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微怔，思忖片刻说：“我试试看。”

　　陈乔却笑了一下，说：“她都去世二十年了，你就算是菩萨也不可能把她找回来。”

　　“八岁，我还在上小学。回到家只看到我那个……人渣父亲，我问他妈妈去哪了，他说去地下了。”陈乔莫名很想向他倾诉，这些他以前从来没告诉过裴照野的过去，“我当时还不懂，但过了好几天都没见到妈妈，我开始害怕，那几天人渣对我出奇得好，给我吃肉，还让我喝饮料。”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死了。我不知道她怎么处理的尸身，我甚至连骨灰都没见到。只能推算她的死亡日期。”

　　“我猜是人渣嫌火化费钱，所以随便找了个地方把人埋了吧。我问过几次，他都用凶狠的眼神瞪着我……”

　　这些事裴照野看过文字版的，和陈乔所说的没什么出入，可听陈乔用这种颤抖破碎的声音娓娓道来时，心脏奇异般地抽痛起来。

　　他茫然地碰了碰胸口，感受到心脏撞击的频率。

　　自从见到陈乔，他的情绪就变得很不对劲。

　　理智告诉他应该远离这个Omega，也许以后会有什么不幸的事情等待着他，但他却偏要与这种预感作对坑。

　　“那时候妈妈的病越来越严重，但全部的钱都被人渣拿去赌，直到后来我收拾房间找到压在我书柜最下一层的信封，才知道妈妈把她藏下来的钱都留给了我。而那一年，我却连为她筹备葬礼的能力都没有。”

　　一滴晶莹的泪从陈乔的眼眶垂直掉落，他并不是抱着期待说这些的。二十年之前的事，现在追究起来太难太难了。

　　鬼使神差地，裴照野抬起手，在他柔顺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你对我笑一下，我想办法实现你的愿望。”裴照野轻声道，“菩萨做不到，我能做到。”

　　“阿野……”陈乔喃喃，眼泪却越掉越掉。

　　“一有事就哭，真的拿你没办法。”

　　在泪眼模糊中，陈乔仰起脸看向他，泪水依然止不住地滑落，却努力牵起嘴角。

　　他笑得眉眼弯起，唇角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湿润的睫毛轻轻颤着，眼底水光潋滟，映着一点灯光，也映着裴照野的轮廓。

　　这样温顺又动人的笑容让裴照野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他抽出两张纸蹭掉陈乔的泪，“吃蛋糕吧。”

　　陈乔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块蛋糕推到他面前：“你先吃。”

　　“我不爱吃甜品。”

　　陈乔动作顿了顿。以前裴照野是说他喜欢吃甜品的。因为陈乔吃蛋糕的次数不多，每次吃都想吃很多但实际又吃不了多少，裴照野就会笑着把剩下的全部吃完，然后说：“你剩下的给我吃，我爱吃甜品。”

　　“那我吃。”他尝了一口，蛋糕味道很棒，奶油丝滑轻盈，在口腔里很快化开，没有厚重的甜腻感，味道刚刚好，他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好吃！”

　　“乔知澜说这家蛋糕好吃，看来他没骗人。”

　　陈乔的笑容瞬间变得僵硬，“你去见他了啊。”

　　“嗯，有点事情需要处理。”裴照野没多提，“这蛋糕就是他挑的，他说Omega都喜欢这种，你呢，也喜欢吗？”

　　牙齿不小心咬破舌尖，奶油和血腥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他感到想吐，但陈乔强行忍住，有些难堪地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喜欢的。”

　　难怪他觉得这个蛋糕这么特别，原来是别的Omega挑选的。

　　裴照野嘲弄地轻笑一声，“你们这些Omega啊，都一个样。”他盯着陈乔煞白的脸，满意地钳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他品尝了一番，得出结论：“这蛋糕，味道确实不错。”

　　这个吻堪称温柔，但陈乔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爱意。更像是给一巴掌再给颗甜枣。

　　他一点都不想要这个吻。

　　“好了，吃饭吧，中午忙着收拾烂摊子，连饭都没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裴照野一口气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时又聊起宋知之的病情。

　　陈乔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多亏了你，他现在状态还不错，而且副业在慢慢起步，相信很快就能……”

　　“行了，我不想再听到你说‘还钱’这两个字。”裴照野打断他，“就算他把钱换上了，你留着花就是了，给自己多买点好看的衣服，打扮得漂亮点，我过段时间带你出去玩。”

　　陈乔再也挂不住笑，他就算再迟钝也能察觉到裴照野是故意提起宋知之的。

　　人有了弱点和牵挂，就好拿捏了。

　　“我回房间了，你洗个澡过来陪我。”

　　“……好。”陈乔垂着眼，胡乱扒了一口饭，食不知味。

　　-

　　裴照野让陈乔去陪他，还真是纯粹的陪伴。他让陈乔坐在一旁，无论是看书也好还是发呆也罢。而他自己则低头处理文件。

　　像是突然想到好笑的事，裴照野自顾自地说：“你知道我上午去处理什么了吗？”

　　“……什么？”

　　“我那个名震八方的将军父亲和比他小二十多岁的护工的爆料。”裴照野嗤笑，“还有我那个人人称道温婉贵女的继母，和她小情人的合照。”

　　“他们分居很多年了，外界一直以为是父亲要养病，其实是他们感情不和但又不得不绑定在一起，无奈之下的妥协罢了。”

　　“绑定？”

