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我不对了,你俩别生气。生气也没用,我爱抽什么就给你们什么,因为我觉得好。”
“有一种好叫你孙子觉得好。”傅婉初嚷嚷。
两个人围着小小的坟堆忙活了半天,等都闲下来,就又头对头地蹲在地上种花。
“真不能活吧?”傅婉初碰了碰那朵粉色的花,一碰就掉了俩瓣儿。
“最普通最抗造的月季了,应该能活。奶奶以前不就喜欢粉的,说看着比别的颜色香。”傅晚司拿手往下压了压,把土压实了,又拧开矿泉水瓶浇了一瓶水。
“管那么多呢,蔫吧了是天意,活了是心意,”傅婉初没皮没脸地说,“左右奶奶都得谢谢咱俩。”
一年见不着几回面,回家了总得跟老人唠唠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
很多不能跟外人说的话到家也不用藏着了,爷爷奶奶不会管外面的人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这帮坏人都在欺负他们孙子孙女。
上山太阳还在东边低低地缀着,下山的时候已经跑到了西边。
趁天还亮着,他们也去太爷太奶那边收拾了一趟,告诉他们爷爷奶奶走得早,但是不用担心,还有重孙给你们扫墓烧纸。
咱家有人呢,你们在下边放心吧。
“嚯!这么多灰!”
傅婉初一推门就被屋里的空气呛得咳嗽了一嗓子。
“收拾吧,收拾不干净今天不用睡觉了。”傅晚司提前戴了个口罩,熟门熟路地找到笤帚和抹布开始低头干活。
房子里外拾掇得干净利索,傅晚司他们俩在这儿住了五天。
第六天一早,他们像来时一样锁了门,对着那片山说了声“不用惦记”,坐上车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清明当天下过雨,之后连绵雨雾持续了三天,回家的路上突然放了晴。
好像有一阵风,三天里卷席过所有活着的人的思念和寄托,在第四天连着雨水一起渗进了地里。
雨过天晴,日子还要继续过。
在市里的火葬场烧过纸钱,再次开上高速,两个人和来的路上比明显都精神了很多,看着眼睛都有神了。
傅婉初说还是这边的空气好,山水养人,她回去要再给自己放几天假,又转头问:“你呢?继续憋着?”
让她说的好像他多寒碜似的,傅晚司啧了声:“不憋着,出去浪。”
一句话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没开几百米傅晚司手机就响了,他在开车就点了点下巴让傅婉初帮他接。
“没有来电显示啊,是不是诈骗电话,”傅婉初按了免提,开口就是:“尊敬的用户您好,我没有钱,求你别骗我。”
这么抽风的话对面竟然也稳稳接住了,文艺又抽象地在电话那头一本正经地背了首小诗。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
“……左池。”傅晚司打断他,感觉自己有一瞬间的想笑,可能也确实笑了出来,因为傅婉初脸上的表情非常的意味深长。
她把手机对着傅晚司,用口型问:“谁啊?”
傅晚司没搭理她,勾着嘴角问:“怎么有我电话的。”
“你用自己的手机号办的会员卡,”左池的声音掺杂着不稳的电流声,好像在笑,笑声沙沙的,还挺好听,“叔叔,我刚去了书店。”
还挺聪明,傅晚司关掉车里的音乐,心情有一瞬间很不错,让他无视了左池的那句“叔叔”。
“找我什么事?”他问。
“请你吃饭,”左池很开心地说,“请大作家吃饭,你的书特别好看。”
这回傅婉初听明白了,这是她哥那个拉不下脸的小宝贝儿,她无声地呐喊“去呗去呗”。
傅晚司压根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为什么请我吃饭?因为我是大作家?”
“工资,”左池用傅晚司说过的话回他,“你那天逗我开心的报酬。”
这工资发的可够晚的,傅晚司要是去仲裁,左池得赔他百八十块。
赴约的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今天下高速到海城得晚上九、十点钟,开一天车,傅晚司觉得自己到家之后大概只想躺下睡觉,就问:“哪天吃?”
