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恨不得高喊几句:“打起来!打起来!”
可惜这个愿望短时间是实现不了了,沈统领迟迟不归,简寻又是个平和的性子,两人能不能交上手还另说呢。
话题说到这里,简寻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他有些疑惑地问:“沈……这是护卫营的代号还是本名?”
若是代号,简寻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有一个?
但沈九解释说:“是太子殿下赐名,护卫营的人如今都以‘沈’为姓,至于名字,是按照年龄从‘三’开始计数,依次往下排序。我们这些人入营之前都在各地摸爬滚打,做什么的都有,没有个正经姓名,得到这种殊荣乃是幸事。”
护卫营中沈三年龄最长,最小的也不过二十一岁,但也比简寻虚长了两岁,这些兄长辈分的人在比试中一一败北,此时也都没什么架子。
沈九又笑嘻嘻地说:“我猜简公子还想知道,为何是以‘三’开始,那是因为原本太子最看重的伴读裴延,裴公子因为也有另一美称,人称‘裴三郎’,太子殿下在赐名时便也选了‘三’做起始。据说二人之间交情很深,从前甚至有过抵足而眠的情谊。”
“但现在嘛,今时不同往日,裴三郎和殿下如今关系紧张,具体缘由我们也并不清楚,总之若是这两人之间起了争论,简公子你只记得一句话,不必对裴三郎太客气。”
简寻点了点头,将这些事记在心上,随即询问:“不知道日后我要做什么差事?”
沈九说:“护卫营最近忙着的事不少,但具体的活计我们互相之间也不清楚,按照规矩也是不能打听的。护卫营的轮值从前都是沈统领安排,如今统领不在,简寻恐怕只能到太子殿下那里询问一二了。”
简寻略一点头,但此刻回身再看长廊边,原本站在廊下的太子已经失去踪影。
……
正因为去面见太子殿下之前,简寻被沈九这一箩筐的前尘往事荼毒,又见到正堂中两人不欢而散的场景,加之瞥见太子殿下身上暧昧的痕迹,让他的思维都顺着沈九的路子往下走了。
简寻俯首行礼,宁修云缩了缩拍疼的手掌,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对原身这柔弱的身体无话可说,方才自己下手没个轻重,现在虎口都震麻了。
都怪裴延欺人太甚,他迟早要给这人点颜色看看。
思绪几次翻转,宁修云这才有些纳闷地开口问:“何事?怎么没在演武场和他们多熟识一下?”
他觉得自己好像以前见过的那些给自家小辈铺路的人,指望着对方多结交些人脉,尽快融入到圈子里,没想到只是一会儿功夫没看住,这人就溜了。
不太听话。
从前他还对这种事嗤之以鼻,现在真的轮到自己头上,这才发觉那些负责任的长辈都操了多少心。
宁修云在心里感慨道。
简寻答道:“属下是想问,日后应该在哪轮值?”
宁修云随口说:“你暂且跟在孤身边便可,若有差事,孤会直接告诉你。”
说着他视线落到简寻身上,却发现这人目光遮遮掩掩,似乎在避免往他身上看?
已经见过几次了,再怎么避讳他的太子头衔也不应该这般……
宁修云奇怪地直起身子,衣领又往下落了一截,他这才猛然发觉,行走时腰带松了,现在领口大敞,脖颈间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他神色莫名地伸手抚上锁骨附近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咬痕,心跳都漏了半拍,还以为自己要暴露了。
然而再低头看简寻,宁修云确定了一件事,这人是真的没发现什么异常,只顾着满脑子非礼勿视。
等沈七和自家统领交流完了太子殿下嘱咐的事宜,回来就见到简寻站在堂下,视线却落到角落里,神情有些奇怪。
沈七视线一抬,自家主子颈间那道红痕顿时映入眼帘。
沈七:“!”她顿时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看简寻那番不敢直视太子的情形,肯定已经注意到了异常,但从两人沉默以对的现状来看,应当还没有暴露。
沈七顿时重重地咳了一声,正堂里两个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她身上,沈七急中生智:“殿下,郡守府那边送来了明日接风宴的宾客名单,需要您过目。”
宁修云应了一声,便从主位上起身,顺手把衣领扯了上去,缓步出了正堂。
他一走,原本守在门口的几名护卫便在身后跟上,沈七和简寻两个人反倒落在了后面。
沈七眼珠一转,试探道:“今日殿下心情不好,劳烦简公子受累了。”
简寻摇摇头,太子殿下虽然隐含怒火,但并未颐指气使,只不过关于太子和那位裴三郎的关系,他确实有些拿不准分寸。
于是简寻试探性地问道:“那位裴公子和太子殿下之间关系亲厚,日后当差是否需要注意一些?”
