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思索着,利落地对接起来。
“嗯。”
“好的。”
“收到。”
之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说话。因为这个话题已经从工作性质上跑偏了,羞涩的声音踌躇着询问起原璃上个星期对于表白的回复。
很喜欢,很特别,一见钟情。
周宣临听了都觉得不完全是虚情假意,恐怕真是真心驱使。
恐怕任何人处在周宣临的处境都会觉得尴尬,这么私密的事情就这么让人直接旁听?
但是周宣临一点尴尬的反应都没有,格外自然地观察着原璃的反应。
原璃没有从中打断他,完完整整地听完了,又道:“不用了,谢谢。”
挂断。
他的手机电量彻底寿终正寝,只好送回去充电,设了低能耗模式,不再拿起来。
原璃有点惊讶,语气不自觉变得柔软,嘴里嘟嘟囔囔说起了其他的,一点也没有要为刚才的事情解释的意思:“好像坏掉了。在赛里木浸了水,还好,第二天还能开机,它能坚持到现在,很不容易了。我当时吓坏了。”
周宣临眉心跳了跳。
很难想象有人能把吓坏了说得这么波澜不惊。
原璃摸了摸鼻子,这个距离有点远,他挪了挪位置,凑近了一些,下巴正好能卡到驾驶座后背的靠枕上,毫无保留,声音回荡在周宣临耳边:“我找到了你的画。”
周宣临一愣。
他身体微微向前倾,又倒了回来,贴近座椅。他们两个人对这个姿势一点都不陌生,但是距离上一次原璃坐在他身后,很高兴地分享一些毫无营养的见闻,好像过去了很多年,恍如隔世,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只是从自行车变成了更大一些的汽车。
原璃没有发现他的心路历程,时光在他身上很难留下痕迹。相隔六年,几万个日夜,仿佛只是互道晚安后暂且分别的一个清晨。
“找到了什么?”周宣临以为自己听错了,“画?我的?”
“昂。”原璃上下一点,下颌在软皮革上磕了一下,微微震动,他似乎很骄傲似的,“在喀拉峻。”
周宣临:“……”那是哪里。
原璃撇了撇嘴:“噫。”
周宣临恼羞成怒:“人怎么能记住那么多事情啊?!”
经过一番回忆,周宣临终于勉强想起某次出行。他扬起眉头,“你见到斑鸠老人了?”
原璃嘴张大变圆:“……”那是谁。
周宣临撇了撇嘴:“噫。”
正好是个红灯,原璃推了推他的肩膀,晃起的幅度很小,却足够宣泄怒意:“是谁?”
斑鸠老人就是个化名。他本人姓周,算是周宣临本家。当然这事只有周宣临自己承认了。
当初第一次见面,他迎着自己导师和诸多前辈震惊的目光,朝陈老伸出手,神情激动地说,您是我大爷。
周大爷彼时尚且富饶的三千烦恼丝跟着抖了三抖。
“怪不得。”原璃对此做出评价,“我邀请他来画王道热血战斗番的时候他一言难尽地看着我。”
“然后呢?”
原璃笑:“夸奖我很有勇气。”
真的是夸奖吗?周宣临没戳破。
原璃又问:“为什么叫斑鸠老人?”
“因为他鸟画得特别好。其实动物不容易,尤其是非常见类型的,动态感又很强的画面,新手完全没有经验,这种镜头只能向上求助。我也一样,也还在需要很多人帮助的时候。”周宣临轻轻扬起一点嘴角,“有时候你想到有一些前辈还在,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
“他抓我画画来着,我说我不会,我们全家会画画的基因都在我哥哥身上了,他就问我哥哥是谁。我觉得你已经原谅我了,所以我就说了。”原璃观察着周宣临的脸色,确认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抗拒感,恨不得现在就从背包里掏出小本,记录胜利阶段的一大步,但是他勉强忍住了,“周老说,真不愧是一家人。”
“你是这么介绍我的?”
“嗯。怎么了?”
“没,挺好的。还想听故事吗?”
“我说不想,你能忍住不说吗?”原璃摇头晃脑。
周宣临“嘶”了一声。
原璃循环往复在他耳边叫他的名字,周宣临周宣临周宣临。
“你快说他为什么,不再动笔,隐居在那个地方?”
