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证物证俱在,难道你们......”成荟放低了一点姿态,“不打算还赫城一个清白吗。”
两人依旧是不作答,这个问题于谢霖难就难在他没有大义灭亲的勇气,但如果真相如此,那就是对方无情在先了。
成荟又把目光转到严罗脸上,她表情中带着许多难堪与不情愿,“严俊的事我知道和赫城脱不了直接关系,当时我们是想着开脱责任,但我们是花钱办事的,只是我们没想到钱没到你们手里而已,但是我调查了解到,严俊住院第四个月以后乃至清醒出院,那一年多里的所有开销都是赫城在负责,这事你应该很清楚,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养护费了。”
严罗是想辩论这都是赫城的一意孤行,但是钱归根结底确实也花到人身上了,他没有统计过赫城到底在严俊身上花了多少医疗费,但是上百万肯定是有的。
“你哥哥的意外我们深感遗憾和抱歉,但这也不能全都算在赫城头上,如果你......心里还有他的话,我希望你能配合一下我们,我儿子什么德行我清楚,我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哪怕你念一点旧情呢。”
“……”
谈到最后,谢霖是被他母亲劝回去的,严罗没有表态,但是成荟说后续会联系他的,把两人送走上车前,严罗给成荟留了自己的号码。
谢霖走后的每一天都变得很漫长,而严罗也迟迟没有接到成荟的电话。
这里的一切都风平浪静,静得严罗想不到国内那边该是什么样的情况。
终于在十天以后,严罗收到了成荟的回国邀请。
他来槟城已经快一年了,下飞机受了凉才想起国内正是冬天,且马上就要过年了。
成荟怕他出事故,还让人把他接到了自己的庄园里,对方很怕他不配合,一直在给他讲赫城是怎么在这座庄园里长大的,讲他的童年趣事,说他的调皮孝顺,也说他长大后的骄纵任性。
严罗看得出赫城跟他父母关系不错,出于对真相的维护,严罗对接下来的重审工作也很配合。
但这事终究还是出了一点小插曲,司法程序刚刚走到一半,谢京华就畏罪潜逃了,不过没有成功且被顺利拦截了下来。
成荟准备的证据充分,谢京华在法庭上无力辩驳,他保留了最后一份体面,看似冷静地接受了十年有期徒刑这个结果;而赫城的量刑也从五年减为三年,但算下来其实也就剩两年了。
忙完这一切,成荟准备去探望儿子,她问严罗要不要一起,严罗拒绝了。
不过严罗也没有马上回马来西亚,而是回了老家,要过年了,他想过完年再回去。
回到家后的第二天,严罗去了严俊的坟地,清理好坟包上的杂草,上了香又倒了酒,最后才把车祸的真相说出来。
严罗只在家里呆了一天就想回槟城了,此时距离春节还有四天,而往往越是最接近春节的这段时间,又是年味最重的时候。
但这些和他的关系太小了,小到他没有办法在这种热闹里分到一分期待,反而......只回让他觉得愈发孤独。
不过他不了解的是,马来的春节氛围一点都不比国内的差,在槟城的第一个春节,他甚至见到了比以往还要热闹的场景。
年后谢霖就没有再来上班,迫于他家里的压力,他不得不回去打理家业了,因而严罗的生活得到了彻底的宁静。
之后的日子好像都一样,严罗其实也不怎么记得昨天是怎么过的了,但他却可以预见明天是怎么样的。
但生活的磨砺并没有结束,这些磨砺只是变成了厚厚的茧,长在了不再能感知痛苦的表面。
严罗觉得他不能再感知痛苦并非是生命里不再有痛苦,而是他认为给他带来痛苦的人不在了而已。
他不缅怀过去,也不留恋痛苦,因为痛苦的前身是死死纠缠、真心绝对、谎言成篇。
但也因为没有痛苦的命题,他现在也没办法在生活里分解出任何甜蜜的期待。
严罗在槟城日复一日生活了两年多,从一开始的懵懵懂懂到干劲满满,再到无波无澜、麻木无感,他有些厌累了这种生活,于是他大胆告别了这个永远是夏天的地方,通过熟人的帮助,他去往了另一个热带国度。
来到古巴的第二个月,严罗终于在哈瓦那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这里穷得令人发指,但严罗还是毅然决然暂时留在了这里。
