午，他们去找了陈老板。陈永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他们进来，放下笔。

　　“怎么了？”

　　“陈老板，我们还想买块地。”晏城说。

　　陈永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芝。“哪块？”

　　“福田那边，靠近河边。五亩。”

　　陈永发想了想。“那块地我知道。现在买，便宜。但以后能不能涨，不好说。”

　　林芝说：“陈老板，我们想借点钱。”

　　陈永发笑了。“这次借多少？”

　　“五千。”

　　陈永发没犹豫。“行。”

　　那天晚上，林芝又算了半宿账。四栋房子，赚了三千多。加上之前的，一共五千。借五千，凑一万。买地花五千，剩五千当本钱。他抬起头，看着晏城。

　　“够吗？”

　　晏城想了想。“紧着点花，够了。”

　　林芝点点头。“那就干。”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地买下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