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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柴垛,鸡笼,水缸,都蒙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从省城回来半个月了。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晏城每天去木工组,林芝跟着去画图纸,李树生帮着干活,晏阳周末从县里回来,一家人围坐在炕边吃饭。一切如常,但一切又不一样了。

  那个姓刘的倒了,压在心上七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晏城的话还是不多,但林芝发现,他偶尔会望着远处发呆,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那不是在愁,是在想什么。有时候林芝从背后看他,就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斧头,半天不动,眼睛望着天边的云。

  林芝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压在心底七年的事,终于有了结果。他不说,林芝也不问,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九月底的松岭,秋意一天比一天浓。

  地里的庄稼收完了,田野空荡荡的。玉米秸秆一捆一捆堆在地头,等着拉回家当柴烧。高粱砍了,只剩下短短的茬子,戳在黑土地上。风一吹,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枣子,红彤彤的,压得枝条弯下来。晏阳摘了一篮子,放在屋檐下晒着,说是要做醉枣。林芝尝了一颗,涩涩的,还没熟透。但晏阳说,晒一晒就甜了,等过年的时候吃,可甜了。

  木工组的活还是那么多。县里又订了一批货,王铁柱带着大家赶工,天天忙到天黑。晏城还是那样,话少,干活狠。但林芝知道,他心里的事还没完全放下。

  那天晚上,晏阳回来了。县一中放秋收假,他背着书包跑进门,脸上带着笑。王凤娟又炖了肉,一大家热热闹闹的吃了顿饭。王铁柱也来了,孙大勇和周建军也来了,炕上坐得满满的,碗筷叮当响,说笑声能掀翻屋顶。

  饭后,人都散了。晏阳去做功课,李树生回屋睡觉,林芝和晏城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银白。枣树上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掉几片,落在他们脚边。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很远。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过,影子在月光里一晃就没了。

  林芝看着月亮,忽然开口。

  “晏城哥,”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事?”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晏城从来不问他那些“特殊”的事那些东西从哪儿来,那些知识从哪儿来,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想法从哪儿来。晏城不问,只是默默地信他。这种信任,比什么都重。

  但这次,他决定说一部分实话。

  “我在原来的地方,”他说,声音很轻,“听说过一些事。”

  晏城看着他,没打断。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今年冬天,”林芝压低声音,“可能要恢复高考了。”

  晏城愣住了。

  “高考?”

  “嗯。”林芝说,“停了十年的高考,要恢复了。很多人会考上大学,改变命运。”

  晏城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枣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他没有问林芝“你怎么知道”,只是看着远处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他终于问。

  林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我想考。”他说,“和晏阳一起考。”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你考上了,就回城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芝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阻拦,是不舍。是害怕。害怕这好不容易有的家,又散了。

  林芝握紧他的手。

  “我不会一个人走。”他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要是留在松岭,我就陪你留在松岭。一辈子都行。”

  晏城看着他,没说话。

  “但是,”林芝继续说,“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和我们一起考。”

  晏城愣住了。

  “我?”

  “嗯。”林芝说,“你念过几年书,底子还在。还有时间,我可以帮你补。考不上好的,考个中专也行。将来……”

  他没说完。但晏城懂他的意思。将来,他们可以一起走出去,一起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不用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不用一辈子只看着这片天。

  晏城沉默了很久。月亮慢慢升高,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让我想想。”他终于说。

  那天晚上,林芝躺在炕上,很久没睡着。他听见晏城在隔壁翻身,翻了一次又一次。李树生的鼾声从另一间屋传来,均匀而绵长。晏阳睡在他旁边,呼吸平稳,像个孩子。

  他知道晏城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晏城还是那样,话少,干活狠。但林芝发现,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远处发呆。木工组里,他刨着刨着,手就停了,眼睛望着窗外,半天不动。吃饭的时候,他嚼着嚼着,筷子就停在空中,眼睛看着桌上的饭菜,却好像在看着别的东西。

