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唇,在十几年后的如今,在那些神魂颠倒的深夜里,庄青岩用指尖摩挲、缠绵亲吻过无数次。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Fons吓了一跳:“Cyan?”
庄青岩没听见。
他盯着摔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还在。两个男孩肩并肩站着,一个在笑,一个在用余光偷看另一个。
他也救过你的命……他冒死助你脱险……你他妈就是亏欠他……对你的感情有多复杂……他真的不在乎钱……别再把他往死路上逼……无数字眼在脑海里呼啸着相互碰撞,发出尖锐而混乱的镝鸣声。
你害了他全家。
你报警抓他之前,怎么不先想想自己对他全家做了什么?!
耳膜中的镝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像要刺穿颅骨。
庄青岩缓缓抬脸,茫然四顾,视线最终落在表哥脸上:
“Fons……我和桑予诺,真的小时候就认识?”
“这个问题,你该问自己。”Fons饱含深意地注视着他,“Cyan,之前你言之凿凿,说记忆已经完全恢复,能清晰复述中学时期所有经历,确定没去过那篇日记里的厂区。我告诉过你,委托了业内顶尖的前调查记者去查,但需要时间。那时你不以为然,我也就没再提。”
他顿了顿,音量提高了些:“就在昨天,那位记者联系我,说完成了详尽的调查报告。内情……有些复杂,最好面谈。但你这边出了事,我就暂时压下了。”
Fons直视着庄青岩的眼睛,“现在,你愿意见那位记者吗?Cyan,我始终尊重你的意愿。但这次,请你认真想清楚再回答。”
庄青岩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开口:“见。人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那追加保证金的十五小时期限?”
“让它滚。”
没有任何犹豫。此刻,没有什么比弄清那段被抹去的往事更重要。他骨血里有什么在奋力嘶鸣这才是所有纠缠的根源。
设局、失忆、欺骗、逃离、囚禁、背叛、复仇……他们之间盘根错节的爱恨,都系在那段遗失了十五年的光阴起点上。
Fons看着他眼中烧起的决绝亮光,点了点头:“好。反正姑父要回来主持董事会,麻烦先交给他。我们这就飞深市。”
国内。深市。
这座科创之城是庄氏的发家地。早年电子供应商遍布,飞曜的第一座总部大楼就立在这里。
后来公司体量膨胀,全球总部迁往更开放的国际金融中心海市。深市便成了南方分部。庄青岩又在首都设了北方分部,在图国苏木尔筹建中亚分部。因着纳斯达克上市,为贴近资本市场,国际运营部设在了硅谷。
但深市这栋旧总部大楼,依旧保持着当年的轮廓。庄藤非、雷向阳和少年庄青岩曾住过的那栋别墅,也未曾卖掉,只委托物业日常维护。
Fons将见面地点,定在了这栋空置多年的庄家老宅。
物业提前半天安排保洁,掀掉家具防尘罩。待众人抵达时,客厅已窗明几净,仿佛时光从未流走。
于获在沙发落座。
这位曾上榜风云人物的前调查记者,生得头大身短,其貌不扬。斑白寸头上扣着一顶卷边冷帽据说他从不摘帽,冬戴冷帽,夏戴渔夫帽。高颧骨上一双细缝眼,目光坚毅如铁杵磨出的钉。
他将一叠装订整齐、图文并茂的调查报告放在茶几上,又推过两个沉甸甸的档案盒。
“前后六十三天,走访一百七十七人,幸不辱命。”于获声音平实,却字字有斤两,“雷医生,这是你要的关于‘桑予诺’的所有个人经历。信息重点在他九岁到二十五岁之间,收集截止到昨天财经舆论爆发之前。”
行家一出手,就知深浅。这份报告的厚度与档案盒的重量,已无声诉说了其间的曲折与确凿。
