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陈乐生本来走在前面,听到几人的对话,转过身道:“我们今日见到的土豆、龙骨水车和筒车,哪样不是闻所未闻?王妃说的话,可曾食言过?”
几人仔细想了想,发现当真是这样,从力排众议修了大家都没听过的水泥路开始,王妃做的每件事最开始都有人觉得荒唐,可结果出来却屡屡证明他做的都是对的。
想明白后,他们又重新振奋起来:“陈大人,我们这便回府衙去探讨个章程出来吧。”
“对对,不管是做农具还是试种新稻种,都十分复杂,咱们还得分一下工。”
陈乐生点点头,众人一起往府衙行去,几名农事官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开始讨论起来。
陈乐生却在想,今晚得回去告诉家中,明日记得去登记领取稻种。
王府田庄这么多地,王妃都敢让人全部种新稻种,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种事自然要赶早,不然等第一季早稻种出来,所有人都亲眼看到新稻种的好时,粮种怕是便抢不过来了。
……
书房里,云清翻出了之前的考卷,准备把最后的一部分补齐。
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他手下不停,随口道:“阿舒,帮我端碗甜汤过来。”
来人的脚步声一顿,开门关门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甜汤被放到桌上,云清全神贯注地奋笔疾书,并没发现什么不对。
直到一勺甜汤被喂到他嘴边,云清下意识张嘴吞了,咽下去后才咂摸出不对来,他猛地抬头,对上了贺池的俊脸。
贺池已经又舀了一勺甜汤递到他嘴边,汤勺轻轻抵着他的嘴唇,似在催促,云清只得张口吞下,然后才开口道:“王爷怎么回来了?”
他伸手想接过汤勺自己喝,却被贺池躲开了。
“营里的事交代完便回来了。”
贺池表情认真,甜汤还是烫的,他舀起来后会先吹一吹,然后才喂给云清。
他不笑的时候总是显得不可接近,此时他眼神愉悦,喂食的动作细致又妥帖,整个人的冷感便像是被融化了一般,让人心动。
西斜的阳光从窗棂撒进书房,两人一站一坐,书房里的氛围安静而温馨。
喝完甜汤,云清的表情转为认真,他把考卷放到一旁,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抱了个盒子放到书桌上。
云清打开盒子,里面放了一把刀,贺池眼神微微一变,连忙上前拿起细看。
刀生寒光,他一眼便能看出是把好刀,比军中常用的武器质量好得太多。
贺池从小耳濡目染,深知军中兵器的重要,若他们的刀比敌人利,战甲比敌人坚固,程家军就能多几分胜算,他们的将士也能少阵亡一些。
他怎能不因此激动?
贺池喜形于色,不吝称赞道:“好刀,王妃当真厉害!”
“此法可能广泛使用?“
云清点了点头:“我已经和周铁工商量过,下一批兵器都会用新的炼钢法制作。”
贺池连连点头,眼里都是兴奋,只是云清说起下一批兵器,让他想起了和崔鸿的合作。
他将刀放回盒子里,把这件事的始末告诉云清。
云清疑惑道:“岳州营既然要抗击海寇,怎会连兵器都要守将自掏腰包?”
贺池冷嗤:“朝里那些人,连北边的粮草都能克扣,程家军和延军苦战时朝中还在争论不休,户部天天喊着没钱,更别说朝廷本就不重视的沿海军营了。”
云清叹道:“一方守将,被逼到向咱们买兵器……”
崔鸿既然能找到白马寨,那他们手里有铁矿的事便捂不住了,云清之前还担心过崔鸿会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贺池却说他不会。
“外公提起过崔鸿,对他评价颇高,他与外公似乎有些渊源,不会这么急着立功告发我们,若他当真追过来,本王会修书给他谈条件。”
两人倒是都没想到,这件事最后会是这个走向。
贺池正想附和云清,他却话音一转:“既然如此,想必崔将军也很缺钱。”
贺池皱眉道:“王妃缺钱?为何不用本王私库中的钱?”
云清道:“我自然不缺,可王爷养兵支出巨大,短期内自然没有问题,府中没有大额的进项,长期来看肯定会支撑不住。”
贺池愣了愣,没想到他已经提前这么久开始考虑这些事,不知道他在私底下操了多少心。
云清继续道:“不知他在岳州的势力如何?”
贺池回过神应道:“他在岳州扎根这么多年,岳州营的人只认他,岳州的百姓也把他当作岳州的守护神,对他极为恭敬信服。”
如此便好办了,云清道:“我知道一种晒盐法,耗费的人力比煮盐法少了许多,崔将军贴补军中花费,想必自己也缺钱,王爷觉得如何?”
贺池疑惑道:“晒盐法?”
云清简单解释了一下:“便是在海边用水泥修建盐池,将海水引入盐池暴晒,便能提取粗盐。”
贺池沉吟道:“涉及私盐,崔鸿未必会同意。”
云清点了点装着刀的盒子:“有这个,他会同意的。”
贺池没再发出异议,事实上在崔鸿知道他们手握私铁的时候,崔鸿应当便会对他们想做的事有所猜测,他没有向朝廷告发,反而向他们购买兵器,便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既然如此,云清的这一步何尝不是一种试探,看他有没有可能加入他们的阵营。
云清将装着刀的盒子抱回架子上放好,正在心里思量该怎么和贺池说起剧情的事,便听到贺池有些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妃,为什么本王有些时候会觉得你好像有一种紧迫感,像是有什么事在逼着你,一直往前不能停下。”
贺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自己开始产生这种感觉的,或许是从云清为了修路的事把自己累病开始,也或许更早。
他信任云清,一直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有问他。
可最近他的这种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他眼看着云清为了炼出更好的刀奔波了一个多月,把自己累瘦了一圈,明明那么怕冷,却强忍着在湿冷的山林里住了那么些天,刚回封宁便忙得团团转,连觉都不敢睡足,嘱咐阿舒早早叫他起床......