他的工作依旧是做外贸,但这个国家的经济一言难尽,古巴长期受外部封锁,贸易与金融处处受限,市场凋敝、物资紧缺,外贸工作根本无从大力开展,所以这也并不是什么有盼头的工作。
他的薪水也少得可怜,但由于这里的物价极低,人民币对古巴比索购买力极强,外汇在这里能换到远超官方的实际汇率,严罗单靠积蓄其实完全可以好几年不工作。
哈瓦那经常停电,但他作为首都还已经是全国停电频率最低的城市了,为此严罗搬了两次家,总算找到了个停电概率较低的片区。
他住一栋不算特别破旧的骑楼里,开窗就能见到海滩,房子斜对面还有一幅巨大的切格瓦拉壁画像,这房子跟他在槟城时住的建筑相似,都是西洋殖民者留下的文化遗色。
这三年里,严罗只有清明会回国,来到哈瓦那的第四个月,他也照常回国给父母兄长扫墓了。
一点意外,严罗被当作外地人坐到了黑心出租车,司机带着他绕了很长一圈路,严罗没想到他的......不,他曾经的汽修店门面还在。
严罗脑子一热就要求下了车,他已经不记得后来这个店到底有没有人管了,总之他搁置以后好像就一直是这样,他还以为铺面早就收回去了还是什么。
但是他已经没有钥匙了,在铺面前站了半天后,严罗选择了去对面快餐店先吃个午饭。
这家店竟然也一直在营业,里面除了墙上海报一直在换,似乎没什么变化,不过老板娘体态胖了很多。
她看到严罗哎呀呀了半天,最后竟然真想起来了,严罗也挺意外,没想到还会有人记得他。
老板娘问他这几年去了哪,严罗说:“回老家了。”
“那是准备回来开张了?”
“不开了。”
“哦。”老板娘点头,但是又想起什么来,“上个月我好像还见你们门面开门了。”
严罗脱口就问:“谁开的?”
“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是你呢。”
严罗有一种感觉能猜到是谁,但是又不能肯定是谁的错觉,但是按照时间来说,是那个人也没什么意外,三年多都过去了,他应该也出来有几个月了吧。
过去如何,严罗其实很少会想起来了,他也再不记恨任何人,他认为那个人也是的。
过完清明,严罗又在家呆了平平静静的几天才返回的哈瓦那。
他回到那个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严罗去后阳台收衣服时发现对面楼多了一扇透光的窗,他估计,应该是有新住户搬进来了。
第43章 熟人价
古巴作为对中国免签的一个国家,其每年吸引的中国游客也不在少数,像严罗这样来务工旅居的人也不在少数,他的楼上邻居就是个中国人,叫吴星,对方是做倒货代购的,主要是从美国墨西哥带药品、日用品回来倒卖给本地人,古巴的汇率跟不上通货膨胀的速度,因而外来游客都是去黑市换钱,严罗基本也是找这个邻居换的钱,两人的日常联系还算密切。
这天严罗休息不上班,吴星正准备出去遛遛,就邀请了严罗一起去钓鱼,严罗来到这里以后外向了很多,主要是受当地文化影响,古巴人民虽然穷得离谱,但是他们都很乐观,没事就会聚集在一起搞音乐跳莎莎,反正严罗每天下班回来路过巷口都能看到有人在切格瓦拉的画像下跳舞,他偶尔会加入进去,但也仅限在一旁摇沙锤伴乐。
“我没有渔具。”严罗看了看屋子一眼说。
“买不就有了。”
“国营超市有吗?”
“不用去那么远,街头就有卖,前两天开了家渔具店你没看到?”
严罗还真没注意过,“是吗?”
“别问了,走走走。”
这里物资短缺,主要奉行的还是计划经济,大多数人还过着用粮票购买物资的生活,且私营经济环境并不宽松,反正跟中国七八十年代差不多,能开个店确实是有点罕见了。
从他们的住处到街头也就五十米,街头出去就是沙滩了,这边经常有游客过来,附近一周还有不少餐厅,时不时还能看到颜色艳丽的老爷车路过。
这渔具店看着有点简陋,看样子还不是正常营业的样子,很多东西都堆在一边没有整理。
“有人吗?”吴星用西班牙语朝里面喊道。
严罗随便拿起一根杆摸了摸,接着里面走出了个人,用的英语回他们:“请问有什么需要?”
