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斯柏凌只需要他是听话的,当然,他更倾向于他是心甘情愿的,于是自动切除了他是畏惧强权的可能性。
那天之后,很莫名的斯柏凌给他换了个司机,这位新司机是个专职,沉默寡言,与松霜几乎没有交流。松霜不知道斯柏凌为什么突然想开了,放过了何助,反正他是对此毫无异议,也不想多问缘由。
何助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像往常那样,敲门进来,准备听取今日最后一项工作安排。斯柏凌坐在办公桌后,审阅文件,听见beta走近道:“斯总,快到时间了,我现在出发去接松先生下班吗?”
室内气氛凝结几秒,反常的停顿使何助心下微微一滞,只听alpha不紧不慢地翻了页文件,头也不抬地说:“今天我自己去。”
何助接道:“好的。那我为您准备车。”
“你最近辛苦了,接他下班跑了很多趟。”斯柏凌放下文件。
何助凛然,“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斯柏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略带审视,“我希望你的‘分内工作’,能有一个不容逾越的边界。”
何助眼皮微微一跳,“如果有任何令您感到不妥的地方……”
斯柏凌声音平淡:“我似乎不知道,我给你的工作职责里,还包括了送人甜品。”
这几乎是挑明的态度。一股无形的压迫使他迫不得已垂下视线,何助微微鞠躬,他深知此事无法逃避,只能硬着头皮找补:“斯总,您别误会,前几天我接松先生下班时,察觉到他心情不好,有些疲惫。我想……这或许能让他开心点,毕竟他是您的……”
“你察觉?”斯柏凌倏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带着寒意,微微向前倾身,“你以什么身份去察觉他的心情好坏,你算个什么东西,需要你来费心思考怎么让他开心?”
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脸上,何助脸色白了白,稳住心神,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是我僭越了,我向您道歉,保证绝不会有下一次。”
善于伪装的人是很少卸下面具直接袒露出冷酷阴暗的一面,除非真正触及他的底线。
斯柏凌态度依旧冷冰冰的,没有因他的道歉而缓和,“摆正自己的位置。”
“我明白了。”何助深深吸了口气,低下头,“非常抱歉,斯总。”
今天天空飘了阴雨,幸运的是下班时已经不再降雨,一阵冷风刮过,松霜收紧了些外套,迈开步伐,朝宾利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Mark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出了律所,他警惕地没有靠太近,扫了一眼,记下车牌号。转念一想,保险起见,他还是记录下松霜上那辆豪车时的照片留作证据。
松霜瞥了眼下车给他开车门的司机,没见过,换人了,想开了?奇怪。他稍稍收回目光看向斯柏凌,恰好与他的视线对上。松霜不动声色地上车,并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
以后就由这位新司机负责接他下班。松霜心底对这件事一直是抵抗态度,说是为了安全把他送到别墅,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监视,下班后无论他去哪都要告诉司机,司机则会转告斯柏凌今日他下班后去了某某地、见了某某人。
松霜一个人惯了,生活中突然插进来一人,以十分强硬、不容拒绝的姿态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时间和日常。
还有很多诸如此类侵占他生活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没办法拒绝,也很难不去膈应,只能强迫自己不去在意。
他没有话语权,底线被迫越降越低。
一天下来,只有在律所才拥有真正的私人时间。
松霜确实是个很聪明识相的人,他不多问,果然斯柏凌也没有解释。缓了一会儿,斯柏凌突然牵住他的手,“手这么冰?”
今天气温骤降,秋天已经到了。松霜说,“外面有点冷……”他穿的单薄,但车内很暖和,体温在慢慢回升,斯柏凌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他的两只手揉在手心。
商讨过后,为考虑二人的身体状况,改为隔天做,246做,157休,并分房,周三中场休息,盖着被子睡素觉。
至于影响身体状况的这点……松霜完全没看出来影响到斯柏凌哪了,反倒是他,林赞医生说他这是纵欲过度的后遗症,譬如生理层面上精力不济、免疫力下降、神经衰弱,以及心理层面上负罪感与焦虑加重等等。长此以往会损害伴侣之间的情感交流。
虽然他们本来就没什么情感交流。
但林赞医生的话还是起到了一定威慑作用,斯柏凌做出了让步。
已经过了九点,松霜还蜷在沙发摇椅上,面前摆着笔电,眼镜摘下,眉头紧锁,正揉着鼻根,手肘抵在摊开的法律文书上。不知道是烦的,还是困的,看起来有些疲倦萎靡。
他思考得很专注,连斯柏凌什么时候坐过来都不知道。
咔嚓,一杯热牛奶放置到他手旁的桌面上。
松霜迟缓地抬起头,等他反应过来时,他整个人已经窝进斯柏凌的怀里,坐到他的腿上。宽大舒适的沙发摇椅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因突如其来的重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动起来。
他刚洗完澡,一股湿漉漉的热量透过单薄的睡衣传来,alpha的信息素缓缓包裹着他的全身,松霜刚才还觉得有点冷,现在那股寒意已经驱散干净。
松霜不太自在地稍微摆正了姿势,斯柏凌的手覆盖上他握着鼠标的手,鼠标键滑动到他之前反复修正过的地方,他呼出来的微热气息都钻进他的脖颈里,“这个条款,有逻辑漏洞。”
松霜回神,精神起来,侧过头,差点亲到他,“嗯?触发条件写得没问题啊。”