云清太拼命了,贺池哪怕再尊重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自己绷成这样。
再好的弦一直绷着也会断,云清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若是一直这样他怎么受得了?
贺池的声音随着表情一起变得认真坚定起来:“是什么事?可以告诉本王,让本王陪你一起分担吗?”
第63章 坦诚
云清转回身, 看着贺池的神情一时无言。
他从穿越过来做好决定起,每天都在脑海中不停地推演完善自己需要做的事。
他从小到大定了目标便会拼尽全力去做,他需要做的事太多了, 时间紧迫, 他顾不得再去费尽心思地遮掩。
这些事看在众人眼里, 他们也只会觉得云清为了宁州的发展殚精竭虑,可贺池却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云清不意外贺池有这样敏锐的直觉,却惊讶于贺池看待这件事的态度。
他甚至不是担心自己有所隐瞒,或许会对他不利,他想到的是担忧自己……
他从现代来到异世,不停地忙碌, 一件事做完还有另一件等着他,他不停地往前,好像从来不会累也不会疼。
可原来这一切都有人看见,有人在意。
他像是被轻轻地捧起来吹了吹满身的汗和灰,然后塞进柔软的窝里,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让人鼻酸的安心。
贺池上前握住他不自觉轻颤的手,声音低沉认真:“本王不勉强你,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本王会一直陪着你。”
云清回过神,他看着贺池的眼睛道:“王爷,我若是说,几年后延军极有可能会再次大举来犯,你信吗?”
贺池先是一惊, 见云清神色严肃, 他拧紧眉思索着道:“可渡沙在六年前已经被外公和舅舅杀死,渡沙死后, 幼主压制不住延国的各个部落,现在延国四分五裂,怎么会有兵力进犯大瑜?”
云清语出惊人:“渡沙的父亲有一个遗腹子流落在外,他应当正在延国的第二大部落挞窟部落积攒势力,他心机深沉,暴力嗜战,用不了几年,他便会联合多方势力一举夺取王廷称王,等他摆平内乱,刀尖便会对准大瑜。”
贺池神色凝重,事涉北边,云清也不是会信口雌黄之人,他自然不会当作玩笑,只是他心里却依然迷雾重重。
贺池有些迟疑道:“王妃怎会知道这些?”
云清垂下眼,看着贺池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我暂时还不能告诉王爷,王爷可以派人去延国打探消息,证明真伪。”
“若这件事是假的……”
云清顿了顿,才低声道:“那就真是再好不过。”
贺池再次问出之前便问过的问题:“若真是如此,王妃分明还有更多的选择。为什么会选本王?”
云清道:“这朝中,我只相信王爷。如果大瑜陷入危难,王爷必定会将自己的仇恨放在一旁,不计生死地守卫大瑜。”
“而朝中那些掌握权柄的人,就算采纳了我的计策种水稻、炼钢,他们也不会把多赚的钱花给边军,更不会好好操练,到时候延军打过来,只会发现这是一只更肥的肥羊。”
“至于我所说的关于挞窟部落的消息,我若敢说出来,立即便会被当作奸细下狱。”
云清认真道:“王爷,你从来都是我唯一的选择。”
他说得如此笃定,连贺池都不明白他对自己的信心从何而来。
贺池被云清的这句话震得胸腔发胀,他明知云清所说的是合作对象的选择,而不是别的,却还是因为这句话咧开嘴笑了起来。
云清看着他黑亮的眼眸,没忍住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傻乎乎的。
贺池却没能开心多久,他转而想到云清竟然一直背负着这么大的事,不管这件事实际上是真是假,云清都是把这件事当作真的来对待的。
他夙兴夜寐,便是为了有更大的能力抵挡将来会进犯大瑜的延军。
贺池的声音里含着心疼,却也不乏敬意:“王妃,你辛苦了。本王和百姓们都欠你一句谢谢。”
云清也慢慢收起笑容,他默了默:“我是为了自己,若延军真的占领了大瑜的江山,我会死,黎家也不会好过,王爷,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我只是为了自己和外祖一家。”
贺池皱起眉:“还有我,王妃说了要保护本王。”
云清看着他因为不满拧起的眉心顿了顿,半晌才点了点头。
贺池这才换上满意的表情,说话的语气却十足认真:“论迹不论心,论心世间无完人。王妃所做的事,哪一件不值得世人称颂?”
“而且当时龙虎帮来犯,王妃为了救那些百姓,甘愿为质。”
贺池的声音低沉有力,一字一句像是要砸进云清心里:“王妃,你比谁都担得起才高行洁这四个字。”
云清目光动了动,正想说话,贺池却接着道:
“王妃所说的,本王确实会那么做,这是程家人流在骨子里的东西,也是本王从小受到的熏陶和教导使然。可本王却不希望你这样,本王想要你自私一点,保护好自己。”
“王妃,我也有私心的,我比你好到哪里去呢?”
云清看着贺池,他的眼里是全然的认真和不容错辨的情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