  林芝知道他在想。他不催,只是每天晚上把课本拿出来,放在桌上。那是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最基础的初中课本,语文、数学、政治,还有几本练习册。他把书皮用牛皮纸包好,看起来就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晏城看见了,也不说话,只是多看几眼。有时候吃完饭,他会坐在桌边,拿起一本翻一翻,又放下。

  林芝不催他。

  十月中旬,公社里来了一封信。

  那天林芝正在木工组画图纸,听见外面有人喊:“林知青,信!”是小周的声音。

  他放下笔,推开门。小周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邮袋,脸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像一团白雾。

  “北京来的。”小周从邮袋里翻出一个信封,“给你的。”

  林芝接过,信封上印着北京一所大学的名字。他心里一紧,拿着信就往家跑。

  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

  “林芝同志:据悉,中央近期可能有重大政策调整,涉及教育领域。请密切关注。如方便,可提前准备。知名不具。”

  没有落款。但林芝知道是谁寄的他在北京认识的朋友,在高校里工作。

  那天晚上,晏城从木工组回来,看见林芝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那封信。

  “怎么了?”他问。

  林芝把信递给他。

  晏城接过来,看了半天。有些字他不认识,但大意看懂了。

  “北京的朋友?”他问。

  林芝点点头。

  “他说的是真的。”晏城忽然说,“和你说的对上了。”

  林芝愣了一下。

  “你信?”

  晏城看着他。

  “你说的话,我信。”他说。

  就这六个字。林芝眼眶一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晏城主动拿起了一本课本。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林芝,”他说,“你教我。”

  林芝点点头。

  从那天起,每晚的功课变成了两个人。林芝给晏城补课,从最基础的开始。晏城学得慢,但学得扎实。一个字要写好多遍才能记住,但记住了就不会忘。一个方程要讲好几遍才能懂,但懂了就会做。

  晏阳周末回来,看见晏城也在学习,愣住了。

  “哥,你……”

  晏城头也不抬。

  “你林芝哥说,要恢复高考了。”他说,“我也想考。”

  晏阳看看林芝,又看看晏城,眼眶红了。

  “我们一起。”他说。

  从那天起,每晚的功课变成了三个人。煤油灯下,晏阳趴在小桌上做高中习题,林芝在旁边辅导。晏城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初中的课本,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林芝,遇到不会的题就请教晏阳。

  李树生有时候也坐在旁边看。他不想考了,但他喜欢听。听着听着,他也会指着课本问:“这个字念什么?”林芝就教他。

  四个人围在煤油灯下,谁也不说话,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写字的沙沙声。那画面,林芝后来记了一辈子。很多年后,当他坐在高楼大厦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还是会想起这个画面小小的土坯房里,一盏煤油灯,四个人围坐,安安静静地读书写字。

  王凤娟知道了他们在备考的事,又炖了一锅肉送来。

  “好好考,”她说,把肉放在桌上,“考上了,婶子给你们摆酒。考不上也没事,回来照样过日子。”

  晏阳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王婶,”他说,“您不觉得我们疯了吗?”

  王凤娟愣了一下。

  “疯什么?”

  “都十年没高考了,”晏阳说,“万一不恢复呢?万一白准备了呢?”

  王凤娟想了想,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

  “你们说恢复,那就恢复。”她说,“婶子信你们。再说了,就算不恢复,学点东西也没坏处。你哥多认几个字,将来记账也方便。”

  第50章 奔赴考场

  晏阳低下头,不说话。

  林芝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洋洋的。这个年代,这种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十月二十号那天,消息传来。

  那天下午,林芝正在木工组干活,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恢复高考了!广播里说的!”

  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刨子,跑出去。

  外面已经聚了很多人。小周站在人群中间,挥着一张报纸,大声喊着:“恢复高考了!真的恢复了!”

  林芝挤过去,接过报纸。报纸头版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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