　　“对，当年创办非铭的时候，我继母的家族有提供资金帮助，不知道是他们两个谁的问题，只生下了一个Beta和一个Omega，唯独没有Alpha。就算现在裴肃要离婚，她也绝对不可能同意。”这无异于把自己的江山拱手让人。

　　裴照野说完，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和一个Omega讲这些有什么用呢，他又不懂。

　　他失笑着摇头，听到陈乔问：“那……你的母亲呢？”

　　“我母亲？”裴照野的笑容淡去几分，“你好奇啊？”

　　“好奇。”

　　“你不是说我们在一起很多年吗，怎么，我没告诉你？”他满怀恶意地打趣。

　　“……你那个时候确实没告诉我，就像我没和你讲过我家里的具体情况一样。”陈乔解释。

　　裴照野却只是睨他一眼，一副全然不相信的模样：“在外人眼里，我母亲是个小三。她插足裴肃和原配后生下了我，死在了去裴家要抚养费的路上。”

　　“都说是意外，你觉得是吗？”裴照野深深地望着他，“和你一样，我连她的尸身都没见过，但我比你强点，带着一捧骨灰离开火葬场。”

　　“那时候裴肃的原配已经去世了，他现在名义上的妻子，也就是我的继母还假惺惺地来慰问。”

　　“我觉得她的死绝对和她有关。”裴照野阴恻恻地说。

　　陈乔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很久没出声。

　　“逗你的，我也不知道，都是猜测，没有证据。”裴照野说这话时，表情带着淡淡的释然，但陈乔却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不甘，看到了忍辱负重，也看到了浓烈的恨。

　　第17章 匹配度98%

　　那晚裴照野的表情和轻描淡写的语气都带给陈乔很大的震撼。

　　他下意识想联系珠姐，但珠姐也是外人，了解的东西未必是真实的，现在他只有一条线索那就是裴钰。

　　上次裴钰留在家里吃饭时两人添加过通讯好友，陈乔翻了翻他的动态圈，每隔两天定位都变成不同的国家，而昨天最新一条动态的定位在G国。

　　只能等她回来了。

　　陈乔平躺在床上，摸了摸自己后颈的腺体，那里裴照野的标记让他有几分安全感。

　　除非有一天他放弃裴照野了，否则他不会同意洗掉这个标记。

　　H国有一条保护法关于腺体，是说任何组织、单位或个人都不得强迫Alpha和Omega的进行任何非自愿腺体手术。

　　标记清除手术也包含在此。

　　他忽然平静下来，翻身看了一眼身旁已经睡着的裴照野。他眉心拧成一团，似乎在梦里也在解决麻烦事，陈乔像以前在南湾那样用食指抚平他的眉心，正要收回手时忽然被攥住。

　　心脏猛地漏掉一拍。

　　裴照野嵌住他的手抵在胸前，含糊不清地低喃：“别闹。”

　　陈乔扁了扁嘴，乖顺地将脸颊贴向他胸膛。耳边传来沉稳的心跳，一声一声，压住了他眼眶泛酸的冲动。

　　在睡梦中随口一句都是曾经一模一样的语气，这让陈乔怎么能相信……他的裴照野会不要他？

　　第二天裴照野带陈乔去了一家私立腺体修复中心。

　　在去的路上，陈乔并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他把脸贴到车窗边，有些孩子气地在车窗上呼出一口热气，然后用手指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他就透过这个爱心，一脸新奇地欣赏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我们去哪？”陈乔问。

　　裴照野闭目沉思，淡淡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好吧。”他有些失落。

　　本来陈乔打算带他回高中，想着就算他忘记了大学两人是如何走在一起的，总不会连高中的事都不记得了吧？

　　豪车停在一家医院后门，陈乔愣坐在车上。

　　“这是……”

　　“上次不是说了吗，想办法把你的疤痕去掉。”裴照野遗憾地想，要是能一同把标记也清除就更好了。

　　陈乔不太敢下车，圆润的眼睛一直盯着裴照野，试图看穿他。

　　可裴照野坦然地让他注视，“还不下车？”察觉到陈乔眼里的担忧，他不屑地笑了笑，“你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嗯？”

　　他当然是想把陈乔身上碍眼的标记一同清除，但提前咨询过医生，需要根据陈乔的身体状况来做决定。

　　陈乔摇了下头，内心挣扎许久还是把手搭在他的掌心。

　　他相信，裴照野不会强迫他。

　　裴照野捏了捏他的虎口，满意：“真乖。”

　　在诊室里，陈乔坐得板板正正显得很局促，他在护士的带领下做完了一系列检查。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恭恭敬敬地对裴照野说：“陈先生腺体的疤痕形成已久，完全祛除几乎不可能，但可以做到肉眼看来与正常腺体无异。”

　　“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是直接切除然后移植其他部位的皮肤，第二个办法是局部激光，我个人推荐第二个办法，对腺体的伤害比较小，也比较容易恢复，就是耗费的时间比较长。”

　　裴照野沉吟片刻，问：“需要多久？”

　　“最快也需要两个月。”医生谨慎地说。

　　陈乔像一个外人一样，一句话也没说，他其实不想裴照野在这个疤痕上花费这么多精力，多年过去，他早就习惯了这个伤疤，也不像以前那样会因为这个伤疤而感到自卑。

　　小时候他也羡慕过别的Omega腺体光滑平整，而他坑坑洼洼还有一道难看的伤疤。

　　是裴照野让他自信起来的。

　　“小乔，你先出去。”裴照野冷不丁开口。

　　陈乔茫然地应了一声，乖乖开门离开。

　　“裴总，关于您上次问的标记清除手术，我这边不建议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