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墨水从他黑袍下方涌出，如同黑雨般，在天空中倾斜而下。

　　下方的游客精神尖叫,想要往旁边躲闪。

　　奈何周围人实在太多，游客们前胸贴着后背。别提挪动脚步，就连掏出挎包里的雨伞,遮挡住天上的墨水,都是一件难事。

　　不过和游客们预想的不同，黑色墨水并没有落到任何人身上。

　　反倒在他们上空，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墨水池。

　　黑袍人冰冷的不带有任何感情的男声,再次在半空中响起。

　　“从现在开始,每隔四分钟，就会有墨水从上空落下，掉在人群里，每次次数不等。”

　　“你们不用这么紧张，被墨水砸中又不会受伤。相反,他们会成为被我选中的幸运儿。”

　　黑袍男人抬起手,语气逐渐变得激动,“你们将成为大合光明菩萨的忠实信徒,成为我的拥趸。”

　　“你们的生命,将与我融为一体,将获得真正的永恒。”

　　游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他先前那些残忍的举动,给他们留下了很强的心理阴影。

　　没人敢出声询问,也没人敢直视黑袍人。

　　带着孩子的游客,紧紧捂住自家孩子的嘴。免得他们的哭喊声，把天空上那个怪物吸引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焦虑不安的气氛在游客之中蔓延。

　　黑袍人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根毛笔，对着半空的墨水池轻点两下。

　　原本只在半空浮动的墨水池，忽然开始往下滴墨。

　　一滴、两滴、三滴……

　　数量并不算多，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就掉下来四五十滴。

　　下面的人群生怕墨水有危险，捂着脑袋使劲往外挤。

　　人群太过密集，大门又被封住，游客们根本没地方躲闪。

　　很快，就有五十个游客，身上沾染了墨水。

　　他们神情紧绷，浑身僵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下一秒，黑袍人随手抬了抬手中的毛笔。

　　身上沾染墨水的游客，便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

　　他们从人群中飞出，跌落到黑袍人下方的高台上。

　　与他们结伴而来的游客们，在人群中大喊着同伴亲人的名字。

　　在黑袍人冷哼一声后，就全都安静了。

　　再次开口时，黑袍人的语气里，隐隐带着一丝兴奋。

　　“这五十位施主与我大合光明有缘，只是现在还缺一些外力帮助，我们的缘分才算真正开始。”

　　他视线在下方的人群中扫过。

　　“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之前说的承诺依旧作数。我想诸位施主，都能明白我的意思。谁过来帮我们融合，谁便能安全地离开这所寺庙。”

　　“我知道你们之中还有人在报警，如果凡俗的力量真的有用，我大合光明寺能成为百年古寺？”

　　随着他的话，人群渐渐躁动起来。

　　在他再次开口催促时，几十个男男女女，沉默着从人群中走出。

　　捡起地上的树枝和石子，想着高台上走去。

　　不多时，高台上传来一阵阵痛苦的呼救声。

　　声音很快消失，那五十人，一个都没留下来。

　　身上沾满血污的男女，大多从未做过这种坏事。他们在哭喊和咒骂声中，神情恍惚地走下高台。

　　就在这时，一股黑色墨水突然从天而降，涌入队伍中一个中年男人口中。

　　黑袍人选中了他。

　　男人身体颤抖几下，眼神变得浑浊。

　　等他再次恢复正常时，本来粗犷的面容变得阴柔，眉眼间竟与死去的淫和尚有些相似。

　　老和尚按住中年男人，开始给他剃头发，嘴里还絮絮叨叨说着男人听不懂的话。

　　“还差一个，再制作出一个杀和尚，就能组成十恶阵法。有这么多祭品在，我的主人一定能成为真正的菩萨。”

　　中年男人是个抢劫犯，他刚从监狱里出来，想来寺庙里散散心，忏悔自己的罪行。

　　没想到罪行没忏悔完，还多了条杀人罪。

　　他倒是没对被自己折磨死的人，有什么愧疚心理。

　　他只在意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所以在老和尚跟他耳语，要他先去施主宿舍附近，找接应的和尚。

　　再在和尚的带领下，从一条暗道离开寺庙，出去找龙老板时，他毫不犹豫答应了。

　　在两人交谈间，站在老和尚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和尚，偷偷拿出手机开始给人发消息。

