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不想让父母担心,从来都是忍着辛苦也不说。短短半个月,父母就好像老了十多岁,就连顾朴生的头上都急得冒出了白发。
又过了两天,顾三伯父那一房最小的妹妹被饿晕了。而上面也终于有了动静,只是他们都很意外,圣上竟然是要召见顾。
顾在勉强洗漱整洁过后,跟随太监入了宫。这个时候,顾府早已孤立无援,没有任何人敢跟他们沾上边了,顾也是入宫以后才知道,原来向圣上告发这件事的,竟然是他曾经的至交好友程术。
当得知这件事时,顾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只是觉得奇怪,非常奇怪,紧接着才是愤怒。
这是顾第一次面见君王,也是最后一次。
跪在帝王面前时,顾听到对方问:“你可知罪?”
知罪?
他要知什么罪呢?而顾府又何罪之有?
顾答不上来,但他在圣上身边看到了程术,还有被程术带来的官洄。
圣上跟他说,是程术特地为他请命,想让他将功赎罪。如果他能供出顾府做的事,那么他就能免于一死。
顾听了却只想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终于知道,这份无妄之灾是由谁带来的。
他更是失望于程术听信他人谗言,这般诬陷自己的父母。
太监宣顾进宫着实让被士兵们把守的顾府有了松懈,曾经邀请顾家参加生辰宴的杨大人得知,派人秘密送了些吃的进去。
太子之下,又有何人敢动手脚?这些已经是他可以做到的最大的帮助了。
顾府哪里会觉得杨大人帮的太少,如今他们四面楚歌,杨大人肯伸手就已经是万分的恩情了。
皇宫里的顾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原本圣上是要命人动刑,再将他直接扔回监牢。关键时刻,程术为他求了情。
再后来,帝王之怒不可消,判决结果当天就下来了。
顾家上下一百五十一口,包括顾还没有来得及取名字的小侄女,都要于三个月后当街问斩。
圣旨一下,最后一点顾虑交情的人也彻底跟他们划清了界限。甚至还有小人曲解顾守以前的言论,说对方早有不臣之心。
等到徐家回来,一切已成定局。
徐连想要劫狱,可他身后还有徐家,而且自从他们回来以后,就一直被太子的人盯得紧紧的,他根本就没有那个机会。但眼看着顾去死,徐连也做不到。
眼看问斩的时间一天一天逼近,徐连终于忍不住想要行动。
“你要去哪?”
晚上,徐连正准备悄悄出门,却被汤禧叫住了。
他当即就跪在了地上,道:“娘,顾家不可能会谋反,这一定是有人陷害,我要去救阿阶。”
“你可知你这一去,会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我决不连累家里。”
“我和你爹难道害怕你连累吗?”
汤禧把儿子扶了起来,其实就算徐连没有行动,她跟徐善斋也不可能会见死不救。这段时间表面上看,徐家什么都没有做,实际上他们已经暗中疏通了关系。
“今晚你在衙门口守着,我让人把阿阶送出来,之后你就带着阿阶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至于顾家其他人,我们也会救的,你不要担心。”
“娘……”
“难道你还信不过你娘跟你爹吗?”
徐善斋从徐连背后转了出来,手里还拿了两个包裹。这是他们给徐连和顾准备的,里面装的银子足够他们在外面生活了。
“去吧,否则晚了,阿阶会有危险。”
“我知道了,爹,娘,等我们安顿下来,我会找个机会回来的。”
“回来什么?你都带着死犯逃命了,回来连累我跟你娘不成?”
“这里的事情你不需要操心,我跟你娘这几十年也不是白过的,谁还没有点人脉。”
汤禧的手落在徐连的肩膀上,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若是皇上赦免了顾家,到时候一定会有消息的,你等那个时候再回来。”
顾之所以能出来,是徐善斋、汤禧跟那位杨大人周旋的结果,杨大人也是难得在顾家入狱后还会命人善待他们的人。顾朴生的小女儿更是多亏了杨大人的吩咐,否则监牢里的环境那么糟糕,早就得病死了。
他们虽然跟徐连说等皇上赦免了顾家再回来,但无论是汤禧还是徐善斋都知道,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两个人也纳闷,怎么太子好好地要对付顾家?
