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别废话了。”
杨渊耐心耗尽,他身上的伤开始隐隐作痛,不自觉蹙眉看向荣叶舟,表情冷淡:“等你攒够钱要过多少天?我也是要上班的,你的误工费我出,我的误工费谁出?无论如何明天你必须跟我走,要是你非想算得那么清楚,也可以,给我打个欠条,等事情办完,你打工慢慢还。”
荣叶舟这下似乎无话可说了。
天色很晚,杨渊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一天都没吃东西,眼下浑身黏腻不说,还伤痕累累,始作俑者荣飞又莫名其妙死了,他这一趟几乎是无功而返,还不知道母亲得知消息后作何反应,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脑子里,眼镜又在往下滑,杨渊索性一把摘了扔到床上,“身份证先给我,我买机票。”
“……”
荣叶舟又沉默地看了他两眼,然后打开那张破烂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破烂钱包,掏出一张身份证,递到杨渊面前。
杨渊头也不抬地接过来,点开手机上购买机票的界面,对着身份证输入号码。
手指动了两下,忽然停了。
下一秒杨渊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又震惊地盯着荣叶舟:“你多大?”
“十七。”
荣叶舟声音很轻,尾音都融进了夜色。
“多少?”
杨渊心脏猛地缩紧了,“十七?你是未成年?”
第4章 街角肠粉店
在过往那几年里,杨渊对荣飞父子俩毫无探究兴趣,甚至不愿意跟他们扯上太多关系。
当年荣飞住进家中后,杨渊就以学业压力为借口窝在宿舍,除了逢年过节,极少回家。好在A师大待遇还不错,读博期间也有单间宿舍可以申请,比另外租房便宜许多,杨渊毫不犹豫申请了宿舍,仔细算算,竟然将近十年间没怎么回过家。
对于荣叶舟这个人应该说,当年杨渊第一次见到荣叶舟时,对他有太多偏颇的成见,认为这是一个跟他父亲一样游手好闲、自甘堕落的混混,那一整条手臂连到后背的刺青,让杨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荣飞都没有好脸色。
可杨渊从没想过,荣叶舟的年纪竟然这样小。
今年才十七岁,那一年多前荣叶舟找上门来时……应该只有十六岁不到?!
职业病使然,杨渊几乎脱口而出地质问他:“你怎么不上学?”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有很多种,无论想不想认真回答,都不需要这么长久的沉默。
可荣叶舟沉默了很久,最终仍是茬开话题:“机票多少钱?”
“六百多,工作日比较便宜。”
杨渊压下心中震惊,低头录入信息,先把机票买好。而后他收起手机,再看荣叶舟时,忽然产生了一点与先前不一样的思绪。
十七岁……太瘦了。
那一锅清汤挂面和过期卤蛋好死不死地又浮现在杨渊眼前这么无依无靠的一个孩子,见了自己这个陌生人的第一反应是玩了命地跑,可想而知他从前都经历过什么。
才十七岁,正经公司不会雇佣未成年人,只能在这种乌七八糟的城中村做小时工,不知道高中有没有毕业大概率是没有,又举目无亲,生活得有多难。
杨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有点太冷漠了。
好歹……他也算他哥哥吧?
看看荣叶舟灰头土脸的样子,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杨渊才想起什么,起身问他:“附近哪里有药店?”
“下楼右转,走五百米。”荣叶舟静静看着他。
“我去买药回来,你在家里等我,别乱跑。”
杨渊从床上捡起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好,然后把自己背来的挎包留在房间里,只拿着手机,“听见没有?别乱跑,我身份证都在包里,你跑了我没地方去了。”
“嗯。”荣叶舟乖乖点头,很温顺的模样。
-
杨渊下楼找药店,买了碘酒棉球和一沓敷料,想了想,又加了瓶云南白药喷雾,付好钱后提着袋子往回赶,心里总有隐隐忐忑,害怕那小孩被讨债的追怕了,趁这一会儿又跑得没踪影。
好在他赶回那间小出租屋的时候,荣叶舟还在。
门没关,荣叶舟坐在椅子上,面前就是杨渊那只黑色挎包,他什么也没做,就对着那个包发呆。
像是专门替杨渊看守什么贵重物品一样。
杨渊一脚踏进门里,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心头软了一块。
“去洗把脸,身上也洗洗。”
杨渊吩咐他,自己拿出湿巾,随便擦了擦脸和手臂上被擦破的地方。
还好伤得不重,只是后腰先前磕在门锁上,估计有些淤青,现在稍微动一动就觉得疼,等荣叶舟洗脸的间隙里杨渊坐在椅子上发呆,这一天发生太多事,原本以为只是来找个人而已,没料想事情一路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这小孩……他要不要管?
