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四月中的一天早上,太阳很好,紫荆花还在开。晏城开着他那辆旧桑塔纳,带着林芝往民政局走。车是公司给配的,他一直没换新的,说能开就行。林芝坐在副驾驶,手里也拿着自己的户口本,两个人的本子并排放在仪表盘上。
民政局门口排着队。来登记的人不少,有年轻的小伙子小姑娘,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旁边有卖花的,有卖喜糖的,还有举着牌子帮忙照相的。晏城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了车,站在队伍最后面。前面是一对二十出头的小情侣,男孩搂着女孩的腰,女孩捧着花,笑得很甜。林芝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晏城一眼。晏城穿着那件新工装,站得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
轮到他们了。办事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快。“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带了吗?”林芝把准备好的材料递上去。办事员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他俩,核对了一遍材料,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是……”
“对。”林芝说。
办事员没再问,低下头,啪啪啪盖章。她把两个红本本递过来,说了一句:“恭喜你们。”
林芝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看。照片是昨天在照相馆拍的,两个人肩并肩,都穿着白衬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晏城没笑,林芝笑了。办事员盖的章是红色的,两个字,“已婚”。他看了好几遍。
出了民政局,太阳还在头顶。晏城站在台阶上,把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小心地揣进工装口袋。林芝也把自己的红本本收好了。
“晏城哥。”
“嗯。”
“你现在是有家的人了。”
晏城看着他。“一直有。”
林芝笑了。
两个人上了车,晏城发动引擎,没走,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前面的路很宽,没什么车,可以开得很快。
“林芝。”晏城喊。
“嗯。”
“回家吧。”
“好。”
晏城把车开上了深南大道。紫荆花瓣被风卷起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带走。林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凤凰木还没开花,但叶子绿了,绿得发亮。
五月初,李树生住了院。他膝盖不行,老毛病了,这几年一直拖着,最近疼得走不了路。王凤娟给林芝打电话,声音有点急:“小林,老李走不动了,扶都扶不起来。”林芝放下电话,叫了救护车,和晏城一起赶到小区。
李树生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还直摆手。“没事没事,老毛病。”王凤娟跟在后面,眼圈泛红。林芝上了救护车,晏城开车跟在后面。
医院检查的结果比想象严重,膝盖磨损太厉害,要换关节。医生问用国产的还是进口的,差价挺大。林芝说:“用最好的。”李树生在旁边听见了,想说话,被王凤娟拦住了。“你听小林的。”
手术定在三天后。李树生住进了病房,同屋还有个老人,也是做膝盖手术的。他的儿女都在身边,跑前跑后。李树生这边就王凤娟,她忙前忙后,倒水、削苹果、扶他上厕所,一样不落。护士问她:“您是他妻子?”王凤娟愣了一下。“不是,是老朋友。”
晏城每天下班后都来医院,坐一会儿,也不怎么说话。林芝也来,带汤,带水果,带报纸。李树生让他别来了,说你们忙。林芝说:“不忙。”
手术那天,林芝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两个多小时。王凤娟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唇微微动着。晏城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的天。刘建军的妈也来了,她带来一壶热汤,说手术完了要补补;孙大勇打电话来问情况;周建军发来短信;陈小明从外地赶回来,直接奔医院。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说很顺利,就看恢复情况了。王凤娟的念珠停了,攥在手心里。李树生被推出来,还在麻醉中,闭着眼,脸色有点白,但呼吸平稳。王凤娟走过去,拉着他搭在床沿的手。“老李,没事了。放心吧。”
李树生住院那段时间,王凤娟天天去。早上坐公交车去,晚上坐公交车回。李树生让她别跑了,她说不跑不放心。李树生说“医院有护士”,王凤娟说“护士哪有我细心”。隔壁床的老人看着他们,说:“你们老两口感情真好。”王凤娟脸一红,“谁跟他是老两口。”李树生在旁边躺着,嘴角弯了弯。
出院那天,林芝来接他们。王凤娟扶着李树生,一步一步慢慢地走。李树生还拄着拐杖,走得很慢。王凤娟不急,扶着他跟在林芝后面,一直走到停车的地方。
“慢点,”她说,“慢点。”
李树生没回嘴,一步一挪地上了车。
这件事之后,王凤娟和李树生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但都看得见。她去菜地,他也跟着去,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着她干活。她去市场,他也跟着去,帮她拎菜。她嫌他走得慢,他嘿嘿笑,也不恼。
刘建军的妈问他俩:“你们俩,什么时候办?”王凤娟说:“办啥办?一把年纪了。”刘建军的妈笑了。“一把年纪也能办。人家林知青和晏城都办了。”王凤娟看了一眼李树生。李树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行吧。”她犹犹豫豫地说。
没有仪式,没有宴席。一个周末,王凤娟拉着李树生去民政局。两个人都穿着新衣服,王凤娟穿着刘建芳做的暗红色棉袄,李树生穿着王凤娟织的灰色毛衣。办事员看着他们,笑了笑。“恭喜。”
王凤娟接过红本本,看了看,收进包里。从民政局出来,两个人走在深南大道上。凤凰木开花了,一树一树红彤彤的,像火。李树生走得很慢,王凤娟也不催他,跟他并排走着。
“老李,”王凤娟说,“你以后别叫我凤娟姐了。”
“那叫你啥?”