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顾家死,既然都是一条船上的,不如成全了两个孩子。
至于今后会怎么样,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当下徐连抱着两个包裹暗中离开了家,他在衙门口等了一会儿,果然见有人拖了一条麻袋出来,随意扔在了街角。
徐连走过去将麻袋解开,里头露出昏迷了多时的顾。他伸手摸了摸顾的额头,对方还在发着高烧。
正在束手无策之际,旁边过来了一辆马车,上面除了赶马的小厮以外,还有一位大夫,以及一名叫秋娘的婢女。秋娘是汤禧身边伺候的人,已经三十多岁了,汤禧跟徐善斋料到顾的情况,特地选出这三个人跟在徐连身边。
得知来人的身份,徐连就将顾抱到了马车上。深夜的街道寂静无声,唯有车轮不断旋转。
顾之所以会发烧,是这副身体的底子太差了,监狱当中不仅环境差,饭食也难以下口。
他每日勉强着吃下去,过不久又会吐出来。若非如此,牢头想要把他悄无声息地弄出来也困难。
马车驶去了徐家名下一处极小的庄子,徐连亲自给顾喂了药,又抱了他一整夜,天明顾发出汗以后,徐连给他换了衣服没多久,就要再次出发。
他们不能再在福安城待下去,趁着那边还没有发现顾不见了,他要带着对方早点出城。
到了城门口,守城的人看到有马车,原本是想要掀开车帘查看一番的。只是不知道他身边的人悄声说了句什么,那人就放了行。
徐连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顾身上,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一行人就这样离开了福安城。
顾是五天后真正醒过来的,那是他们已经离家十分远了。
“小连?我怎么会在这里?咳咳……”
“你别起来,继续躺着。”
徐连带顾跑出来的第二天,牢里就发现对方不见了,据说太子震怒,全国都发了通缉令。
再这样上路的话,早晚会被发现。徐连没有办法,只好带着顾暂时在一处小村落里停下了。正好给顾养养身体,等到对方好了以后,他们再上路。
徐连又跟顾说了他是怎么出来的,后者一听,立刻就明白了徐家父母的决定。
恐怕他们根本就没有抱着活下去的念头,纵使朝廷如今没有什么可以打仗的人,一时半会不会动他们,但难保长久会如何。
顾已经从徐连嘴里得知了程术的所作所为,对方现在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程术了。
他担心程术会因为他离开的事而迁怒徐连的父母。
“我也知道,我们这么一走,爹跟娘会受到牵连。”徐连眼中带泪,他们出来了五天,他不可能还想不到这一点,“可是娘说得对,要是我们回去的话,就真的人赃并获,到时候他们会更加危险。”
“阿阶,现在能救他们的就只有我们了。”
徐连离开家之前,父母还跟他说了一件事,如果他们能顺利离开福安城的话,就往西直奔马回城。那里是先帝的弟弟的封地,对方跟徐善斋是八拜之交,得知顾家的事情后,双方也通过信。
他们只要到那里,就安全了。
徐连告诉了顾,“到时候我们就能好好调查谋反的事情。”
确实,徐连说的是最好的方法,他们现在回去的话,除了送死没有任何作用。
“好,你放心,我的身体没事,明天我们就赶路吧,越早到那里越好。”
顾跟徐连商量过后,最终还是决定在这里多呆两天。
一是他瞧着实在太憔悴了,徐连怎么样都不放心。二是他们在路上要多备点药,防止有什么意外,其中顾要喝的药必不可少。
这两天里,徐连也跟顾说了当初他们就要回来时,路上莫名其妙发生了许多状况。
“原本我能早点回来的,要是我能早点回来就好了。”
“这不怪你。”顾听出来,这里面又是官洄在搞的鬼,“你回来得晚比回来得早更让我放心,不然,徐家可能也会受到牵连。”
“小连,你不需要自责,可恨的是设计陷害的那个人。”
顾跟徐连准备完了以后,就再次上路了。
只是这一路他们走得十分坎坷,时间越长,就连乡镇里都张贴着两人的通缉令。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他们至今没有听到徐家有什么事。
在这期间,他们还被发现了好几次行踪,每一次都被追得十分狼狈。
在顾的建议下,他们最终只带了秋娘。刀剑无眼,赶马的小厮跟大夫都没有武功,顾不想再有人被自己拖累。
原本秋娘他也不准备带的,但秋娘是奉了汤禧的命令,要留在徐连身边,加上她身上有些武功,两人商量了以后,还是留下了她。
秋娘长得很和善,路上经常有顾和徐连不方便出面的,秋娘帮了他们很多忙。
按照平时的车程,走的慢的话,一个月也就到了马回城。
可他们一路要躲着追兵,这一走竟然两个月都没到。
最近他们行踪暴露得越来越频繁,上一回官府派出一支弓箭队,徐连的胳膊不小心受了伤,顾考虑之下,就跟徐连暂时避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
他们安顿好不久,朝廷传来消息,说是圣上身体有恙。太子为了积福,大赦天下,不过像顾家这种重犯并不能放出去,只是暂缓了处刑时间。
饶是如此,也足够让顾松一口气的了。
眼看三个月时间就要到了,他们还没有联系上徐伯父的那位八拜之交,顾最近一直都睡不着。徐连知道他着急,不知道该劝什么,只是默默地陪伴着他。
圣上一连病了两个月,而顾跟徐连在发现外面对他们的追捕加重了以后,就让秋娘先去马回城跟那位亲王取得联络。
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对顾和徐连来说,是他们逃亡生涯里最平静、安宁的一段时间。可惜好景不长,在收到秋娘说已经跟亲王取得联系,过几天就会带人来接他们的飞鸽传书不久,他们的行踪又一次暴露。
有时候顾觉得,有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们,从来就没有挪开过。
派来的官兵实在太多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徐连还带着一个顾。
幸好关键时候,秋娘带的那些人到了。顾跟徐连被安全地救了出去,并连夜送进了马回城。
马回城是亲王封地,一般人不敢进来拿人,这也是汤禧跟徐善斋安排两人到这里来的原因。
顾跟徐连一起见到了亲王,对方虽然是先帝的弟弟,但看上去跟徐善斋差不多年纪。
程与斌早就安排好了大夫,逐一给两人把了脉后,就安排了住处,并表示他会尽力帮顾家跟徐家。只不过两人在用过饭以后,就提出了告辞。
秋娘在路上告诉徐连,她另外安排了一处地方。防人之心不可无,尽管程与斌愿意帮他们,但也要留个心眼。
程与斌听徐连说另有住处后,也没有挽留,还让人准备了一盒银子给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