思索间,荣叶舟洗过脸回来,满脸水珠,他也不擦,就那么胡乱抹了两把,见杨渊坐了唯一一把椅子,就局促地站在门口,好像没办法接受离人太近似的。
“过来,给你擦擦。”
杨渊没管他这副怕生的样子,示意他坐床上,夹着一颗碘酒棉球要给他擦胳膊肘上破皮的地方,“疼就说,给你消消毒,不然大热天容易感染。”
“……不用了。”荣叶舟微微拧着眉毛,显得很抗拒。
“过来。”
杨渊蹙眉看他,神情严肃,“坐下。”
荣叶舟前所未有地不自在,坐到杨渊身边时简直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得劲,那颗棕黄色的棉球还带一点冰感,轻轻滚过他血肉模糊的皮肤,其实一点也不疼至少这种疼痛对他而言实在太不值一提,可却有另外的地方在隐隐作痛。
好奇怪的感觉。
荣叶舟轻轻扭头去看杨渊。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把眼镜给摘了,他眉骨长得很漂亮,自己从上向下俯视的时候,能看见一对浓密的睫毛,再往下是很挺直的鼻梁,和一双饱满的嘴唇。
很恰到好处的形状。
杨渊丝毫不知自己在被人打量,一心给荣叶舟清理伤口,觉得这块擦伤有点严重,想了想,提醒他:“这敷料睡前记得撕下来,伤口透气好得快。”
说完想起自己今晚兴许还得在这里留宿,又说:“算了,到时候我提醒你。”
荣叶舟才反应过来:“什么?”
“收留我一晚,介不介意?”
杨渊收起碘酒棉球,给荣叶舟的小臂贴了片敷料,又给自己简单处理过伤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我看这附近没有酒店,我没地方住,你介不介意我跟你挤一晚?”
荣叶舟一惊,回身看看自己这张小单人床,迟疑地说:“睡不下……”
“我去买张折叠床。”
杨渊说:“刚看见楼下小店有卖。”
见荣叶舟迟迟不说话,又开口逗他:“行吗?不行的话我再”
“行。”
荣叶舟慌忙打断他,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一片雪白的敷料,用指尖扣了扣,轻轻说:“谢谢。”
“那陪我吃点东西去?”
杨渊提着塑料袋起身,“一天都没吃饭了,你知道哪里有餐厅吗,路边摊也可以。”
“楼下有肠粉店。”
“一起?”
荣叶舟又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我不饿。”
“一起吃吧。”
杨渊又说:“就当我付你房租。”
果然,大概是这个理由足够充分,荣叶舟又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
肠粉味道中规中矩,杨渊特地点了加蛋加肠加菜的全家福套餐,外加两瓶冰镇汽水,东西端上来一点没客气,举着筷子一阵狼吞虎咽。
他是真饿了,本就赶早班机,出门前连口水也没来得及喝,落地后急着寻人,午饭也没吃,原本以为找个大活人没那么困难,谁料一波三折,竟一路折腾到深夜。
荣叶舟起初没动筷子,直到杨渊第二份肠粉下肚,才慢慢地开始吃。
他吃相其实很好,并非做惯了体力活的男人那种急吼吼的样子,假若面前摆的是一份牛排,甚至还可称得上有几分优雅。
杨渊两份肠粉下肚,总算恢复了一点精神,他从桌上筷笼里抽出两根塑料吸管,插进玻璃瓶口,把其中一瓶推到荣叶舟面前。
“你爸欠了多少钱?”
“我手里的欠条加在一起,有二十几万。”
“借的高利贷?”
“也许吧,我不太懂这些。”
荣叶舟抬眼看了看杨渊,放下筷子:“他没有怎么管过我,所以我对他的事也了解很少。丰杨那边你去过了?以前有一栋老楼,卖掉抵债了,但远远不够,泰国那边……”
“你爸真的在泰国开旅行社?”
“以前开过,后来倒闭了,应该没赚到什么钱。”
“所以。”
杨渊抽了张纸巾擦嘴,“跟我妈借钱说扩展旅行社都是谎话。”
荣叶舟眨眨眼,没有答。
“旅行社相关证件有吗?营业执照,或是营收流水这些,有的话给我一下,我去复印。”
“我不清楚。”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荣叶舟明显不愿对他坦言,只避重就轻地回答他:“我小时候是奶奶带大的。”
-
第二天要一起赶早班机,当晚杨渊就在荣叶舟的出租屋里将就了一晚。
虽然小隔间外面的卫生糟糕,但好歹荣叶舟自己的房间很干净,也不算难以忍受。回家路上杨渊路过杂货店,买了张行军折叠床拎上了楼。
来时没带衣服,杨渊浑身衣裤早被汗浸透了,等进了门才想起来,刚才买折叠床时怎么没想着买一套换洗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