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那么之后的事情也就全都不复存在了。
尉迟风说到这里还有些得意,“我母亲一直觉得妹妹是被人骗了,说日后你们家要是生活艰难就接济你一下,我还算有些资产……”
说着说着他的话音弱了下来,这人目前的状况,完全不像是过得不好需要他接济的样子。
尉迟风自己停了这个话题,问:“所以你是来找我相认的。你现在这个情况也不需要我帮忙吧?”
宁修云说:“我只是想知道母亲当年的事,母亲生我时难产去世,我第一次听说这些往事,谢谢你。”
尉迟风一愣,没想到事实竟然是这样的。
宁修云思索片刻,主动摊牌道:“我用过你在醉风楼的身份,也帮你成功脱离了那里,日后你要去哪里,要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尉迟风恍然,想起他回江城那一遭就发现醉风楼整个都没了,江城世家遭到了大清洗,曾经困扰他,让他离开江城也要惴惴不安的因素全都消失不见了。
嘶……那这个弟弟到底是什么身份,能灭了醉风楼,还能号令那么多护卫……
尉迟风正想着,就听宁修云又问:“你和那个姓孙的是怎么回事?”
听他提到那个姓孙的,尉迟风气不打一处来,“我们说好了他帮我逃跑,我跟他睡一觉,结果事情办完他不认账,还想让我嫁给他,也不看看他值个几斤几两,就算要彻底卖身我也要选个好人家啊。”
尉迟风说得坦坦荡荡,完全没有一点羞怯之感,他就是权色的名利场中养出来的人,并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可讳莫如深的。
他忽然眼珠一转,视线落在对面这两个非富即贵的人身上。
宁修云眯了眯眸子,表情危险地站起身,站在简寻身侧,把简寻拥入怀中,这是个极其霸道的占有姿态,明晃晃的就是在说别打他的主意。
简寻伸出一只手拥住宁修云的腰,用动作表达自己的态度。
尉迟风若有所思,尉迟风恍然大悟:“弟弟!要不你娶我吧!”
宁修云:“?”
简寻脸一黑,“不可能。”
宁修云一扶额,完全不明白尉迟风的脑回路。
尉迟风越想越觉得是个好办法,他嘿嘿一笑,“你不知道我在外面有多少烂桃花,想都避开可真不是件容易事,要是我直接嫁了,那就迎刃而解了,反正我们之间也不会有什么,我只想要这个名而已。当然,弟弟你要是有需要也不用跟我客气。”
什么不客气???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限制级内容。
简寻的脸色已经和锅底没区别了,他咬牙切齿地再次拒绝:“不可能!他不会娶你。”
尉迟风摆了摆手,说:“你们没听说过那种两方势力结交,送个美人卧底过去的事吗?我不是很合适吗?”
宁修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评价他的奇思妙想,他笃定道:“你想多了,我不会有用上这种手段的时候。”
尉迟风相当不拘小节,绞尽脑汁想着自己还能做什么事。
为了避免他再口出惊人之语,宁修云赶紧打断:“我有一些江城内庄子、店铺的地契送你,你想留在江城,或者把地契卖了去大启任何一处定居都可以。”
尉迟风撑着下巴看他,确认自己没有和弟弟一直生活在一起的机会了,他轻叹一声,拒绝道:“不用了。我手里的银钱也不少,在哪都能活,你和你的……爱人,好好生活吧。”
尉迟风站起身,盯着简寻看了一会儿,看得简寻有些发毛,他才转头和宁修云叮嘱道:“这家伙好像不太聪明,你可要看好了,别被其他人骗走了。”
简寻顿时一噎,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更好。
宁修云则是有些讶异,他心知尉迟风有几分看人的本事,能在醉风楼当了那么多年头牌,片叶不沾身,尉迟风不仅仅是轻浮和放荡而已。
“……哥哥。”宁修云在尉迟风离开之前叫住了他。
这一声“哥哥”,让尉迟风鼻头一酸,和醉风楼幕后之人斗智斗勇的时候他没觉得委屈,差点被推进玄青观送死的时候他没觉得委屈,在南疆颠沛流离月余他没觉得委屈。
但听到这位此世唯一的血亲开口唤他“哥哥”,他差点控制不住眼泪。
尉迟风绷住了表情,“还有事?”
宁修云真诚道:“收下吧,帮我好好打理,我以后想和他回江城定居。”
简寻一愣,他抬头看向宁修云,眼里是满溢的惊喜。
宁修云轻笑道:“怎么?你不想和我在江城定居?”
“想!”简寻下意识地回答,但片刻他又反应过来,宁修云可是未来储君,大启的皇帝,怎么可能在江城定居。
想到这里,他高涨的激动情绪立刻又缩回去了。
“你信我吗?”宁修云轻声问。
简寻在他笃定的目光中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信。”
旁观的尉迟风觉得这场面有些牙酸,他看简寻的目光有些嫌弃,“这家伙……好吧。”
尉迟风应了。
宁修云立刻叫人把准备好的江城地契拿了过来,抄家时候拿到的一半地契都在这里,让尉迟风签的是转让协议。
尉迟风拿着笔签字画押,手都要写酸了,他这辈子没写过那么多次名字。
简寻看着绢纸上的并不规整的字迹,忍不住在心里和宁修云的做了对比。
他见过宁修云那一手带着风骨的字,当时还以为是醉风楼清倌的标配,现在越想越觉得当时自己是被宁修云哄得完全没有理智了。
尉迟风被他那不知道是诧异还是嫌弃的视线看得恼火,他骂骂咧咧:“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字写得丑很奇怪吗?能在醉风楼里练出这种字也不错了吧?”