一听这声音,再看面相,吴星立马认出来是同胞了,但他还是用英语试探了一句:“是自己人吧?”
“很难看出来吗?”老板放下手里的抹布笑回他说。
“那你可不能坑我们吧,在外防的可就是自己人啊。”吴星调侃道。
“不会。”
吴星于是就翻起了杆,严罗立在一边没什么反应,吴星催了他两次,他才心不在焉的随便拿了一根。
“拿一包三号的章鱼。”吴星选好杆了。
这老板突然有点迟钝,似乎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吴星说鱼钩,他去翻来半天才找着的东西,吴星笑笑同严罗低语:“外行。”
严罗也有点迟钝,没去回应吴星的话。
东西不贵,但吴星这人抠门,还是讲了一番价,老板没怎么还价,就说熟人价给他们了。
“就是嘛,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来就是熟人了。”吴星从严罗手上接过钱递过去,又问:“兄弟怎么称呼?”
老板接过钱,回说:“赫城,双赤赫,城市的城。”
吴星拿出烟也介绍了自己,顺便介绍了自己的生意,严罗一言不发,直到吴星爽聊结束离开。
傍晚他们空军回来,再路过渔具店时里面的东西已经整齐码好了,招牌灯也亮了起来。
严罗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点忐忑,吴星一直在他耳边说他今天怎么不用功所以他们才会空手而归的,回到家,严罗自己弄了点吃的就早早躺下了。
夜班,他好像梦见敲门声,但醒来又无事发生,次日一早他照常去上班,赫城的渔具店开张挺早,他只是往店里瞟了一眼就撞上视线了。
赫城像对待熟客一样朝他点了个很有分寸的头,严罗没搭理,径直往前走了。
上了班严罗也是心不在焉的,老板说需要外派人出去工作一段时间,严罗直接举手揽下了所有人都想避开的任务。
他这一走就是两周,去得顺利,回来也顺利,又是一个傍晚,严罗再路过赫城的渔具店时,他的店又多了很多装饰,严罗估计对方是发现这生意在当地没什么市场后开始饬别的了。
严罗看到他的店铺门前多了一张黄色的渔网,网格上挂着很多花花绿绿的饰品,看样子应该是女孩子戴的的耳坠,有皓石的也有珍珠,挺亮闪的。
不过这些当地人是消费不起的,也就外来游客会看看。
赫城看见他,眼里有惊喜掠过,但马上闪躲开眼神去忙其他事了。
严罗还有一天假期,他本想着睡个懒觉,结果一大早就醒了,这天开始热了,他躺不下去就起床去做早饭了,严罗这屋里没有适合做饭的地方,因为这屋子没有油烟机,这里又常年高温,因为严罗就在阳台搭了个简易厨房。
他一出阳台的隔断门,就被一大早的阳光刺了一脸,严罗拧了拧胳膊,无意间,瞥见对面阳台的窗户上也有一张渔网。
但这渔网的网格很大,应该能穿过一颗乒乓球,在这黄色的网格里,还悬挂着手折的千纸鹤,什么颜色的都有,不过只挂了一半,看样子还没有完工。
赫城这时从门里走出来,他估计是没想到严罗也在,故而给他吓了一激灵,他手忙脚乱的,随后又转身躲回屋里去了。
严罗当作无事发生,自顾自了煎了两个蛋夹在面包里吃。
上午他做了个卫生,中午出去晾晒抹布时,对面渔网的网格已经都挂满了千纸鹤。
午睡醒来,他再去看,千纸鹤又都没了。
下午严罗出去市场采购,他心里想着回来又要路过赫城的店,正打算绕远路时,却提前在沙滩外撞见这人了。
赫城在跟几个黑黝黝的小孩打沙滩排球,球飞过来从他脚边擦过,严罗反应很快用脚拦住了。
一个小孩跑过来,捡了球,又跟他道谢,但眼睛是一直盯着他手里的袋子看。
严罗于是直接从袋子里拿了一条巧克力威化饼给他,对方还有点不好意思,后面那两个小孩也看得呆呆的。
这些东西在普通商店里是买不到的,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卖,这都是严罗从国营超市里买的,价格都是标的美元,于本地人而言算是很奢侈的零食了。
严罗于是又只好多拿几条递给对方,小孩欢快接了东西,抱着球回到了伙伴堆里。
他把手里的威化饼一一分发给其他两个小孩和赫城,他们四人一人一条刚刚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