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零星地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
这就是缠的一楼。
上次严知章因心事直接掠过这景坐电梯上了楼。
这次短暂的驻足让李鸣夏缓解着心绪。
王少晨带着点玩世不恭地迎了上来,目光在严知章和李鸣夏身上转了一圈,尤其是多看了李鸣夏两眼,然后对严知章明知故问道:“稀客啊,严大主播,这位是……?”
“李鸣夏。”严知章介绍得简单,又对李鸣夏说,“王少晨,这里的老板,我朋友。”
“李鸣夏……”王少晨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得意味深长,“久仰,阿章提过,你们自便,需要什么叫我。”
说完,他冲严知章眨了下眼后离开了。
两个人并肩步入电梯,走过艺术走廊。
严知章牵着李鸣夏打开了工作室的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一张铺着深色亚麻布的工作台,一把椅子,一个矮柜,墙上挂着一些材质颜色各异的绳,还有一些李鸣夏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精致专业的工具。
房间里除却沙发之外,比上一次多了一张小茶台。
“这是你的?”李鸣夏环视四周,这里的感觉和严知章在十二楼的温馨小家不同,也和他自己鹏城公寓的冷峻不同。
这里弥漫着不用于小家的味道。
“算是。”严知章走到工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台面,“这里提供私人工作室给会员,我会偶尔来玩这个需要专注和冷静的游戏,它能让我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空。”
他转过身背靠着工作台看着李鸣夏。
“压力大的时候或者心里很乱的时候来这里,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手里的绳索、结构、受力、以及……”他顿了顿,“以及旁观其他绳师和被缚者的反馈来获得平静。”
李鸣夏走到他面前,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严知章身上与这个空间融为一体的干净气息。
“被缚者?”他问。
严知章看着他,眼神平静:“专业的模特,他们签了协议,有安全词,一切在可控、自愿、专业的范围内,纯粹的技艺交流和心理释放。”
他解释得很清楚,没有任何暧昧或隐瞒。
“但我没有模特。”
李鸣夏没说话的看着他。
他想起严知章直播时的游刃有余。
想起他在家人面前的温和周全。
想起他安抚自己时的温柔坚定。
原来这个人也有需要这样专门的空间和方式来清空自己的时刻。
“你带我来这里。”李鸣夏陈述。
“嗯。”严知章点头,“因为有些话在外面说不清楚,在这里好像更容易坦白。”
他示意李鸣夏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人面对面地隔着一点距离。
照明灯的光线勾勒着严知章的侧脸,他的表情比平时更沉静,甚至有些严肃。
“你砸四千多万的第二天,我在这里一个人盘了很久很久的绳,我在想我能不能接住你,不是钱,而是你这个人这份不管不顾且倾尽所有的势头。”
他轻轻吸了口气,看向李鸣夏:“所以后来我把我们的事跟少晨说了,其实不用我说,他大概也猜到了。
我出柜那年,我这几个朋友就知道我心里有个人,一个只在网络另一端,凭声音让我心动的人。”
那时候的他觉得这很荒谬也很惶恐。
喜欢一个同性已经需要勇气。
更何况是喜欢一个素未谋面,仅凭声音和文字投射想象的人……
这更像是一种脱离现实的危险倾向。
李鸣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那些年隔着屏幕的仰望和沉默的追逐。
“少晨这个人,”严知章嘴角扯起一个弧度,“他擅长劝分不劝和,爱出些听起来离谱的馊主意,但奇怪的是每次心烦意乱来找他,听他那些及时止损、网络虚幻、现实为重的论调反而能让我逆反,让我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想要什么,听他说完,答案往往就浮现出来了。”
“所以那天……”严知章看着李鸣夏的眼睛,“在这里,我最终得出的答案是:我想试试,我想接住你。”
李鸣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在胸腔里翻滚地找不到出口。
第92章 我想把师兄藏起来。
严知章却像看透了他的沉默,用带着一种鼓励的意味开口:“在这里不用斟酌,想到什么说什么,关于我,关于我们,关于你自己的任何事。”
长时间的静默。
李鸣夏的视线落在严知章扶着膝盖的手上。
那双手修长稳定、能做饭、能操控绳索,能在他紧张时给他力量。
那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于是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进严知章眼里,那里面翻涌着深沉黑暗的占有欲和袒露脆弱的忐忑。