“抱歉,无意冒犯。”简寻移开视线,面色复杂。
从一开始,宁修云的伪装就错漏百出,但他那时一颗心都拴在宁修云身上,完全无视了那些异样。
宁修云站在简寻身侧,手抚摸着简寻松松束着的长发,眸色幽深。
尉迟风花了一段时间才签完那堆转让协议,把手里的毛笔一扔,松了一口气,“好了。”
他摸了摸下巴,思索道:“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回江城了?”
宁修云点了点头,让人把地契收起来,“我会派人跟着你留在江城,不用担心会出意外。”
尉迟风抬眸看他一眼,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太对劲,而且好像还是因他而起。
尉迟风有意缓解,却也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快离开这里。
宁修云的情绪和行动反应都在无声地排斥他。
尉迟风干脆利落地带着地契跟着护卫走了。
营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宁修云把简寻扣在怀里没有说话,无声的沉默蔓延开来。
简寻每把视线放到尉迟风身上一次,宁修云的心就要被鞭笞一次,就像无形中有人在质问他,你当初如何欺骗他,用着虚假的身份巧言令色,让他在未尝情爱的时候便一头栽在了你身上。
或许就算当初出现在简寻面前的不是宁修云,也会有同样的结局。
如果是尉迟风,在上元夜救下简寻,或许简寻也会像今天爱上他一样,爱上别人。
这只不过是猜测,是完全践踏贬低两人之间爱意的恶毒猜测,可宁修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殿下……”简寻发觉抱着自己的人情绪一点点低落下来,让他的心也跟着缩成了一团,他想安抚却不得章法,只能一下一下抚摸着宁修云脊背。
良久,宁修云低声道:“别看他。”
看我。
以云公子的身份接近你的是我,与你纠缠月余的是我,与你互诉衷情的也是我。
别看他,你只能看着我。
第78章
“别看他。”
简寻好似从这句话里无师自通地听懂了宁修云的意思。
宁修云在意自己与尉迟风相似的长相,在意简寻放在尉迟风身上的目光,更在意简寻对尉迟风的态度。
宁修云在醉风楼时的所做作为,都打着“云公子”的旗号,当尉迟风这位真正的“云公子”出现在眼前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一刻蒙上了另一个人的阴影。
简寻站起身,把宁修云拉入怀中,他解释道:“他的字和你的不一样。有点糟糕,原来那才是醉风楼里的正常水平。”
见过宁修云那一手好字后,简寻其实察觉到了违和感,但他当时一颗心都被绑在宁修云身上,什么违和之处到他这里都能自动补全达成自我说服。
“你有好多好多破绽。一手好字,笔墨丹青也是绝佳,身边那个管茂实的小厮对你也有些过度恭敬。”
“你随口说着醉风楼有多灰暗,实际却完全没有将之放在眼里。你恣意潇洒,完全不像困在楼中的人,你不将江城世家放在眼里,甚至天横贵胄在你口中不过是寻常草芥。”
“我早该知道你的与众不同,但我并未细想。”
“我只想到你,只想要你,在那段时间里,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的念想。”
简寻第一次如此挖空心思地极力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他长篇大论却不得要领,只能笨拙又紧张地用手一下一下轻抚宁修云披散的长发。
宁修云从简寻怀中抬头,向来运筹帷幄的人,唯有如今在简寻面前,才会表现出那一丝惶恐不安。
宁修云扬唇浅笑,话语中带着嘲意,以及自虐式的自我贬低,他说:“若上元夜你身中情毒,遇到的是尉迟风,他也会救你,或许你们也会有一段以后,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
“我用尽手段,与你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思索如何让你为我沦陷,我自私又卑劣,和尉迟风在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都以自身利益危险,会在你身处险境时搭救,挟恩图报,让你自己走进算计之中。”
简寻低声问:“那你告诉我,你算计的是什么?和尉迟风会做的事又有什么不同?”
他的声音里带着安抚和诱导之意,将面前这个妒火中烧的人困在怀中,让对方短暂失去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冷静。
宁修云挣扎无果,冲着简寻的脖颈狠狠咬了一口,齿间弥漫着少许血腥味,他恨不得将面前的人吞吃入腹,“当然是你,你这个人,你的心,都要是我的,你所经历的情爱一词,也必须都与我有关。”
简寻根本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他在宁修云面前就是一张纯白的纸,宁修云迫不及待地想在上面染上属于自己的颜色。
让一个不懂情爱的人为他疯狂为他痴迷,这该会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只不过那时,向来游戏人间的宁修云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在这场算计中沦陷的一天。
简寻叹息一声,说:“这便是现实。你不是尉迟风,那夜,我神志不清,但确实没到……非要解毒的地步。”
宁修云走进了一个误区。
如果当夜是尉迟风,这个能在醉风楼明哲保身那么多年的云公子,或许会直接向江家举报简寻的行踪,而不是和他有什么春风一度的想法。
情爱二字,对尉迟风来说太过寻常,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轻贱得甚至比不过一点银钱。
从对方坦荡地谈及用身体交换自由,想嫁给宁修云然后一起生活这些想法,都能看出这兄弟两人最大的不同。
宁修云只会嘴上说说那些调笑的戏言,实际上他对感情的态度慎之又慎,就像他会在茫茫人海中选中从未沾染分毫情爱的简寻一样。
简寻可以笃定地说,若非当夜三楼雅间里的人是宁修云,也不会有后来种种了。
简寻不是傅景、裴延那种脑力派,但他有超乎常人的直觉,在被宁修云算计落入情网这件事上,他心甘情愿。
宁修云一拧眉,不太满意:“那你还是看上这张脸了?”
简寻急忙打断他的发散思维,说:“你若没有主动我也不会……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