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做不完也得做。”王铁柱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可是大活,干好了,以后县里的活都能接。咱们木工组,就能在县里挂上号了。”
林芝看了看图纸,是那种最常见的办公桌椅,三屉桌,靠背椅,结构简单,但数量大。他算了一下,木工组现在有四个人王铁柱、孙大勇、周建军,加上晏城。还有他,可以帮忙画图纸、打下手。两个月,应该能行。
“能做。”他说,“但要加把劲。一天至少得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王铁柱一拍大腿:“干!”
木工组又忙起来了。
每天天不亮就开工,天黑透了才收工。锯子声、刨子声、锤子声,从早响到晚,像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乐。王铁柱带着大家,锯、刨、凿、装,一刻不停。孙大勇和周建军也拼了,连中午饭都在仓库吃,一人捧个窝头,边啃边干活。有时候窝头渣掉在刨花堆里,他们也顾不上捡,下一顿接着吃。
晏城干得最狠。他话少,但活多,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量。锯木头,他比别人快一倍;刨板子,他刨出来的刨花又薄又长,像一卷卷弹簧;开榫头,他下凿子又准又稳,榫眼方正,榫头严丝合缝;装桌面,他一个人就能把沉重的桌面抬起来,对准榫头,一锤下去,稳稳当当。王铁柱让他歇歇,他不听,只是埋头干。汗水湿透了后背,他也不擦,任由它顺着脊梁往下流,滴在地上的刨花堆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林芝知道,他在用干活来压抑心里的东西。
那些事,那些人,那个姓秦的。他不想,但不等于不存在。那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底,越积越重,只有用更重的劳作才能暂时忘记。
林芝也忙。画图纸,记工时,打下手,还要抽空去公社小学给晏阳送饭晏阳最近在学校吃午饭,但食堂的伙食太差,林芝每天中午给他送一饭盒热饭热菜。有时是炒鸡蛋,有时是炖土豆,有时是白菜粉条。晏阳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饭盒还给林芝,说一声“林芝哥辛苦了”,就跑回教室。跑几步又回头,冲林芝挥挥手。
这天中午,林芝从学校送饭回来,路过公社大院,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里面。
绿色的,落了一层灰。郑长河的车。
他心里一紧,放慢脚步。
院子里没人。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那辆车停在那儿,像一个不祥的信号。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没看见人出来,就走了。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告诉了晏城。
晏城正在磨斧头,磨刀石霍霍响,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的眼睛盯着斧刃,一眨不眨,像是在和斧头说话。听完林芝的话,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林芝说,“没看见人。”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冲咱们来的。”他说,“也可能是别的。”
林芝点点头。但心里总是不安。那种不安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他特意又路过公社大院。吉普车还在。院子里还是没人。
第三天,第四天,车一直停在那儿。
第五天,车不见了。
林芝松了口气。走了就好。
但晏城不这么想。
“他还会来。”他说,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林芝不知道。
五月下旬,地里的庄稼长起来了。
玉米半人高,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像一片绿色的海。高粱也抽穗了,红彤彤的一片,远远看去,像火烧云落在了地里。社员们开始锄草、间苗、施肥,又是一番忙碌。地头地尾,到处是弯着腰干活的人影。
木工组的活赶得紧,林芝去地里干活的时间少了。老支书陈卫国知道木工组接了县里的活,特批他可以少去地里,多顾着仓库。
“县里的活要紧。”他说,抽着旱烟,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缭绕,“干好了,公社脸上有光。以后县里再有活,还能想着咱们。”
林芝谢过他,继续埋头干活。
这天傍晚,收工的时候,王凤娟来找他。
她站在仓库门口,冲他招手。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染成了金红色。她的表情很严肃,眼睛里带着担忧。
林芝放下手里的刨子,走过去。
“小林,”她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有件事,婶子得告诉你。”
她四下看看,确认没人,才继续说下去。
“这几天,”王凤娟说,“有人在打听你们。”
林芝心里一紧。
“打听什么?”
“打听晏城的事。”王凤娟说,“问他家以前的事,问他爹怎么死的,问他娘生前说过什么。还问……问你。”
林芝手心出汗了。
“问我什么?”
“问你从哪儿来的,问你平时跟谁来往,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王凤娟说,“问得可细了。还问你会不会什么奇怪的本事,有没有拿出过什么稀罕东西。”
林芝心跳加速。
“谁在打听?”
“不认识。”王凤娟摇头,“两个人,男的,三四十岁,说是县里来的。在供销社门口转悠,见人就问。还给烟抽,有人就说了。”
“长什么样?”
“一个高一个矮。”王凤娟描述着,“高的那个瘦,长脸,眼睛小;矮的那个壮,方脸,眉毛浓。都穿着中山装,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林芝谢过她,匆匆往家走。
晏城还没回来。他推开门,屋里一切如常。他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闩好好的,窗户纸没有破洞,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打开柜子,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他又趴到地上,看了看床底下,那个空铁盒还在,位置没变。
什么都没动过。
但林芝知道,有人来过。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回来了。像一根刺,扎在后背上,拔不出来。
晚上,晏城回来,林芝把这事说了。
晏城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坐在炕沿边,手里还握着那把斧头,眼睛盯着地面。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们开始查了。”他说。
“查什么?”
“查我爹的事。”晏城说,“查咱们手里有什么。”
林芝心里一阵发寒。
“那我们怎么办?”
晏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等着。”他说,“看他们想干什么。”
那一夜,晏城又守夜了。
林芝躺在他旁边,睡不着。
他想起周永年的话,想起李树生的证词,想起那枚子弹。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翻了个身,面朝晏城的方向。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朦朦胧胧的,能看见晏城的轮廓。他坐在炕沿边,握着斧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晏城哥。”林芝轻声喊。
“嗯?”
“你说,他们会不会对晏阳下手?”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说,“他们还不敢。”
“为什么?”
“因为没证据。”晏城说,“动晏阳,就明着来了。他们不想明着来。”
林芝点点头。但他还是不放心。
“明天我去接晏阳放学。”他说。
“嗯。”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林芝又说:“晏城哥,我想去找李树生。”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
“嗯。”林芝说,“那些证据,需要人证。光有证词不够。”
晏城想了想。
“等这批活干完。”他说,“我陪你去。”
林芝点点头。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林芝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林芝去木工组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回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后背上,拔不出来。
中午,他去给晏阳送饭。走到学校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背对着他。
那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解放帽,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衣服的料子很好,不是普通社员穿的那种粗布。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周围勾出一道金边。
林芝放慢脚步。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不认识。从来没在公社见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林芝,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两人对视了几秒。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在出汗。
过了一会儿,那人转身走了,消失在街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