Fons郑重颔首:“辛苦了,于记。”
于获淡笑:“客气。生意而已,又不是不收钱。”
“这笔调查费我出。”庄青岩忽然开口。
于获看向他,目光里有种复杂的凝重,但被老派的社交礼节妥帖地掩盖:“庄总,久仰。今日一见,果然人中龙凤。”他微微一顿,语气里透出职业性的审慎,“我查到的这些,凡涉及您本人的部分,都已尽力客观、全面地还原。若有偏颇之处,还请当事人指正。”
庄青岩没接话。只是伸手,拿起了那叠装订好的调查报告。
封面是素白的卡纸,只有手写的一行字:“桑予诺人生轨迹(2009-2025)调查报告”。
指尖在纸页边缘迟疑了一下。然后,他深吸口气,翻开了扉页
第49章 P-49 往事
“……这不好吧。”
程诺有些为难,小脸皱成一团,“我爸说那个车间很重要,不相干的人不能进去。你看工人都穿着防尘服。”
岩哥像个大人似的耸耸肩,眉宇间仍是少年人独有的轻狂:“知道,‘云台’车间嘛。你家厂子的‘三轴增稳云台’精度够高,才会被我家公司看上。飞曜的核心车间我都进过,看看零部件加工怎么了?我们也穿防尘服。”
“走啦,小诺。”他拽着程诺往走廊深处去,“别做胆小鬼。”
性格再沉静的孩子,也对未知怀有好奇心。程诺被说动了。
两人套上宽大的防尘服,乘人不备溜进总装测试车间。
无尘装配线上,工人们在超净工作台前忙碌,组装云台电极、编码器和IMU。两个孩子看了会儿流水线,不感兴趣地继续往里走。
精密标定区,技术员正用激光干涉仪校准精度。岩哥对一道道红色激光多看了几眼。
最后他们来到动态测试台。这里模拟无人机飞行中的剧烈振动与高速旋转,测试云台在极端条件下的稳定性。一批为飞曜紧急订单生产的高价值云台,正进行最后的高速动平衡测试。测试台全速运转,发出低沉轰鸣。
岩哥盯着那些在复杂轨道上疯狂旋转的云台,像看见星球爆炸后崩解的碎片在太空中飞旋,既壮观,又令人心悸。
程诺捂住耳朵:“岩哥,这儿太吵了,我们出去吧……”
“……再等等。”岩哥没回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主控台上那个红色的紧急制动阀。
阀旁贴着中英双语警示牌:测试运行时严禁触碰。紧急制动将导致设备骤停,引发损坏或伤害。
拉杆是鲜红色的。
醒目,高辨识度,象征着紧急与危险,容易激发兴奋、紧张与焦虑情绪的鲜红色。
所以在安全色标体系中,红色本身就代表着禁止与警告。
严禁触碰。
非轨道清空严禁触发。非紧急维修严禁触发。
严禁……严禁……
岩哥盯着那个红色拉杆,呼吸渐重,手心冒汗。心底油然生出的念头如飓风压倒一切我必须碰它。我必须知道碰到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必须
“喂!你们两个!”身后骤然响起喝声。隔着全封闭防尘服,技术员辨不清这两道身影是谁,但其中一个的个头明显是孩子。“给我过来!”他高喊。
这句制止迟了一秒。
就在程诺转头的刹那,岩哥的右手已握住红色拉杆,用力扳下。
旋转的测试台从最高速到一秒内被暴力锁死。巨大的惯性应力撕开潘多拉的魔盒,灾难轰然而至
主电机过载,电火花爆闪,焦糊味弥漫。测试夹具崩裂,云台样品如炮弹脱出,击穿防护玻璃。精密电机轴在骤停中扭曲、断裂,碎片四溅。
飞溅的金属片眨眼间击中两名记录数据的技术员。一片从其中一人的眼眶楔入颅脑。另一人的胳膊几乎被切下一半,血如泉涌。碎玻璃向四面八方炸开,在附近几名工人身上划开深浅不一的伤口。
尖锐的警报声撕裂空气。
出……什么事了?程诺呆立着,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电源保护性跳闸,四周骤陷黑暗。一只汗湿的手攥住他的腕子,岩哥因慌乱而嘶哑的声音扎进耳膜:“走!快跑!”