“很早以前的事了,我也是道听途说。据说十年前因资方干预,他被迫修改一部连载十年最终话作品的结局,原本要一同殉情的男女主被干预改成了合家团圆,甚至还加上了结婚生子情节。周老明确拒绝,结果被当时的制片人瞒他一人在鼓里,他和妻子兴致勃勃购票观看时才发现,那时候老太太已经癌症晚期了,没过多久就走了,他也从此封笔不再碰商业项目,偶尔替几个相熟的朋友做做参考,也只有他们还知道他们还知道他的近况。”
原璃竭力睁大双眼,“他,一定,很喜欢……”
周宣临安抚了他的努力:“恰恰相反,他不喜欢那部作品。”
“您是因为有人擅自干涉结局才不愿意再担当原画师的吗?”二十岁跟着大部队来到大西北只为了摇摇一串风铃的年轻原画师问。他还在最受争议和褒奖的年纪,意气风发。
“才不是。就那么一个无聊的剧,居然画了十年。”
周宣临手一顿,莫名其妙:“那是为了什么?”
“有一处飘扬的旌旗。”
“什么?”
“他们为了节省经费,让它软蹋蹋地倒在那里了。这群家伙……眼里就只有工期,预算,还有钞票。他们只会想,这面旗飘没飘起来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没有爱你干什么原画?”
周老的声音多年间字字振聋发聩。
他一直愤世嫉俗,非黑即白,虽然人到老年气焰有所收敛,也依然会直截了当地诘问。
你不认可制作进行的工作意义,又怎么能干好它?
第22章 隐秘追踪
“所以,其实他并不喜欢。”周宣临说,“却又确实为此退圈。”
好奇怪。
原璃尚且不能完全理解的大脑,和急于记录忍耐得发痒的手指,激烈对抗。
“我,挺,喜欢,他的。”原璃说。
行驶至道路交叉口,周宣临变动路线,改换目的地。
他默默朝后瞟了一眼,原璃并没有出声置喙,也没有疑问,全然信任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打了个哈欠,泛起困意,就这样歪歪扭扭倚靠着唯一的支点睡着了。
他慢慢呼出了一口气,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渐渐扣紧。
安静的时候,脑子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压根就不配被列入假想敌的那一通工作电话。
他从前很享受原璃的绝对信任,但他突然发现正是这份信任,将原璃推得更远了,他的攻略难度提升到了空前绝后的地狱级别。
其他所有任何人,只要追求他就好。
而周宣临需要把自己从一个无形的壳中解锁出来,一遍遍给他灌输,我对你好并不只是因为我们一起长大,不是因为妈妈,不是因为我是你的谁,我不会对你有任何企图,不求回报。
原璃,我只是一个陌生人。你应该质问我为什么一次窥屏就能记住你家的地址,为什么越过社交雷池擅自送你到家,你会拒绝没有来由的好意。
但同样的,我不再拥有送你回家的机会。
周宣临听得见原璃的呼吸,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原璃向他索要不会令他生气的秘籍,让他攥写令行禁止的名单,在他肩膀上毫无负担地坠入梦乡,每一个举动都是为了不失去他,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他非常需要他。但这份需要和周宣临想要的感情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天然的热忱,全然的投入,和无知又决绝的冷漠,在一个人的身上,在原璃对于周宣临的感情上浑然天成。
过了下一个路口就到原璃的出租屋了。
周宣临在犹豫是要让他在车上补觉,还是直接叫醒,原璃自己就慢慢转醒过来。他提走了自己的行李箱,对周宣临告别,想起了周宣临还没有兑现的一个承诺。
他保证道:“下次。”
“嗯。”小原点头。
周宣临一直目送他进了楼层,方才离开。
还没走出十分钟,云哲一个语音来电一石惊起千层浪,他挂断,还打来,再次挂断,还是打来。
周宣临即刻反应过来,出事了。
他不再怠慢,一边接通,一边不分青红皂白地朝回走。
听筒那头声音着急坏了:“你和原璃在一起吗?”
原璃像往常一样攀爬着楼梯。
天色昏暗,即便是白天,楼道里也忽明忽暗,亮着声控灯。一层亮起,下一层复又灭掉。房东一家人还在念着老掉牙的歌谣,女主人家长里短的抱怨声,回到在陈旧肮脏的老式扶手上,经年的油污气味极重,闻之让人反胃。
他慢慢走上一层,站住。
灯灭。
他的呼吸声极轻。
然而,三秒钟过后,灯又再次亮起来了。
他清晰地听到了鞋底在灰尘上刮过的磨蹭声,而昏黄的光线下,他身后的阴影缓缓浮现出来
是一个呼吸剧烈,不断起伏的人身。
四个小时前,原璃刚登上飞机。
微博超话中恰逢此时发布了一则争议性极高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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