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思澄低下头,垂着眼,用双唇在他的指尖轻轻吻了一下。
他还记得二十四岁的林首席,侧身斜坐在演奏厅中,穿纯黑的收腰西装,他的大提琴立在他的双腿间。头顶聚光灯映亮他的发丝,他的轮廓和周围那些西方人比起来毫不逊色,眉眼低垂,琴弓滑过那些琴弦,不知今夜要入谁的梦。
然后灯灭,掌声,散场。路思澄追出去,等在后门他回家时经过的角落。他背着双肩包,那种十七岁的高中生常用的背包,里面不塞课本,塞满鲜红的玫瑰和未署名的情书。他追上去,追着前面的皮鞋,夜风,晚灯,灰暗的建筑,铁架招牌上歇脚的白鸽,双层红色巴士,车轮溅起泊油路上的积雨。
有那么一天。
他想。
有那么一天,你会愿意等我。
路思澄握着他的手,觉得那好像已经离自己很远了。
远到他已经记不起来,当时自己闷头追着他跑时,林崇聿究竟有没有曾短暂地停住脚步等过那么一瞬。
掌心里的手指细微一动,林崇聿似乎是有要醒的征兆。路思澄忽然地将手一松,垂着眼注视着他的手,紧接着他被一只手勒住,林崇聿将醒未醒,潜意识先将身旁人往自己怀中带,下巴去寻路思澄,吻他的后脑勺。
路思澄听到他的心跳,透过自己的脊背传到耳旁,有些沉闷着,咚,咚,咚敲着他的心。林崇聿没有醒,有可能是因为这会才凌晨五点,他这段时间又太累,路思澄看出他瘦了很多。
他把林崇聿的手移开,在床铺的另一侧把自己蜷起来,额头抵着他的被子,闭上眼。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机会走出卧室的门。
林崇聿迫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那片雪白的洗漱台在路思澄面前一会远、一会近。有时他觉得那片白像吃人的雪,有时又觉得它像绵软的云,他的手指扒在台子边缘,使不上力气,总是打滑,又被另一只更大的手覆盖住,握住他让他抓紧。
他的下巴被人托起,像从池中掬起一捧春水,稍一碰就泛起成片的涟漪。
镜面反射出他的脸,一张汗湿的、潮红的脸。镜中人瞳孔涣散,双目微阖,嘴唇训练有素,身后人一靠近就自动张开。
往后看,他的耳侧露着一双幽深的目,执拗偏执地紧盯着镜子里的人。他的手还攥着路思澄的下巴,自己看,也要强迫路思澄和他一同看。他的双唇蹭过路思澄弯曲着的后颈,那一块地方从来都洁白干净,他过往的情人没机会碰到这一块隐蔽的皮肉,此刻布满了林崇聿留下的吻痕。
身后人面色未变,只看脸,他好像还是那个不近人情的林首席,那个克己端肃的林教授,似乎整一整头发又能重新走上讲台。
只是这次他拉琴的手法不像往常授课时那样游刃有余,琴弓架在琴弦,松香抹得过多,偶尔会从他手中挣脱出去。他不再管章法,不管音准,不管用力过头是否会崩断它的弦。他的琴夹在两膝间,琴颈靠在他的左肩,运弓、拨弦、连奏、揉弦。
二十多年日复一日的练习,他熟记于心。
他抬起路思澄的脸,鼻梁抵在他的眼尾,声音也像琴声,低低问他:“怎么样。”
就好像琴弦下的音调忽地升高,从低沉的C2突转为高昂的A5,路思澄眉心紧紧拧着,神情显得有些痛苦,在他的掌心中侧着头,闻言睁眼,瞳孔聚起一点焦点,扫了一眼镜子。
镜面反射出的尊容入眼,他有几分钟没说出来话。良久,路思澄似乎是笑了一声,语气飘若浮萍,他说:“……挺好看的。”
林崇聿没有回答,转过他的下巴吻他。
卧室被林崇聿上了锁,路思澄完全不在意,也绝口不再提要离开的话。不让他出门,他就待在卧室里打游戏、看书。林崇聿出门上班,他在家里待着,晚上等他回来,再和他一起研究大提琴。
他不拒绝也不反抗,几乎是从没这么让林崇聿省心过。
夜晚,林崇聿戴着眼镜看书,路思澄趴在地毯上打游戏。屏幕中亮出鲜红的“失败”,他索性把手机一扔,嚼着薯片对着天花板发呆,片刻后爬起来挪去林崇聿腿边,伸手攀住他的膝盖。
林崇聿面不改色翻过一页书。
路思澄面色乖巧,简直和他以前趴在车窗前求他带自己一程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今天都没往窗外看一眼。”他说,“乖吗?”
