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璃挂断了。
他看着手机界面从全亮到一点点黯淡下去,没有触碰任何一块屏幕,任由它全黑。
周宣临漫不经心,抓起外卖的小票单,饶有兴致地画了一张四格漫画,这更像是他分散自己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起初是初入职场的小圆猫猫恐惧兮兮地摆着哭脸,后来因为达不成业绩还总是被投诉,只好抱着着电话哭泣,最后,他终于想出了完美的解决办法,不仅不再害怕时刻会想起的电话听筒,还骄傲地在业绩表上打勾。
他在兴高采烈的猫旁画了一个代表想出好点子的大灯泡,然后又画三撇,叮,亮了。
虽然有些粗糙,但妙趣横生来自大言不惭从不知谦虚谨慎为何物的临老师自我评价,于是也花了他一定的时间。
会被旁人评价为无用的作品,但只要周宣临本人愿意为此花费时间,就不会无用。
“我不想要接电话。”原璃心里生出一些有点像是愧疚的情绪,但其实很坚决,他感到一点点自己难以理解的矛盾,敲字问,“你会不高兴吗?”
这一回他等了一会儿,对方问:“为了什么?”
“因为昨天我说我有点儿关心为什么你的朋友们都认为你会讨厌我。但我其实不是真的很关心,只是因为你那样说了我就顺势接了下来。还有,我说,对现状非常满足。”
周宣临听说很多喝醉的人都会断片,他仰头,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墙,过后回:“这个不生气。”
“好。”原璃接着问,“那其他的呢?”
“比如说?”
“像是不接电话。”原璃的手指敲动得艰涩,“不奇怪吗?”
他坐在人脉为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央,忽然看到掌机上拼命闪动的通话邀请,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拒绝了探访。
严厉,坚决,不经过思考。
待思绪渐渐回炉,他才感到背上的一阵冷汗。
以及他没有再拨过来。
周宣临好像失笑,继而道:“这算什么?”
原璃理解了一下,他的意思应该是,这不算什么。
“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他好像叹了口气,又不想让原璃听见的样子,简单地轻声嘱咐道,“记住了吗?”
“好的。”
“这条具有普适法则,其他也一样。原璃,我没那么容易生气。”
原璃对这一点持存疑态度,但是说出来铁定要经受更多一番的追打,选择了另一种审慎的说法,声音尾端带着一点点微小的上扬:“记住了。”
“记在哪里?不对,你在哪里?”他可是终于想起来问了。
候机大厅的座椅上,原璃本能地不想让周宣临知道他那个情绪记录本的存在,没来得及考虑他为什么具有这样的抗拒性,他先回复了周宣临:“我在机场。”
周宣临倒在他肩膀上以后,原璃犹豫了很久才去拍他,发现拍不醒,脑袋上冒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他掩藏得很好,对答如流,就连实实在在和他对话的原璃都没发现他醉了。把他送回家,他就去收拾行李。
他不忘自己的目的,要周宣临承诺道:“我要走了,回来之前你能把教材编好给我吗?”
可是周宣临似乎没有听见。
准确地交代了出差的时间地点目的以及一个星期之后的归期,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原璃。”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到了一声很细微的吸气又呼气的声音,开始担忧冬天常年困在有暖气的屋子里,是否对人的呼吸以及心肺功能造成一定的阻碍,构思起给旗下原画师齐齐购进加湿器的计划。
“我在。”
“我生气了。”
“你刚刚才说完不会为了这种事情生气的?”原璃差一点站起来争辩,瞳孔放大,像抱怨,也不像抱怨,“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粥和小菜的确温馨,但是房子里非常冷清,没有留下一句哪怕是简短的交代行踪的话语。
周宣临几乎没有断片, 但是他找不到他。
理智告诉他, 没有工作伙伴会在你的房子里毫无身份地留宿一夜,只为了你醒来时能够第一眼看到她这一个十足任性的愿望。
但是周宣临决定不管。
他好不容易压下了的一定会有的那一点点怅然若失,忽然又被告知,原璃即将离开自己,前往几千公里以外。
面刺寡人之过者,陛下龙颜大怒。
“这是同一件事吗?昨天我们在一起呆了十个多小时。”他不动声色地从上班那一刻起开始算,“你有一次提起过你要去外地出差吗?这不对吧。”
周宣临的心情犹如赛里木湖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刚刚还在天晴,顷刻间仿佛又变成了下雨。原璃仿佛在坐过山车一样,心惊胆战。
之所以为什么是赛里木湖,他在做新疆攻略时无意间瞟到了很多次,居然就这么出现在了潜意识里。
也许是因为心情太过于放松,这两日坦荡的话说得比以前二十年都多,他居然没头没脑地将这句描述给发出去了。
回过神来,他只能慢悠悠地对小于说:“糟了。”
女孩:“?”