程诺被他拽着,沿记忆中的路径,跌跌撞撞地逃离现场。
在他们身后,陷入黑暗的“云程光电科技”厂区车间,价值百万的订单、核心设备、关键技术员,在几秒内毁于一旦。
“岩哥,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程诺手扶膝盖喘气。他们已逃进一间无人的休息室,脱下的防尘服塞进垃圾桶。
岩哥脸色白里透青,眼中满是惶乱:“我拉了那个红色拉杆……紧急制动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拉,那下我是不是疯了……小诺,我闯大祸了!怎么办,要报警吗?还是回家叫我爸妈来赔钱……”
程诺惊住,努力消化这串语无伦次。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他深呼吸几次,颤声说:“如果真闯了祸,也是我们一起闯的。我不该带你进车间……”
“不是你带的,是我硬拽你进去的!跟你没关系。”岩哥大声纠正,音量又很快落下去。他烦躁地拧紧眉,“我得先告诉爸妈,然后报警,让警察来抓我。所有坏掉的设备、受伤的工人,我家都会赔。我让爸妈尽量多赔,不能害你家厂子吃亏,你放心。”
程诺小脸苍白,摇头:“大人会报警,不用你报。而且你还没满十四岁,警察不会抓你的。你先回家吧,我也要去找我爸妈了。”
“好,我先去和爸妈说这事儿。”岩哥握住他的手,“我很快就回来,等我一下。”
开门前一刻,他又猛地转身,用尽全力抱了程诺一下:“小诺,别跟你爸说你进车间的事,不然又要挨打了。是我一人瞎闯进去的,记住了?都是我干的,跟你没关系!”
程诺被他勒得透不过气,连连摇头。
岩哥低头,在他发顶深深吸了口气,又说声“等我”,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岩哥!”程诺在身后唤他。
但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吞没了回答。
程父查了监控,很快认出儿子的身影。程诺挨了顿暴揍,要不是母亲最后死活拦下,他很可能被父亲打到没命。
但无论程云坤怎么逼问,程诺都没供出岩哥。也许是岩哥临走前一力承担的言语触动了他,亦或许,只是骨子里那点倔劲作祟。
他等着岩哥回来兑现承诺。
然而,岩哥没有回来。
接下来两个月杳无音信,连面都没露过一次。
程云坤也顾不上追查另一个闯祸精了。厂区事故的连锁反应接踵而至:
员工一死五伤。作为公司最高管理层的夫妻俩被警方带走调查。两天后,桑薇被放回,程云坤身为法人,不可避免地要承担责任。
放回来的桑薇也不好过。报废的产品价值、巨额工亡工伤赔偿、需要偿还的商业贷款……整整八百万,压得她喘不过气,更别说设备维修费了。
因无法按时交付飞曜的订单,按合同需赔付违约金。虽然飞曜法务事后出面,免除了这笔赔偿,但“云程”的商业信誉已然扫地。作为庄家供应商出事,引发其他客户恐慌,纷纷抽回订单。云程公司的资金链彻底断裂,不得不宣告破产。
桑薇几乎变卖了一切,筹措资金、应付债主,但仍焦头烂额。程家纵有再好的认罪态度、再积极的赔偿意愿,因赔偿款无法全部到位,工亡员工家属不肯出具谅解书。
最后程云坤因“重大责任事故罪”“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零八个月几乎是顶格判。
就连程诺也遭受了校园霸凌,天天被同学追着嘲骂:“哇,监趸仔返学咯!”“你老豆坐监啦!”“仲扮?你屋企钱啦!”“咪掂啊,边个近边个衰。”六年级被迫休学一年。
也许对其他刑案而言,将近三年的刑期并不算长。但一家发展态势良好的公司一夕颠覆,原本意得志满的老板锒铛入狱,从某种程度上摧毁了程云坤的心气。他在监狱里从肉体到精神都急速萎靡,出狱后因酗酒,急性酒精中毒,死在醉倒的深夜街头,无人在意。
桑薇是在他死后半年多才得知消息的。彼时她已带着儿子,改嫁给一个搞海底隧道的包工头,并给儿子改姓叫“桑诺”。
包工头没文化,但有几个臭钱,能替她还掉部分上门催逼的债务,也不嫌弃她带个拖油瓶他自己也是二婚,前妻被打得受不了,带着女儿跑了。
桑薇再婚后,才发现包工头有家暴恶习。
程云坤也家暴,但还在传统教育理念的范畴:只打孩子,不打老婆。犯了错才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