“师兄,”他的声音干涩,但字字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我想过把你藏起来。”
严知章眸光微动,没有打断。
“藏到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李鸣夏继续说,但他的语速很慢,慢到仿佛每个字都在权衡却又控制不住地倾泻,“我想要你的眼里只有我,想让你身处在我的注视之下,想知道你每时每刻在做什么,在哪里,和谁说话……想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到嘶哑,“有点发疯。”
是的,想得发疯。
但他没做,因为他模糊的感知到:如果他真的做了,他得到不是他想要的师兄。
这不是什么甜言蜜语的情话,只是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挖出来地带着血丝的欲望。
他把它摊开在这里。
在这个严知章用来寻求平静的地方。
他用带着孤注一掷的坦白来诉说着自身克制的贪婪。
严知章静静地听他把话说完。
奇怪的是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甚至连不悦都没有。
有的只有了然的平静。
他看了李鸣夏许久,久到李鸣夏几乎要垂下眼睛。
然后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是羽毛却带着千斤的重量:“我感知到了,师弟。”
李鸣夏猛地抬眼。
“你的声音完全不会藏……,”严知章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低笑了一声,“从刚刚认识开始,从初次见面开始,你看着我的眼神,你靠近时的紧绷,你那些看似笨拙的直球……里面都写着这些,我听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地想着如何组织语言。
“我回羊城的那个晚上,我做过一个梦。”
他的声音带上一丝回忆的恍惚,“梦里的我被一只野兽全方位地死死盯着,它没有恶意,但那种被锁定到无处遁形的感觉非常清晰,于是我醒了。”
因为梦里那双野兽的眼睛是属于李鸣夏的。
那双眼里只有紧锁猎物的决意和杀意。
“所以醒来后,我求助了第二个朋友。”严知章继续道,语气恢复平稳,“一个圈里有口碑的朋友,不是为了分析你,是为了弄清楚我该怎么应对这种浓度和强度都超出常理的情感,或者说我们之间该怎么建立一个既能容纳它又不被它吞噬的结构。”
他用绳艺里的结构来描述他们这段感情。
“我们需要一个界限,师弟。”严知章的声音很温和,“一个安全的界限,我不是要把你推开,恰恰相反,这是为了让我们能长久又健康地在一起,你的感受和欲望,我接收到了,我承认它的存在,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我能理解它。”
他顿了顿,直视着李鸣夏骤然亮起又混杂着困惑的眼睛。
“但是,我们不能任由它像野火一样烧光一切,藏起来,全方位注视,时刻掌控……那会扼杀我,最终也会扼杀你赖以生存的我,当我不再是我,你拥有的又是什么呢?”
拥有只是一具傀儡,一具承受所有恶念失去自我的傀儡身躯。
没有自我意识形态的爱情不是爱情。
严知章反感这样的爱,如果他们走到这一步他会自杀。
因为他不是圣人。
所以他的逻辑清晰冷静,甚至还有些残酷的理性。
但李鸣夏听懂了。
他不是被拒绝而是被接纳了。
严知章要接纳他全部的样子。
包括那黑暗的枝丫。
然后试图一起修剪地让它向阳生长而不是缠死彼此。
他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师兄。
“那……界限是什么?”李鸣夏问。
但他还是感到的矛盾:一方面是内心那头叫嚣着独占的野兽在不满地低吼,另一方面是严知章这番坦诚而冷静的规划像一道坚固却通透的围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原来他的贪婪和可怕是可以被看见、被讨论、被安放的。
“还在摸索。”严知章诚实地说,“但可以从一些简单的开始,比如我需要独处和工作的空间,不需要事事报备,但去可能让你不安的场合会提前告诉你,你可以表达你的不安和想念,但方式不能是监控或过度干涉,我们分享生活但不吞噬彼此的生活……”
他看着李鸣夏认真倾听,甚至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李鸣夏放在膝上那握成拳的手。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师弟,就像玩绳,每一个结,每一次缠绕,都要考虑到承重、平衡、和最终能否安然解开,我们需要一起学习,一起调整,可能会不舒服,可能会需要克制,但目标是……”
他收紧手指传递着温暖和力量,“让我们两个人都能在这段关系感到自由和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