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开尖锐的木刺和湿润的树叶,一片狼藉里,全身都是泥巴的明琢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扁着嘴抬头看他。
宋执川的脚终于从飘忽的云端落到了实处。
他把小孩从草丛里提了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手掌毫无章法地摸着孩子有些湿凉的头发。
为什么这么冷?
颤抖的指尖碰到孩子细嫩的脖颈,确定那里的血管还在跳动,宋执川长长地出了口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量,软软地瘫坐在地。
明琢被抱了一会儿后就不再发抖,也不再抽噎了。
他有点好奇地去摸宋执川的脸:“咦,哥哥,你的眼睛好像在下雨耶?”
宋执川躲开了在自己脸上乱摸的黑乎乎的小手,声音带着些许鼻音:“没有好了,不要动,我背你上去。”
小孩一只脚穿了鞋,另一只脚空着,只套个条纹袜子,一荡一荡的,手也不闲着,挥舞着手电筒,宋执川头顶的光晃来晃去:“骑马马,驾驾!”
宋执川把那只湿淋淋的红鞋子揣进口袋,被光晃得眼晕,拍了拍小孩的胖屁股,警告道:“太黑了,你要是再调皮的话,等会我们就出不去了。”
明琢这才安静下来,双手绕过宋执川的脖颈,抓着手电筒替少年照亮前路。
“你身上疼不疼?有没有虫子或者蛇咬你?”宋执川问,“是不小心掉到这里面的吗?你衣服没湿,鞋子为什么在水里?”
被问了很多问题,明琢小脑袋瓜回不过来,打了个哈欠,声音有点含糊:“我来捉青蛙呀,可是青蛙妈妈带着宝宝在游泳,我就拿我的鞋子想把他们装上来,嗯……鞋子被水冲走了,我,我想叫大人来帮忙,摔了一跤,掉到坑里了……”
宋执川有些无奈,又有些庆幸他没有自己下水捞:“真是的,以后不要乱跑,知道吗?”
“谁让你不陪我嘛。”明琢揉了揉眼睛,像是想起了下午的事情,语气凶巴巴的,“告诉你,我很生气哦!”
困得不行了还在这强撑着凶人,也不知道这么丁点大的小家伙哪来的这么大脾气,宋执川哑然失笑,放软了声音哄他:“那哥哥以后都陪你,还给你买喜欢吃的爆米花好不好?”
明琢想了想,补充:“不,不行,我还要可乐,嗯,还要薯条……”
稚嫩的童声一点点弱了下去,宋执川接住掉落的手电筒,把睡着的明琢换了个姿势,抱进怀里。
肉乎乎的小家伙,抱起来有点重,热得像小火炉的身体和他贴得很近,仔细听还打着呼噜。
山里又黑又冷,宋执川手脚发酸,艰难往上走,心口被这团火焰暖得充盈,和初上山的绝望浑然不同。
如果说《星体沉陷》是宋执川在演艺圈的第一部作品,那么明琢就是他人生中第一份受到上天眷顾的,失而复得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收到了第一颗海星,开心~下一章的时间线回归现实,大概中午发!
第10章 开解
思绪回笼,坐在他旁边的明琢已经抱着爆米花和可乐大快朵颐了,甜甜的草莓香气在房间蔓延。
大概是肩膀还有点痛,明琢皱着眉头揉了揉,转头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很大方地把爆米花筒推给他:“你要吗?”
宋执川对甜食的兴趣并不算大,但曾经护食的小孩成长为了慷慨分享的青年,值得欣慰。宋执川给了他面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很甜。
光映在那张全神贯注盯着银幕的脸上,明琢的眼睛还和记忆里的一样,亮晶晶的,像是无价的宝石。
蓬蓬的金发盖住额头,五官长开了却丝毫不损洋娃娃般的精致,比报告里的证件照更鲜活。
宋执川忽然有点好奇那和他100%契合的信息素会是什么味道。
对于宋执川的这些想法,明琢浑然不知。
VIP室的观感体验比之前的要好太多,仿佛身临其境,更别说还有零食在侧,他吃着吃着就忘记了之前的烦恼。
宋执川还给他讲了一些从不知道的幕后故事,比如在剧情里科研队最后聚餐时,明明有六个人,为什么桌上的糕点只有五块。
“被你吃掉了。”宋执川很淡定地陈述事实,“你去探班,我和明阿姨对戏,助理没看住,你爬上桌就把盘子里的点心吃了。”
明琢震惊地看着他。
《星体沉陷》上映十五年,关于这部屡获大奖的片子,里面的细节都被研究了个遍,说起最后的这餐饭里缺失的糕点,有人认为是暗示肖淑的死亡,有人则更倾向于谐音梗,“五”暗喻了“无”,餐桌上的成员最终都失去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结果……居然是因为道具被他吃了?!
明琢下意识道:“剧组没人揍我吗?”