“糟了。我居然对老板说他喜怒无常得像赛里木湖的天气。我完蛋了。”原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小于设身处地,为他敢于上天入地的上班同伙担忧,不敢相信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有多么尴尬:“天!不能撤回吗?”
他轻轻揉了一下眼下的乌青:“好像也没有完全完蛋。”
小于:“诶?补救回来了吗?”
算是补救回来了吧。但原璃好像没付出什么努力。他试着翻找刚才的聊天记录,找到一丝他努力挽回局面的证据。
【你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听说这次招待我们去的赛里木湖,上午刚天晴,下午就下雨,一会儿又开始刮风。】
【很像你】
两分钟后。
【不是那个意思。】
【lin:呵呵,晚了。】
又两分钟。
【lin:那很漂亮。】
“原璃。”周宣临喊道。
“嗯。”他发现周宣临近来特别喜欢喊他的名字。想要布置任务的时候,想嘱咐他的时候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都是。
“原制。”
“小原!”
“原璃?”
“原璃。”
特别像是,因为无法坦率地说出接下来想要说的话,所以永远都要先叫他的名字作为缓冲,鼓起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的勇气。
他让有话无法直说的周宣临为他出具一本专门的勘探指南,是不是也有一种可能,周宣临也在寻找一种与自己对话的方法呢?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迸发出的那一瞬间,原璃就立刻将它否定掉了。
你在想什么呢?
周宣临安静的空档慢慢结束了。
那番奇特的设想太惊世骇俗闻所未闻了,原璃居然认为自己从接下来的话中听到了一些将出未出的羞赧,像今晨从周宣临家离开时,在餐桌的花瓶里看到的那枝含苞待放的白色香槟玫瑰。
这枝花像是从一整捧包好了的礼物花束中抽出来的,原璃没有嘱咐周宣临要时时在花瓣上撒上些水,它才会按时开放。
这样的小事,他一定会记得。
再者。如果要提醒,话题是否会不由自主地转移到是谁送给他的花束上呢?这样非常尴尬。原璃要尽量避免这样场景出现的可能性。只要他不提,说不定,周宣临自己就想不起来了,然后把那朵花和送花的人都忘掉。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原璃。”周宣临丝毫不知道原璃的脑袋里一天到晚都在转着哪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他想起一年前他去过乌鲁木齐的签售,从经验上告诉原璃,“出疆的时候,可以提前订右边的位置,天气好的话,从窗户视野里可以看到天山。”
原璃的手指渐渐收紧了。尽管他拒绝接听电话,但刚刚那一刻,仿佛能从耳边听到周宣临说这些话的声音。一定是漫不经心,又是十拿九稳的。
慵懒,低沉,温和,温和得不像他。
“保持联系。”
最后一条微信袭来, 广播里就响起了登机的声音。
原璃站进队伍里,脚下不断向前迈进,手指像按下钢琴键一般飞舞着,敲出来一一段华丽的乐章。
“这是好朋友法则第一条吗?”他所渴望的距离很近,又不逾矩,不会周宣临感到伤心和离开的第一条法则。
保持联系。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又反复消失。
周宣临可能在考虑怎么骗他。
他忽然觉得他在朦胧中叮嘱的那一句话,周宣临可能听见了。
就快要到他了,他从口袋里抽出登机牌,同时放回手机,因此错过了连环的几条消息。
“我们不做朋友。”
撤回。
“这不是好朋友守则。”
撤回。
最后,他成功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检查消息的时候。已经变成了。
“你就当做是。”
【猫猫明白.jpg】
他看不到屏幕另一端周宣临的表情,只能猜想,并且希望不要太难看,也不要嘲笑他的幼稚。但无论如何,他动用一万个脑细胞去思考,也想不到,高冷的小周陛下,此刻确确实实是在笑着的。
虽然混杂了点,退了很多步的无奈苦笑。
“lin老师。今天也是工作日,吃完早饭,记得按时上班。”
*周宣临的画本
每个小孩小时候的第一个画画本是不是长得都一样?
一个横着的有A4纸那么大的本子,封面是喜羊羊或是米老鼠,如果正好赶上当年热点,周宣临还买到过爸爸去哪儿的Q版儿童盗版插画。现在回想起来里面的纸张特别白,白得像他家小弟弟熬夜到凌晨三点的脸,必定是往里面加了一些不健康的荧光化学物质。
但是他家小弟弟的脸本来就很白,这是公认的。
他检查原璃的画画本,一边看一边皱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