林崇聿合上书,镜片后的目光平淡。
路思澄和他同床共枕数月,对他面上微表情的每一寸变化都了如指掌,猜他现在肯定又在暗爽,觉得有点好笑,将脸靠在他掌侧,像只终于肯认主的猫,“我有时候觉得你还挺变态的,是因为在规矩底下待太久了吗?”
林崇聿停了三秒,遵循本能,伸手去摸他的头发,说:“嗯。”
“老变态。”路思澄说,“我挺乖的,明天能把这扇破门给我开开了吗?”
“想出去?”
“你也得让我出去见见狗吧。”路思澄吻他的掌心,“不认识我了怎么办?”
“你带回来的,不会不认你。”
“哦。”路思澄低声说,“开开吧。”
林崇聿没有声音了,他宽大的手掌摸过路思澄的头发,黑沉沉的眼落在他因弯腰敞开的后领。那里印着他留下的痕。
“我今天上课,遇到一个学生来问我问题。”
路思澄闻言没说话,林崇聿从没跟他提过在学校的事,他只好含糊地应:“嗯……然后呢?”
“没有然后。”林崇聿说,“我想如果你是我的学生,我一定会把你教得很好。”
路思澄猝不及防一愣,“什么?”
他错愕地抬眼,正好撞进林崇聿垂着的双目中。林崇聿看着他,反而淡淡笑了一下,他说:“我想你会退学,也许是因为你说过不喜欢你生母替你选的专业。那换一个专业会不会好一点。”
“那我也没说我要走艺术啊。”路思澄茫然,“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拉大提琴,我天生没开这个窍,你把我扔到路边上卖艺都算扰民,你就非得这么挑战一下自己的职业生涯吗?”
林崇聿唇边的笑意加深了,“我只是提个建议。”
“不接受。”
“好。”铁面无私的林教授在家里总是很好说话,“不喜欢就换。”
路思澄没发表什么意见,又听他说:“但如果你在我的名下,你会很出色。”
路思澄不知道他这个“出色”是从何定论,干脆闭口不言。林崇聿的手蹭过他的眼尾,“如果你是我的学生。”
他说:“我会把你带去我的办公室。”
路思澄从他这很正经且严肃的话里诡异地听出点很不正经的意思,抬头看他,“单独授课啊?”
林崇聿面无表情,从那张形状优雅的薄唇里吐出了两个字,不太好在光天化日下挂在嘴上的两个字。
路思澄愣了得有两分钟,消化完他的话,问:“你每天上班的时候都在想这些吗?”
林崇聿:“没有。”
“你就是这么面对你的学生的?”他震惊地说,“你就是这么面对那群祖国花朵的?他们喊你‘教授’的时候你不会愧疚吗?你这不是道德败坏吗!”
“没有。”林崇聿说得是真的,“公私会分开。偶尔想,没有人的时候。”
“没有人的时候也够呛……那不一样还在上班吗?”路思澄说,“我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林首席呢?你把他藏到哪去了?”
“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林首席面色分毫未变,抬起他的下巴,堵住了他的嘴。
第61章 白发
路思澄没有反抗,顺从地抬头接受。
林崇聿的吻和他这个人一样,沉的、重的、黏腻着,不肯放过半点角落。路思澄仰着头,分离时鼻梁碰到他的眼镜,盯着看了一会儿,问:“你现在怎么又开始戴眼镜了?”