　　与此同时，刘警官已经在纸人军团的帮助下，将四楼被困人员，都转移到后山相对安全的区域。

　　墨水男人阴冷的满含恶意的声音，时不时从外面传进来。

　　那声音每响起一次，就代表几十人死亡，几十人堕落。

　　随着时间增加，死亡人数还在飞快增长。

　　被困人员转移，施主宿舍楼里已没了哭声。最吵闹的纸人们暂时不在，四楼安安静静。

　　辰晏礼盘坐在地上，教陆远游使用黄符。

　　不同黄符搭配不同口诀，一会集体行动，这些符纸便是陆远游保命的手段。

　　惨白的灯光下，短发女人低着头，捏着符纸来来回回轻声练习。

　　越练她声音越小，呼吸也愈发急促。

　　辰晏礼蹙眉拍拍她肩膀，想让她认真一些。

　　这随手一拍，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念咒声戛然而止，陆远游紧咬住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趴在地上研究计划的俞潼，和坐在女人对面的辰晏礼，被她的反应弄得齐齐一愣。

　　辰晏礼没安慰过人，也没搞懂她为什么会这样。

　　他紧锁着眉头，将手机递过去，【你只有几分钟的练习时间，到时候用不出来，去五楼就是送死。】

　　陆远游深吸口气，“我知道了，谢谢。我只是又听见了那个假大合光明的话，一时间没忍住。”

　　“人数太多，我已经算不清究竟有多少受害者……我一时间没忍住。抱歉，你放心我是上过战场的，不会耽误事。”

　　她重新捏起黄符，一边比划一边轻声解释。

　　“其实我和小刘刚才都有点撑不住了，小刘躲在楼道里边抽烟边哭，我也安慰不好他。我们都知道哭是最没用的，但一想到……”

　　墨水人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他又订下了新的目标。

　　陆远游呼吸停顿一瞬，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在这么近的地方，有那么多人遇害。而我什么都不做不了，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听着他们一个个……我一想到这些就难受。”

　　“我和小刘还是经验不足，受到刺激会情绪激动，自己乱了阵脚。还好有法辰大师在，学佛的人心境就是不一样。要不是你把我们拦住，提出还有别的办法解决这件事，我们怕是早就冲过去送死了。”

　　陆远游擦干眼泪，仰起头对辰晏礼露出苍白的笑容。

　　“你比战场上的老兵还要冷静，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好像都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你这种人在队伍里镇得住场，很让人安心。”

　　“不过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要是觉得太压抑，偷摸哭一会也没什么的，就当宣泄一下。”

　　见法辰和尚依旧没有多少表情，陆远游也没再说什么。拿棉花堵住耳朵，继续走来走去做练习。

　　辰晏礼怔怔地坐在原地，表情逐渐变得迷茫。

　　陆远游的话，还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们都觉得他没反应，是因为足够冷静。他们都以为他没有哭，是强忍着没掉眼泪。

　　身体开始发烫，不知从何处升起的羞耻和无措感，迅速在辰晏礼心底蔓延。

　　那些人他又没见过，他们不熟悉，他为什么要为了陌生人的死难过。

　　而且难过又有什么意义，把眼睛哭瞎也救不了一个人。还不如将精力放在思考，如何弄死真正的大合光明上。

　　墨水人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五十，六十，七十，一百……

　　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在这一瞬间突然有了温度。

　　原本被他选择性屏蔽的男声，莫名开始变得刺耳。

　　恍惚间，辰晏礼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有几百条生命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彻底消失了。

　　他冷着脸站起身，在走廊里来回走动。陆远游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回答。

　　系统探头看着外面的动静，【反派在干嘛。】

　　俞潼紧抿着唇没吭声，脸上带着和辰晏礼极为相似的神情。

　　【你又怎么了？】

　　俞潼钻进系统空间，开始一根一根抽烟。

　　强烈的烦躁感，压的他喘不过气。

　　他沉默半晌，啧了一声，‘死了好多人。’

　　系统叹口气，情绪跟着低落起来，【对啊，比前两个世界加起来都多。】

　　‘我老家那边经常死人，离开老家去大城市后，也总能看见一堆死人。我那个世界的人，一直都是成片成片的死，死人和喝水一样平常。’

　　【你说了好多次，我每次听都觉得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