宋执川挑眉,似乎是觉得他的问话有些好笑。
《星体沉陷》的底色是沉郁的灰色,无论是电影里理想破灭歇斯底里的肖淑还是选择苟活于世的小组成员,无一都透着浓浓的厌世气息,拍到后来,明雁病得厉害,强撑着一口气走戏拍摄,所有人看着,都有些心情沉重。
明琢是大家的开心果,只有当他出现时,明雁苍白的脸上才会浮现发自内心的,充溢着母爱的笑容,一边拿着台词本,一边把明琢搂在怀里,温柔地梳理他的头发,不过即使被妈妈抱着,明琢也安分不了多久,扑腾着要下来,然后跑到各个设备后面,和严肃的叔叔阿姨们打招呼做自我介绍,说些乱七八糟的童言童语,话密得一箩筐都装不完。
从导演到场记,大家都很乐于逗逗这个活泼好动,讨人欢喜的孩子。
只是一块点心而已,如果他想吃,给他一整盘也不是什么大事。
“原来小时候的我待遇那么好,要是不长大就好了。”明琢听了,惆怅地托着下巴,“现在大家都对我好严格。”
星二代的光环在为他带来关注的同时也带来了不少的骂声,明琢不止一次在后台私信看见骂他的内容。
【明雁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演女主角了,你在做什么?】
【新剧里你的扮相也太难看了,怎么,是没钱打点化妆师吗?简家这么缺钱?】
【别拍这些没营养的剧了,明琢,我真是对你失望,就不该买股你……】
一开始他还会气得摔手机,切了小号和别人对骂,但时间一长,他发现那些人他根本骂不过来反而还影响了他自己的状态。
江昱曾经安慰他,说那些人只是对他抱的希望太大,想用另一种方式鼓励他罢了。
可明琢还是很不开心。
他想完成母亲的遗愿,登上那个对于演员来说最高的领奖台,但以他现在的状态,简直难如登天。
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就要对他恶语相向呢?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电影不知不觉进入了尾声,悲伤的小提琴曲响起,明雁的身体从高空坠下,脸上是释怀的笑意。
明琢突然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妈妈还在,她也会对现在的我感到失望吗?”
不出彩、不优秀、演不了主角、拿不到奖项、继承不了明雁的荣光。
这样的明琢,还值得妈妈的爱吗?
他原本只是想感叹一句,并不期待宋执川的回答,却不想对方在短暂的沉默后出了声。
“我最后一次去见明阿姨的时候,她和我谈起了你。”
大概是因为肖淑和肖澎羽在电影里是母子关系,明雁对待宋执川,也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温柔,把他叫到床边,说了许多。
“明阿姨说,她不是肖淑,电影里的肖淑为了追求理想可以忍痛放弃自己的孩子,但她做不到。”宋执川的声音,在小提琴曲里显得格外低沉,“她很想看着你长大,但时间已经不够了。”
“你说,如果一个母亲的心愿只是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健康快乐地成长,那么这个孩子有没有得到外界的荣誉,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追求所有人的肯定是很难的,但在明阿姨的心里,你永远是她的骄傲。”
这些话从没有人对他说过,更何况说这话的人是宋执川。
明琢的眼眶有些发热。
环境暗了下来,在女人轻柔的哼唱里,片尾的字幕逐渐浮现。
总导演
何岸
主演
肖淑-明雁
……
这是明琢十几年来看过印象最深刻的一次电影,不仅知道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幕后故事,心头一直淤塞的某处还被人三言两语轻松化解。
房间的灯亮起来时,他才猛地回神,看向身边的人。
宋执川朝他温和地笑笑:“我需要下去做一个简短的发言,你和我一起走吗?”
那也太显眼了,明琢摇头,不过他晚一点出去应该还是可以的,在宋执川离开后几分钟,他出门往后台方向走。
影厅候映室已经人满为患,人群中心无疑是宋执川。明琢远远望见简颂业笑容满面地走到宋执川身旁,嘴里说着什么。
宋执川停下来,听完,点了点头。
简颂业的笑容更灿烂了,明琢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简颂业就看到了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这老头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他硬着头皮走到简颂业和宋执川面前,感受到才分开不久的宋执川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
“这是犬子明琢,今年二十了,目前在读导演系……”
明琢打断:“是表演系!”
简颂业干笑了两声,悄悄瞪了他一眼:“你就爱插嘴!宋先生,都怪我们平时把他宠坏了,所以他有点没礼貌。对了,当年拍星体沉陷的时候,明雁把他带进了组,听说他在里面调皮捣蛋,闯了不少祸,您应该还记得他吧?”
“记得。”宋执川颔首,“当年我还抱过他。”
见宋执川坦然承认,简颂业喜上眉梢:“您还记得他可真是太好了,不如一会儿你们在台上合个影吧,让明琢今天也沾沾您的光。”
简颂业是个成功的商人,善于将一切资源利用到极致,倘若今天明琢和宋执川的合影被大肆报道,明天关于二人背后资本交织的猜测便会甚嚣尘上,闹得沸沸扬扬,照宋执川的强大知名度,必然会给简氏集团的股票指数带来可观的涨幅。
明琢自然不愿做简颂业谋利的棋子,当即就要拒绝。
但宋执川的声音比他先一步响起。
“合照不必了。”宋执川对简颂业的语气冷淡疏离,和VIP观影室的温和前辈判若两人,明琢听了一愣,抬眼恰好与宋执川的对上。
宋执川的眼睛像一泓深邃幽远的湖泊,望进去时令他的心不禁停跳一拍。
“下次会有机会。”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汤糕走来无声地为宋执川披上外套,西装三件套勾勒出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形,站在明琢面前,几乎要将他覆盖在阴影下。
明琢脑海里灵光一闪:下次?!
对啊,他马上就可以进组了,宋执川也在里面,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的!
简颂业却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陪笑道:“贵人事忙,理解理解。现在宋先生回国了,见面的机会多得是。明琢小时候常念着您呢,哥哥长哥哥短的,你们关系打小就亲密,明琢这孩子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希望您看在从前的情分上,以后多多照顾他。”
明琢脸一黑:就知道他爸还没有放弃撮合他和宋执川的心思,小时候的事他都记不清了,现在拎出来,别人愿不愿意出这份人情照顾他还两说。
于是他挤出个笑容,拉着他爸就要走:“好了爸,宋先生要去致辞了,别耽误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