“光说能回购,没说怎么回购,”斯柏凌滑动着屏幕,把人圈在怀里,耐心跟他解释:“没限期没流程,就是个沉睡条款,对方可以拖到天荒地老,或者等你最缺钱的时候,突然找你买回去。”
经他一说,松霜立刻懂了,“……你说得对。我只顾着写什么时候能行权,却忘了写具体怎么行权。”
“在这儿,加两句,”斯柏凌点了点鼠标,简略说明:“行权期三十天,书面通知;钱十五个工作日内付清。这样权责就清晰了。”
松霜边修改条款,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就没空子可钻了。”
斯柏凌等他修改完把牛奶杯塞进松霜手里,示意他喝光,再整体检查了遍文稿,他不是法律专业,但有大量处理合同和纠纷的实战经验,熟懂公司法和合同法多个法律领域是基操,顺手帮松霜纠正了几个细节,“现在严谨了。”
“唔。”松霜捧着热牛奶,赞同地点了下头。斯柏凌笑了笑,微微俯身,几乎脸贴脸的距离,“现在改完了,可以休息了,要怎么谢我。”
“……”松霜放下喝光的牛奶杯,舔了舔唇。在他怀里稍稍侧了个身,用湿润的嘴唇慢慢地蹭了蹭他的下巴,再移到他的唇瓣上,含糊地说:“谢谢。”
斯柏凌受不了他猫舔人似的吻,带着信息素、牛奶夹杂着的甜香的酥痒感,那都算不上是吻,甚至他还想胡乱蹭了几下了事。在松霜准备停下的时候,被结结实实地吻住,斯柏凌桎梏着他的脖颈,吻得很深。
斯柏凌毫不费力地将人一把抄抱起,大步走向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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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好忙!抱歉迟到了!
第44章 智齿Ⅱ
周五。
同他一起参加这种充满社交与娱乐性质的聚会也在合约的内容之中,松霜需要作为斯柏凌的男伴出场。
一个可以被带出来展示给重要伙伴的、合格的、得体的男伴。一个已被占据、无需他人「费心」的位置,足以证明斯柏凌的正常社交需求。既遵循了「游戏规则」,又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和试探。
大门被打开,牌桌、台球桌人声嘈杂,空气沉甸甸的,浓郁的各色信息素气息、烟草燃烧后的焦油味、从醒酒器里氤氲开的醇香。
松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他闻不到别人的信息素,但对其他气味倒是很敏感。不由自主地,他稍稍贴近了斯柏凌一点。
挽着他手臂的指尖微微收紧,斯柏凌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他依旧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第一颗扣子,他这样正好,嘴角带着笑,长着这样的一张脸正是适合挂着笑容的,看着他的笑,人都醉了几分。
松霜是时常领教到那抹笑容的威力,只不过笑容里究竟有几分真心实意就无人可知了。
斯柏凌侧过身,让了半步,松霜便暴露在那几道带着评估与审视的目光之下。
“王总、张总、于总,抱歉,路上耽搁,让各位久等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这位是松霜。”
没有前缀,没有身份界定,一个格格不入的身份。
松霜一一微笑打过招呼。
掠过的目光中很快了然地接受了什么,再顺便给“松霜”两个字贴上熟悉的标签。
张总率先笑起来,举杯示意:“斯总可是稀客,这位松先生倒是面生……气质真好。斯总总算是开窍了,带个人在身边,这才像样嘛。”
其他人也举杯恭维着:“斯总好眼光。”
斯柏凌引他在沙发稍远一些的软椅上坐下,他自己则走到预留的空位。松霜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幅漂亮的、没有呼吸的画。说是没有呼吸,也不为过,他是完全感受不到周身信息素的暗流涌动,仿佛彩色世界中的一抹黑白。
他今晚存在的意义就是这样,沉默的坐着,无声地替斯柏凌挡下今晚可能出现的、以各种目的被塞过来的omega,免去被拉入难以脱身的私下安排。
松霜握着果酒杯的杯壁,湿漉漉地凉意侵入手心。这里连空气都充满了冰冷的、算计的气味,所有人宛若沉在深海中,松霜被斯柏凌扔进去,他自己也游过去自如地与那几条巨鲨周旋起来。
讨论天气,讨论某场即将举办的高尔夫赛,讨论一种罕见的、产量极低的葡萄品种。
分针走了半圈,松霜本能地朝他的方向看了很多眼。他不到三十,笔直、锐利,浑身自带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存在感和安全感,在这个几乎满屋都是浸淫名利场数十年的老江湖的房间里,年轻得有些扎眼。
冷透了的果酒下肚,冰凉的刺痛感在胃部难以忽视,松霜轻轻吸了口气,压下眩晕感与胃里的不适,刚抬起头,一道阴影便遮住了这一小片区域,一个大腹便便、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性坐到了他的身侧。
他身上散发着微重的酒气,头发梳得油亮,一股并不好闻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几乎挡住了所有侧面的光线,对上他玩味的目光,松霜下意识侧身动了动。
“一个人?”对面的人的声音因摄入酒精过多而有些黏腻,紧接着他的目光从上自下扫了他一眼,笑眯眯的,“这地方冷气这么足,穿这么单薄,小心着凉。”
松霜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隐约中没看见那道身影,原本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信息素消失殆尽,身体细微地绷紧起来,松霜收回视线,淡漠道:“谢谢关心,我在等人。”
“等谁?是谁那么不识好歹让你这么晚一个人在这等?”他的话中满是调笑的意味,甚至凑得更近了,他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人应该不是某位公子。是很少见的类型,从头到尾,声音到长相都是冷冰冰的,“相遇即是缘,我姓刘,是这家会所的vip,看你面生,是,刚入行?”
