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宣临。”

　　那少年回头，懒洋洋地看着自己。不一会儿，欠兮兮地把他头发全部揉乱，而后，又莫名其妙地认真起来，偏开眼不敢看他。

　　“我先去北京等你好不好？”

　　咽喉中似有一千万根针阻碍，就像被威胁再有人撕掉墙上画，就剪掉所有小孩手指的福利院时期那样，所有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像永远没办法张嘴说话了。

　　原璃拼命张开嘴，只发出了一些喑哑的呼唤声。

　　很快地，那份失望回荡在波纹里，转瞬间那个闷闷不乐的少年忽然长大了，穿着一身得体的大衣，气度恢宏，眼底说不尽的愤怒不平。

　　“你懂得什么？”

　　“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啊？”

　　“原璃，你会毁掉所有。你的存在会让事情越来越糟。你什么都不明白。”

　　他最害怕的事情，人生最无法面对的痛和恐惧，在这一瞬间与眼前的事实重叠了。

　　那个女孩用恶狠狠的目光看向他，希望他靠近，又希望他立刻离得远远的。

　　可偏偏是他，他救不了任何人。

　　原璃遍体生寒，从背上到脚底全是冷汗。也就是周围没有人，否则任何一个旁观者都能看出他每走一步腿都在打颤。然而，他还是蹲在那个女孩面前，眼前一片模糊，脑袋又沉又痛，终于勉强认出，这就是那个被花言巧语赶走的、根本就凑满签售时长的女孩子。

　　然后他发现，她的手边有一块破破烂烂的婚纱。

　　这个女生其实很自持，也很有距离感，她过了好一会儿，撇过头，没想得到任何人的理解似的，冷漠地说：“我本来是打算穿着过来的，但是网上有很多人骂我，说我形式主义，分不清场合。”

　　这个场合你可以打扮成任何样子啊。原璃在心里说。

　　他不确认这句话是否合适，还在极力分辨，因而没有说出口。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还有别的事情，不想说了。人真是种虚伪的生物。”

　　“那不说了。”

　　可能是原璃试图理解和倾听她的模样太视死如归，女孩竟破涕为笑。她轻轻地说：“算了。”

　　到处都是盛大后的残迹。

　　开放过的礼花，被踩在脚下的彩带，没人要的纸箱，饮料罐和麻辣烫堆得漫过垃圾桶。

　　原璃已经尽量避免在别人的人生里留下痕迹，这样就无所谓是好的痕迹还是坏的痕迹。

　　恐惧让人眩晕。

　　他抬高手，小心翼翼给那个女孩子戴上头纱。

　　“我先去北京等你？”

　　原璃眯起眼问：“到底是谁说不好看了？”

　　*周宣临的画本

　　“我允许你在下周一向我提出吃手抓饼的请求。”周宣临骑着脚踏车，在红灯口停下来，神态异常高冷。

　　绿灯亮了，他又起步。

　　“我勉强允许你在手抓饼里加鸡蛋、里脊肉、火腿肠、鱼丸和肉松。”

　　走在后座的原璃：“那是不是就是全家福。”

　　周宣临选择对这样幼稚的话题避而不谈。他已经十四岁了，下半年就要上高中，不会陪原璃玩小孩游戏。

　　“哥，你有钱了。”

　　经过他为期三天的打探（因为他打探得不是很用心，基本处于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为啥要一直在我面前打转的心理），原璃终于获得了真相。

　　“有一个叫星球俱乐部的动画，很老，特别老，现在都没什么人知道了，估计再过十年会彻底消亡。他们有个同人邀请我画原画。”

　　其实后来周宣临知道，这个所谓的同人主催，不过是借了这些新人小画师兴奋的心理，激励他们为自己干活，最后白嫖成果。他从人生第一份工作中就获得了二十块钱，不够买两份全家福。

　　他一边看着原璃吃全家福一边吃原味蛋饼的时候，忽然说：“我还挺高兴的。”

　　虽然没有酬劳，但是有人肯定了他，这是他第一次因为爱好赚到了属于自己的钱。

　　双颊被风吹得通红，原璃一言不发，用围巾给他哥脸上罩紧了。

　　那少年顷刻间炸毛，跳出了十里地，懊恼道：“不是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啊，你又不知道，你肯定也不会记住的。”

　　很多年后，有位守护宇宙的骑士将这份艰难的职业交给他。

　　原璃说幸不辱命。

　　然后把所有抢来的物料寄给了真正的骑士。

　　他的骑士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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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名是我编的