听到“亲厚”这两个字,沈七全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沈七把太子和裴延的交谈连带着太子殿下颈间的痕迹串到了一起,一瞬间冷汗直流。
她简直要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太子殿下和裴三之间绝无任何关系!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不管裴三是什么想法,太子殿下早便想和此人划清界限!”
她忧心忡忡地规劝道:“简公子,裴三虽然看着是个谦谦君子,实际不是什么善人,你可一定要离他远些,也不要听他胡言乱语。”
更重要的是,这番话可不能让简寻在太子殿下面前说出口,否则简寻不一定会有事,旁人可就不一定了,尤其是她这种时刻随侍在侧的。
简寻惊讶于沈七如此强烈的反应,不过不管真相到底如何,他自然会更偏向于太子。
况且裴延那个人,仅仅是方才一个照面,简寻就能感觉到那人满身满眼都是算计,他觉得裴延和沈七口中的“谦谦君子”完全搭不上边,更像是那种说话会藏起三分的笑面虎。
简寻有种莫名的预感,说不定太子殿下就是因为这个才和裴延离心。
毕竟聪明人做事瞻前顾后,总是会无意间做出些欺上瞒下的事。
简寻习惯于坦诚,沈七说了他便记在心里,郑重道:“我记下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等到宁修云坐在书房里拿着宾客名单查看,再看到简寻时,对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宁修云干脆不再提正堂那会儿的尴尬事,以免简寻再联想起什么。
他翻看着名单,随口问道:“明日傍晚便是接风宴,孤虽然不在意
这个,但简卿若是有家眷想带着,”
太子殿下视线淡漠,看着只是随意提起,实则注意力都落在了简寻身上。
站在另一侧的沈七暗中祈祷简寻不会说出些踩到太子殿下雷区的话来。
简寻颔首致谢,正要婉拒,又想起了昨日傅景在他面前说,想参加接风宴,如今太子殿下把机会送到了他面前。
简寻虽然觉得这个机会来得有些奇怪,细细思索却没想明白问题出在那里,遂把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念头挥去,想为好友尝试一下。
但他严谨地说:“属下还没能求得心爱之人,如今并无家眷,只是属下有位至交好友,想结交一下国都来的文人雅士。”
宁修云本人就站在他眼前,被简寻一句“心爱之人”戳到了心窝,连后面那句“至交好友”也顾不上了。
他拿着名单的手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只觉得指尖发麻,好像顷刻间加快的心跳都顺着血流蔓延上来。
宁修云沉默片刻,这才声音略有些干涩地问:“哦?至交好友,是江城哪家的儿郎?”
“傅景。乃是江城郡守傅大人之子。”简寻答道。
他好歹还记着傅景是想暗中观察一下太子殿下,没把傅景的本来目标说出口,否则傅景一入场估计就会成为太子殿下的重点关注对象。
可简寻不知道的是,仅仅凭他一句“至交好友”,傅景就已经有资格得到这份殊荣。
宁修云轻笑一声:“看来你和他心有灵犀。”
他把手中的名单一翻,只见末尾赫然写了“傅景”两个字。
这名单的字迹对简寻来说十分眼熟,大概是傅如深亲笔写的,然后最末的那两个墨迹与前边的一致,但更眼熟些。
虽然字迹几乎如一,简寻却能一眼分辨出,那两个字分明就是傅景自己写的!