冷冰冰的人总是忍不住令人激起一种想把他捧在手里好好“暖暖”的想法。
松霜冷着脸,“请你自重。我的……男伴,他马上就回来了。”
“男伴?”刘总嗤笑,“他那么在乎你,还放任你一个人在这里?”
观察他的表情,刘总感觉自己戳破了小美人的心事,真正有分量的话,怎么会丢他一个人在这里。什么男伴不男伴,能被带到这种场合,只能算是一件“礼物”,或是玩具,可以被展示、使用、交换、赠送、丢弃,这都是常有的事。
刘总欲再说些什么,却被不远处迎来的一人打断,“刘总,你怎么在这儿……哦……原来看上新目标了,”那人暧昧地笑着,瞥了眼松霜,“对了,上次那个舞蹈生呢,身材气质真是一绝,好久没见到了。”
刘总不太在意地说:“小孩子心性,早就腻了,送走了。”他神色淡淡的,带着种司空见惯的漠然。对面的人倒是连道可惜,说着他稍稍俯身,在刘总身边耳语几句。
刘总脸色微微一变,几乎没了猎艳的兴致,对松霜说,“留个联系方式,下次有更好的局,我带你见识见识。”
松霜脸色不那么好看,冷冷道:“没有。”
“你……”刘总正要发作,却被身旁的人按住,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那人和气道:“算了算了,没必要动怒,不就是一个小玩意儿的联系方式么,这还不简单,回头我给你弄来。”
他干咳了声,对着松霜,压低声音,“要你联系方式,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到时候有你好看的,来,”他把刘总的酒杯推至他面前,“把酒杯满上,给刘总敬杯酒,这事就算过去了。快点啊,都看着呢。”
松霜一个呼吸间忍了忍,抬手拎起酒瓶,倒酒,动作倒是颇为熟练。滟滟的猩红色液体大约倒至三分之二的位置,动作略微有些粗鲁地将酒杯放置到刘总面前,杯中液体晃了晃。
刘总意味深长地眯眼看他,眼疾手快地摁住他的手指,俯身凑近,另一只手已经快摸到松霜大腿的位置,语气暧昧的:“你这么敬酒可不对,我教教你……”
松霜蹙起眉,他一下子起身,后退一步,手上那杯酒已经毫不犹豫、利落干脆地全部泼到了刘总的脸上。
冰冷的酒水顺着他油亮的头发、睁大的眼睛、张大的嘴巴滑落,一路淌进西装领口……刘总完全僵住了,他似乎没想到在这儿居然有人敢这么对他。他滑稽的脸上挂着水珠,随即暴怒起来,“你他妈”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松霜。
“刘总。”
不高,不疾的声音,瞬间勒住了刘总扬起的胳膊,与所有盛怒。
斯柏凌不知何时出现的,站在离他们三步之远的地方,悄无声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静的可怕,从刘总尴尬狼狈的脸上移到松霜绷紧的脊背,惨白的脸色,和攥着空杯子泛白的指尖。
松霜垂下眼帘,没有看他,一声不吭。
“道歉。”斯柏凌面无表情,声音平稳冰寒。
松霜微微抬起头,迟疑地动了动。
刘总被男人的气势与信息素震慑住,愕然望着他,酒醒了大半,腿软得难以支撑,他不太确定面前的年轻alpha是否在对自己说话,他不可置信道:“什么?!”
“我让你,给他道歉。”斯柏凌向前走了半步。
身旁的人扯了扯刘总的衣袖,暗示他立刻停止叫嚣。“你是……”刘总顿时有些茫茫然,他可以确定眼前的年轻人绝不是虚张声势。电光火石间,脑海中划过新闻里几个破碎的画面、姓名,以及商会中那道年轻的侧影。
“斯总,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刘总冷汗直冒,嗓音略微颤抖的,“我之前不知道这位先生是您的……是我唐突了,对不起,对不起……”说着,他对着松霜,扇了自己几巴掌,鞠躬道歉:“我滚蛋,我该死,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