　　第19章 新的心跳

　　周宣临的窗边划过第一片雨滴时，原璃正在赛里木湖边喂天鹅。

　　那两头网红天鹅很不听话，包车的司机让他拿上一位客人没吃完的风干了好久的馕去引诱，天鹅充耳不闻，傲然挺立的脖颈仿佛在说：不要芝麻的，要葱香的。

　　原璃把握着馕的手从冰冷的湖面边缘，缩回冲锋衣袖子的瞬间，脑海里忽然想起那一句，我们不做朋友。

　　原璃，我们不做朋友。

　　三天前，他以私事为由和同事们在乌鲁木齐告别。顺手用掉了年假，一路包车向西，遇见想去的地方就去一下，不想去就待在民宿里晒太阳。

　　昨天晚上，他到了博乐。

　　他点了几串红柳烤肉，景区的物价多多少少比市区贵一些，原璃没还价，他实际上也不具备这项技能，扫码干脆利落地付了款。

　　周宣临的勉强不生气守则，而今才写下第一条，原璃在遵守时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惶然。

　　一片晶莹剔透的彩虹下，原璃一面举着手机，一面拍下了沾着孜然和酱料的红柳烤肉。

　　等了一会儿没回。原璃想，周宣临的工作需要长时间的聚精会神，也许是碰巧此刻没拿起手机。除了那张照片，他而后又写道，“第一次尝，很好吃。”

　　“天山也很漂亮。”

　　从真正蓝得分层的湖边、五彩缤纷的花海、直冲云霄的松树林一路望去，目光不断向远，再向远，是雪白的一望无际的天山山脉。

　　湖边的风将原璃吹得有点懵，攒着冲锋衣往后退了几步，有些出神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嬉笑声。他转头望去，听到好几个旅客和摆烧烤摊的哈萨克族的小伙子在聊天。

　　原璃高中时还在维持文理分科，周宣临在高二过了一半临时转文，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继续学理。他地理很差，下飞机看到第一块界石他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新疆地界的人都说维语，单就路上就路过了哈萨克和蒙古自治州。

　　街边小店里有文创，几个女孩子一起合力说价。

　　小伙狂摆手，一面狡黠笑，一边推脱着小本经营，不还价不还价。

　　周宣临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原璃手一抖，差点又给挂掉。

　　周宣临一直等到了铃声会自动挂断的最后一分钟，眼睛已经在寻觅哪里有废旧报纸给他创作第二幅四格漫画了，果然“文章憎命达”，没有烦恼生活如意的时候，工作以外他可是一笔也不愿意多画的。

　　然后，微信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接通了。

　　他窒了一瞬。

　　听筒里是起起伏伏的呼吸声。

　　“你好。”

　　周宣临狐疑地挑了下眉，搞不清这是在玩什么角色扮演游戏。他干脆利落地问：“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你好？好像很不熟的样子。”

　　NPC突然长出了人格，说出了任务以外的其他选项，原璃懵住了，欲言又止，没想到这边的声音直接通过听筒传到那头去了。

　　他被嬉闹声吸引，背过身去看那些女孩子。

　　“行行行，那就便宜十块钱。那你们跟我学一句语言吧。”小伙子眼睛叽里咕噜一转，拉着一旁的同伴同时别有他意地笑了起来，互相指来指去，“你可以对我说，也可以对他说。”

　　“不是什么奇怪的话吧？”女生们有点犹豫，原璃皱了皱眉，追问了一句。

　　小伙子哈哈大笑，摇了摇手。

　　他念了一句像是咒语的话，舌头十分之灵巧。

　　“棉什么？”多数人还在追问着，原璃已经惯性地复述了一遍。

　　像是咒语一样的少数民族语言包裹着电流声滚在周宣临耳边。

　　“Men seni unatamyn。”

　　“谁在你旁边？”他大声喊道。

　　有一个青年男人满含促狭与捉弄，仿佛在将原璃推向身边的谁，“来，你对着这位小姐姐再说一遍。”

　　他猛地站了起来，又喊了一句原璃的名字。

　　心脏莫名其妙高悬时，他听见原璃义正言辞地拒绝：“不。”

　　声音由小变大，他仿佛侧身做了一个推拒的动作。

　　对面又传来了一阵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到了一个更开阔的地界。

　　他还是说“你好，有事吗”。

　　听起来特别特别乖，和方才疾言厉色的家伙判若两人。

　　“所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原璃好像笑了：“原来你不知道啊，你不知道，生什么气。”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一个气球，还是河豚？我怎么每天都在生气？”周宣临把笔一撇，自己也疑惑不解起来。

　　原璃：“你看，你看，又急。”

　　周宣临：“……”

　　他哈哈大笑。

　　天鹅也回过头瞟他。

　　“不是说你们。”

　　就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周宣临，也极少极少能原璃这样看到毫无保留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