“叫凤娟。”
李树生沉默了好长一段路,人行道上紫荆花瓣在脚边卷成一个一个小漩涡。“凤娟。”李树生喊了一声。
王凤娟没答应,但笑了。
李树生也笑了。夕阳拉长他们的影子。紫荆花瓣落了一身。
深南大道上的凤凰木第几回开成红霞,已经记不清了。王凤娟送孙小勇上学,送周念恩上学,送陈果果上学,今年又开始送刘建军的侄子刘建民的儿子,刚上幼儿园。
小孩仰着脸问她:“王奶奶,您到底送过多少个孩子上学啊?”王凤娟掰着手指数,数到一半,摆摆手笑着说:“数不清了,反正都是咱松岭的孩子。”
孩子不懂得松岭是什么意思,跟着叫了一声“松岭”,就跑去按电梯了。
电梯门开,周念恩背着书包走出来。他念高二了,个子比晏城还高,瘦瘦的,还是不爱说话。他看见王凤娟,叫了声“王奶奶”,声音轻轻的。
“念恩,”王凤娟叫住他,“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清华。”周念恩说。
王凤娟不懂清华是什么,但她点点头。“好。考上了,王奶奶给你包红包。”
夏天的末尾,录取通知书到了。周念恩是全市理科状元,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红色封皮,沉甸甸的。张秀英捧着那封通知书,眼泪止不下来。周建军站在旁边,嘴角弯着,但眼眶也红了。
消息传到工地上,孙大勇买了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好一阵。孙小勇站在旁边,撇撇嘴,“不就考上清华嘛。”孙大勇瞪了他一眼,“你连高中都考不上!”孙小勇不吭声了,其实他体育特招进了省队,孙大勇嘴上骂,心里也觉得挺好的。
到了秋天,松岭公司要在福田再建一个新楼盘,名字叫“松岭中心”。是住宅和商业的综合体,四十八层,比松岭大厦还高。晏城把图纸看了好几遍,又去工地转了好几圈,回来跟林芝说:“地基要再挖深五米,这边的土质不太理想。”
“你定。”林芝回了一句。
晏城点点头,连夜改了设计。设计师说不用,他坚持要改,设计师拗不过出了新图,打桩机又轰隆隆响了两个月。
林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的福田工地。塔吊还在转,灯光一闪一闪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初到深圳的那天,火车站人潮涌动,站台广播播着粤语报站,他几乎一个字都听不明白。他扛着木头箱子站在广场上,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耳边全是陌生的口音。那时他不知道,会在这座城市待这么久,会在这里遇见这些人,会在这里盖起这么多楼。
晏城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吃午饭。”
“又吃面。”
“面条做起来快。”
林芝笑着接过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呼噜呼噜吃面条。窗外阳光正暖,紫荆花瓣被风吹起来,有几瓣贴在玻璃上。
林芝放下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晏城面前。“晏城哥,你看看。”
晏城打开,里面是一份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宝安,三百亩,靠近海边。起拍价高,但值。晏城看了很久。“拿下。”
“拿下。”林芝说。
两个人的手隔着那张合同,又叠在了一起。手背上有青筋,有晒斑,有当年搬砖被砸的旧疤。那些痕迹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第95章 台风
一九九七年八月,深圳遭遇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台风。
气象台提前三天就发了预警。电视里,主持人指着那张卫星云图说,台风“阿珍”在菲律宾以东洋面生成,目前正以每小时二十五公里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动,预计将在粤东沿海登陆,中心风力十四级,阵风可达十六级以上,影响范围覆盖整个珠三角地区。那张云图上,一个巨大的螺旋状云团正在缓慢旋转,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陆地。
林芝看到预报,马上召集各部门开了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陈小明、孙大勇、周建军、刘建军,还有各个工地的负责人。晏城坐在林芝旁边,面前摊着一张深圳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所有工地的位置。
“台风后天到。”林芝说,“所有工地,明天中午之前必须停工。塔吊要放平,脚手架要加固,工棚里的人全部撤到安全地带。材料堆场要检查,容易被风吹动的东西全部固定好。排水沟要清理,防止积水。”
陈小明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响。孙大勇挠挠头:“福田工地那边还有几十吨钢筋没卸完。”晏城说:“明天一早去卸,卸不完就别下班。”周建军说宝安工地的工棚比较旧,怕顶不住,晏城让他把人撤到附近的学校里去,已经联系好了。刘建军说南山工地没问题,去年刚加固过。黄哥从福建打来电话,说那边也有台风,但问题不大,工棚是老式的砖瓦房,结实。