左池果然说今天。
傅晚司说今天不行,今天他很忙。
电话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
小宝贝儿很明显被扫兴了,傅婉初冲傅晚司挑挑眉,傅晚司眉心蹙着,也没出声。
依旧是左池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话里还带着笑,干脆地说:“那不吃了。”
傅晚司说“嗯”,紧跟着电话就被左池给挂了。
谁都没约下个时间,看着都是很有脾气的人。
“无情!”傅婉初啧啧两声,转手就用傅晚司的手机把左池的号码存了下来,还精心设置了一个备注。
傅晚司没觉得自己无情,没时间就是没时间,让他风尘仆仆赴一场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约,他宁愿好好睡一觉。
虽然左池挂电话的速度确实让他很微妙地不爽了一下。
不过“缘分”这个东西挺奇妙的,你越是躲着它倒越是积极了。
傅晚司没想到这次拒绝之后,他还能第三次和左池“偶遇”。
第10章
傅晚司到家哪也没去,断了社交闭关了半个月,把开头和序修了修,又添了一段儿,好歹是给编辑发过去了。
给人家感动得差点叫爸爸,傅晚司这回难得有点愧疚,说有时间请她吃个饭。
他这边刚有个气口能歇会儿,那边程泊就来了电话。
“那天婉初也来,就差你了,你还推什么。”程泊劝他,语气苦口婆心,“咱们班也算得上人才济济,你看看哪个你以后用得上,跟人家交交朋友……”
傅晚司简直烦不胜烦:“毕业十多年了,我头一回知道这帮人里还有人才。”
“就是聚在一起聊聊天唱个歌,没有乱七八糟的,你又不是大姑娘不能见人。”
“大姑娘能见人,”傅晚司说,“我懒得出去。”
程泊心一横,跟他摊牌了:“有人对你余情未了,托我千万给你请出来……还用我多说吗?晚司你帮帮哥,哥用得上他,哥有事儿求人呢,矮人一头也是情不得已。”
程泊这么说,傅晚司肯定得去,不过还是欠儿了一句:“对我余情未了的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个?”
“个不要脸的,”程泊笑出声,“下周四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傅晚司说不用,他自己开车过去。
大学同学聚会,每年都得有一场,组织者除了程泊没别人了。
他跟傅晚司是两个极端,一个成天自己待着,一个恨不得分出八个身去社交,认识的人多了,生意上就更吃得开。
傅晚司早些年就说过他,钻钱眼儿里去了,能赚钱的路子只要不违法这位都想试试。
钱和他一起掉水里了宁可自己淹死了也得把钱先扔上岸。
程泊嘴里“余情未了”那位跟傅晚司是大学同学和室友,叫方稚。
傅晚司这人性格不好,一堆矫情毛病,但架不住脸是真招人。
五官轮廓深,鼻梁挺嘴唇薄,丹凤眼看谁都带几分冷,腰窄腿长,该有的肌肉都有。这身材长相,在平均身高一米七二的男生群体里简直鹤立鸡群。
背后再一打听,帅就算了,家里还那么有钱,自己又会写书……
程泊当时评价傅晚司的话很精准还年轻的钻石王老五,超有钱的文艺帅哥,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然后程泊就在大学里个脸跟傅晚司公开表了个白,手里拿着束大红的玫瑰花,单膝跪地说晚司咱俩在一起吧。
傅晚司当时是这么回他的。
“傻逼,抽什么风呢。”
昨天还跟人约呢,今儿就找他表白,连吃带拿的。
程泊自个儿都乐了,说的振振有词:“我寻思我先占着呢,弟弟,你要真想找个伴,优先考虑考虑我。”
本来程泊这一出真真假假,就像个兄弟间的胡闹,同学聊起来都笑话程泊整蛊失败了。
但那天傅晚司回到寝室,屋里只有方稚一个,红着眼睛问他答没答应程泊,说他喜欢傅晚司两年多了。
说就说吧,还边说边脱衣服,非要把自个儿的第一次“送给”傅晚司,要不是程泊他们回来的早,估计能让傅晚司给打住院了。
方稚算是跟程泊一个癖好,挨完打更觉得傅晚司带劲儿了,硬追傅晚司两年。
这些年过去,现在看也都不算事了,顶多是年轻犯蠢。
回忆多了都想笑,这什么跟什么啊。
周四当天,傅晚司掐着时间下楼。
按他算的,到的时候不早不晚,没那么招摇。
刚到“意荼”门外,他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巧了。
左池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工作服,靠着一辆揽胜站着,旁边有个服务生背对着傅晚司的方向好像在跟他说什么。
大概是挺激动,两只手一起扬起来振臂高呼。
左池脸上的表情很冷,不知道听见什么,又笑了出来,双手抱着胸,低头看着对方,张嘴说的话傅晚司听不见,离得太远。
只能看见那个男生往前闯了一小步,离左池更近了,胳膊游泳似的在空气里划了两下。
有门童过来帮忙泊车,傅晚司下车把钥匙扔给他,又向左池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左池好像往他这边歪了下头,但紧跟着又继续和对面那人说话。
傅晚司没再管,直接走了进去。
他倒没承认自己在记仇,左池上回一个电话撂他脸上,被小屁孩给挑衅了,傅晚司多少有点不痛快。
进电梯的时候傅晚司想,左池这张脸冷起来跟笑着完全不是一个感觉,像不声不响就要给人剁了似的。
可别给游泳小健将剁了,不然程泊还得找傅晚司哭说这个地方有凶杀案不吉利。
傅婉初是这帮人里最早到的,默契地给她哥占了最里面的位置。
等会儿按计划她就坐傅晚司旁边,另一边是程泊,俩人给这祖宗围上,保证谁也不能烦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