别人不熟悉傅家父子的字迹,但简寻却十分了解,他幼时也受过傅如深的教导,只不过他后来放弃读书转而学武,这才断了很久的联系。
简寻目光凝滞了须臾,再略一抬眼,对上了太子铁面之下似笑非笑的眼神。
一瞬间简寻便明白太子为何直言“他”,而非“傅如深”或者是“傅大人”,怕不是看到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作假时便以发现了端倪。
傅景真是,胆大包天,连这种会交给太子过目的名单都敢作假,若是被发现,恐怕不仅自己遭殃,还会连累了傅大人。
简寻心觉奇怪,往日里傅景做事最为小心,怎么好似从太子的车队进了江城开始,这人行事便开始全无章法,好像火烧眉毛一样着急。
他面色一沉,单膝跪地,郑重道:“傅景只是上进之心太过热切,还望殿下谅解。”
宁修云目光沉沉,看着名册上傅景的名字,不知道这人到底和简寻的交情到了哪个地步,能让简寻第一次如此真心实意地向他这个天家皇室跪拜,还说了讨饶的话。
傅景……虽是傅如深的儿子,但这所作所为可半点没遗传到傅如深的小心谨慎,只一个照面就在宁修云这里暴露了。
原以为是个能挖出来代替裴延的好苗子,但如今看来似乎还需要斟酌几分。
宁修云想到这里,一挥袖口,说:“罢了,你起来吧。孤今日就当做没看见这份名单,就算是给简卿直言不讳的奖励。”
他把手里的名单递给沈七,道:“拿给傅如深,就说孤看过了,没有问题。”
简寻闻言一愣,没想到太子会直接将这件事轻飘飘地揭了过去,他起身再行一礼,道:“多谢殿下网开一面。”
宁修云应了一声,一只手撑在颊侧,说:“无碍,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在江城的旧事,说些来听听。”
简寻猜测太子殿下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了解一下江城本地的情况,于是便问:“殿下想听哪个方面的?”
宁修云斜睨他一眼,笑意盈盈:“就从……这位傅家的景公子开始吧。”
简寻略一点头,想了想,便开始了:“属下与傅景是旧识,家父曾与傅大人、敬宣侯是至交好友,属下与傅景也是少年相识,家父故去之后,傅大人曾想让属下走读书的路子,属下拒绝之后便在叔父的引荐下找了个师傅学武,自此离开了江城十年有余,两年前师傅说可以出师了,这才回到江城,与傅景也是在那时再见面的,从前往来不密……”
听到这里,宁修云就已经歇了心思,知道二人是父辈传下来的友情便觉得足够了。
但他主动提的话茬,这会儿也不好直接打断,只能任由简寻语速缓慢地讲下去。
宁修云听了一会儿,只觉得这人实在不是说书的好苗子,讲故事长篇累牍不说,连点起承转合都没有,让人很难沉浸其中。
简寻还是个实心眼,讲到哪一段故事就开始事无巨细,把江城当时的风貌都描述了个七七八八宁修云哪里是想听这些。
而且简寻的声音对于宁修云来说太熟悉了,简寻是他重活一世至今以来最亲密的人,被这道熟悉的声线在耳边念叨些有的没有,宁修云思维都飘了出去。
人一变得安心就会感到困倦,于是简寻说着说着,偶然一抬头,就见太子殿下已经安然合上了眼皮。
简寻讲故事的声音戛然而止,看来他还没有觉得口干舌燥,太子殿下便先一步觉得枯燥了。
他一转头,便见沈七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简寻闭上了嘴,向后退到和沈七并排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下意识打量了坐在桌前闭目养神的太子。
太子殿下穿着一身深色常服沉闷而严肃,发髻却并不威严,几缕长发蹭到脖颈间,即便是坐着,他也脊背挺直,紧绷程度好像一道拉满的弓弦,岌岌可危,再撑开一点或许都会铮然断裂。
太子心细如发、宽仁待下,一眼就能看穿傅景看似天衣无缝的伎俩,但这似乎还只是冰山一角。
或许这个人,并不会像其父嘉兴帝无能。
简寻忽然觉得,当时在敬宣侯府,叔父与他说的,大启皇室也并非都是面目可憎之人,这番话也还是有些道理的。
至少这位太子殿下不会如此。
*
宁修云好久没有睡眠质量这么好过了,但有些遗憾的是,他后来才听沈七说,简寻当日说了不少少年时候的糗事,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于是当日晚间,宁修云洗漱之后便让简寻接着之前的故事继续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