散会后,林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热得出奇。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闷,像蒸笼盖掀开前的那种憋。远处的海面上,能看见一层薄薄的雾气,正在慢慢往内陆移动。晏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看天。太静了。台风来之前,都这样。”
晏城没说话。他也在看天。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各自去忙了。
王凤娟也在做准备。她把菜地里的丝瓜架子用绳子加固了一遍,又把小白菜用塑料布盖好,还在四周压了砖头。她蹲在地里,把每一块砖都按实了,站起来叉着腰,看着这片绿油油的菜地,点了点头。李树生拄着拐杖站在旁边,说他去把阳台上的花盆搬进屋。王凤娟让他别动,自己来。李树生不听,还是去搬了。他搬得很慢,一个花盆要歇好几回,王凤娟忙完菜地回来,看见他正抱着那盆君子兰往屋里挪,嘴上骂了一句,走过去把花盆接过来。
“你腿不好,还搬什么搬。”
“花也是命。”李树生说。
王凤娟没再说什么,把花盆搬进了屋,又出来搬第二盆。
刘建芳的裁缝店也在做准备。她和两个帮手把店里的布料全部收到柜子里,把那些挂着的旗袍用防尘罩套好,又把底下一层的衣服用防水布垫高了。玻璃门上贴了胶带,交叉贴了好几道,说是防风防震。理发店老板娘过来借胶带,刘建芳给她找了一卷。
“建芳,你一个人住,台风天害怕不?”理发店老板娘问。
刘建芳笑了笑。“怕。怕也没用。”
“要不去我家?我那儿人多。”
刘建芳摇摇头。“没事。我在店里待着。”
理发店老板娘没再劝,拿着胶带走了。
台风来的那天下午,天变了。
三点钟的时候,天边还是亮的。到了四点钟,乌云从海面上涌过来,像一堵墙,黑压压的,翻滚着,移动得很快。风开始一阵一阵地刮,把深南大道两旁的棕榈树吹得东倒西歪,广告牌哗啦啦作响。路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骑自行车的人弯着腰使劲蹬,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
五点不到,天就全黑了。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那种浓稠的、厚重的、像墨汁泼在宣纸上的黑。风越来越大,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雨开始下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横着扫过来的,打在玻璃窗上,啪啪啪,密集得像机关枪。
林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远处的楼都看不清了,市民中心广场上的旗杆被风刮弯了腰,广场上的地砖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深南大道上的车都开了灯,慢慢地开着,双闪灯一闪一闪的,像是迷路的人在求救。
晏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都安排好了?”
“好了。工人都撤了。福田撤到学校,宝安撤到宾馆,南山在工棚里加固过了,应该没事。”
“那就行。”
两个人站着,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整栋松岭大厦都在微微晃动,不是那种剧烈的摇晃,是那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晃动,像船在水面上。林芝扶着窗框,感觉到那种晃动从脚底传上来。他不恐高,但那一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王凤娟和李树生在家。门窗都关死了,窗缝用毛巾塞住了,阳台上光溜溜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王凤娟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信号已经断了,屏幕上只有雪花点。李树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用了大半辈子的刻刀,在一块木头上慢慢地刻着。
“你不怕?”王凤娟问。
“怕什么?”
“台风。”
李树生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怕也没用。”他低下头,继续刻。
王凤娟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外面雨大得什么都看不清,路灯的光被雨幕搅得七零八碎,一团一团的,像鬼火。“老李,”她说,“菜地不知道顶不顶得住。”
李树生停下手里的刻刀。“种菜的土翻过了,排水沟挖深了,塑料布也用砖压过了。顶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