林崇聿没说话,将眼镜取下来,架在了路思澄的鼻梁上。
他是随手一搁,准头歪了些。眼镜从路思澄的鼻梁上滑下来,挂在他的鼻尖,路思澄觉得自己这个样子一定有点蠢,笑着问他:“嗯?好看吗。”
林崇聿给予的答复是低下头吻他。
路思澄没了声音。
他张开嘴,主动请林崇聿进来。林崇聿的手掌捧着他的下巴,濡湿的舌舔开他的唇缝,路思澄抬起头,允许自己短暂放纵在理智之外。他鼻梁的眼镜掉在地上,不知滚到了哪个角度。谁都没多余的心去思考,林崇聿抱着他,只想把他一辈子留在自己怀中。
两张唇分开时,路思澄问他:“休息吗?”
林崇聿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腕骨,漆黑的眼没有什么情绪。他开口,声音低沉:“镯子,想不想戴。”
路思澄想起来那两个青白的玉镯,没想到林崇聿时隔这么久还惦记着这事,“能说不想吗?”
“不想就不戴。”林崇聿说,“你决定。”
路思澄:“那我不要。”
林崇聿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再坚持。他在路思澄干净的手腕上流连片刻,好像也只是随口一提,将他的手放开。
路思澄盘腿坐在地板上,端详着他,忽然问:“你以前说你能告诉我,现在过时效了没?”
这么久过去,林崇聿几乎没有听他主动提起过从前的事。他侧过头,垂着眼看他。路思澄摸到他掉在床脚的无框眼镜,又给他架回鼻梁上,“还算数吗?”
“算。”
“如果能重来一回,你觉得该怎么解决比较好?”
“没有重来。”
“我知道。”路思澄笑了,“不就打个比方么?”
床头的台灯映亮了林崇聿的侧脸,也给路思澄的眼睛渡上一层暖色的微光。
这一小圈光影包裹着路思澄扒着床边的手指,在他面上勾勒出几条发丝的影。林崇聿的目光不受控制的下移,落在他的唇上,哪怕他们两分钟前才刚刚分开。
他俯下身,手臂撑在床边,弯腰时宽阔的肩微微耸起。路思澄上半身往后仰,和他拉开距离,避开他的脸,“怎么又要亲?”
林崇聿的动作微停,彬彬有礼地询问:“我可以吗。”
“你不可以。”路思澄客气地答,“你怎么这个样子?老师,我现在是很认真地在问你问题。”
林崇聿只好坐回去,“好,问。”
话说到这,路思澄心里装着的一堆事又忽然问不出口。他坐在地毯上,两只胳膊撑着身后地板,歪着脑袋端详林崇聿,目光有那么点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温柔。
这点温柔像画龙点睛的一笔,落在他面上,显得他整个人都生龙活虎地鲜活了起来。
路思澄对他笑了一下,“你告诉我,这件事我主要错在哪了?”
人偏爱明知故问,路思澄那点芝麻大的心前段时间刚被通开一条缝,对于此事已经琢磨得明明白白。但面对林崇聿,他还是要问。
约莫人生来都贱,非得从别人口中听到几句狠话才敢把自己窝囊的皮连血带肉地撕下来。
林崇聿注视着他:“说了不许哭。”
路思澄:“你觉得我会哭吗?”
林崇聿没答他,伸手在他眼尾擦了一下。
路思澄当然没有哭,他的眼尾干燥洁净。林崇聿收回手,他说:“第一,对家人,一意孤行地以‘为对方好’为由做偏事,也是种自私的伤害。”
“第二,功曹若止,从者都息。有些事错就错,后续改正就好,不能一直放在心上。刀反复割,伤处不见得愈合,反而与日俱增。”
话到这,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垂首问他:“还想接着听?”
“听啊。”路思澄收回胳膊,将手搭在膝上,“有什么不能听的,说吧。”
“嗯。”林崇聿说,“第三,遇事不能只想着逃,躲不能解决问题。问题积在心里越堆越厚,迟早会成你不能解决也束手无策的心病。面对事实,能不能解决另说,直视才能让你长大。”
他语气平静,这话说得却有点不留情面的意思。路思澄安静地听,照单全收,绝不反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