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洛兰达正压制着试图从她怀里越狱的小罗彼,没有注意身边男人的神色和语气,很自然地回答:“带孩子来检查啊。”
威尔:“?”带孩子来这种地方检查?
威尔只是不在意周围的环境,但这并不代表他傻,所以他看得出来这家店铺不大对劲儿,但对他来说这并不重要,他在意的只是自己有没有按照约定来店里找老板治腿,至于结果如何也不重要。
威尔一直觉得这几年自己的脾气越来越好了,因为在他看来一切都无所谓了,腿能不能治好无所谓,有人骗他骂他也无所谓,只要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能保证不死就行了。
可此时此刻看着那个可爱活泼的孩子,威尔心里久违地涌起了一点愤怒,怎么可以这样呢?他那么小,那么脆弱,全身心地依赖着成人,被他依赖的人就应该给他最好的东西,怎么能把他带到这样危险的地方来?
威尔低声道:“你应该立刻带他离开这里!”
把挣扎的小罗彼放在了地上,洛兰达无奈叹气,小罗彼刚刚学会了走路,正是最热衷于自己走路的时候,根本不爱让她抱。怀里没了调皮的孩子,洛兰达这才注意到身边的男人脸色和语气似乎都有些严肃,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毕竟给其他妈妈介绍理疗店的时候她没少接到这样的怀疑,她立刻笑道:“先生,你是第一次来理疗店吧。”
威尔点头。
“小罗彼,别跑远了!”
一边起身去追小罗彼,洛兰达一边说:“那么就请放心地在这里接受第一次治疗吧。”
女人追着孩子走远了,威尔拧眉,想了想又把帽子拉下来,听那个女人的意思,这家店好像有些东西,但那又如何呢?与他无关。既然孩子的妈妈都不在意,他一个陌生人管这么多干什么?
这时候号码喊到了十四号,他看到女人抱着孩子去了前面,威尔收回视线,觉得自己应该能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了。
然而,十分钟后,一个老人坐在了他身边,没有丝毫征兆的,老人突然就开口了:“小伙子,你也是来找谢瓦利埃先生看病的?”
突然被搭话的威尔:“……”
他甚至还没开口,老人又自顾自说了起来:“嗨,瞧我在说些什么话?都在店里了,还能不是看病的吗?”
威尔以为自己不用再回答了,没想到老人继续问:“小伙子,你是哪里不舒服啊?”
威尔:“……腿。”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威尔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话出口之后,预感成真,身边的老人突然就激动起来:“腿啊,哪里伤了,能看看吗?”
威尔正要拒绝,老人竟然又开口了,一边说话,还一边拍着威尔的肩膀,因为威尔太高了,他的手不得不抬很高,但就算是这样他也坚持完成这个动作:“小伙子你来对地方了,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谢瓦利埃先生治不好的病,如果谢瓦利埃先生都治不好,那也不用去其他地方了,那些人肯定也治不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听得威尔眉头可以夹蚊子,不怪他,这样的话实在是有太强的主观色彩,甚至主观到夸张了。
老人:“你猜猜我是来看什么的?”
威尔:“……”我怎么会知道?
老人嘿嘿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腰和腿,说:“就是这两个部位,腰、腿,你能想象吗?几个月前我还躺在床上哪里都去不了,就因为在谢瓦利埃先生这里接受了治疗,我现在哪里都能靠自己走着去了!”
说着他还卖弄一样在威尔身前走了几步,威尔不得不把目光放到他的腿上,看得出来他的腿确实有些不自然……才怪!
这老头走起来跟其他的老头没有任何区别的好吧。
威尔合理怀疑这老头是在骗自己,这时候他听到不远处另一个老人开口:“老穆勒,你真的够了,见谁都说你的瘫痪被谢瓦利埃先生治好的事情,你不烦我们都听烦了。”
他身边的老人哼了一声:“约翰,我又不是在对你说,关你什么事?”
叫约翰的老人:“要说你出去说啊,能来谢瓦利埃先生店里的人谁不知道谢瓦利埃先生的本事,你在这里说也是浪费了,还不如出去说。”
叫老穆勒的老人很骄傲道:“我在外面当然也说了!”
旁边还有其他人笑了起来,威尔听见有人说:“约翰,你就忍忍吧,老穆勒瘫痪了四年,好不容易才能站起来,可不得跟人多说两句。”
周围的人又说笑起来,从帽檐下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听着他们的声音,威尔心里涌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这些人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一个瘫痪了四年的人被这家店的老板给自己治好了,而且那个人现在就在自己身边,站得好好的,走得好好的,看上去跟正常人完全没有区别!
可是,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发生吗?
这时候他身边的老人重新坐了下来,问他:“小伙子,你的腿究竟怎么了?”
威尔的喉咙滚了滚,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前面有人喊:“十七号。”
威尔站了起来,老人拍拍他的……背,“快去吧,无论你的腿有什么问题,谢瓦利埃先生一定有办法的。”
威尔一步步稳稳地往前走,还能听到身后那位叫约翰的老人在说:“老穆勒,你少胡乱给谢瓦利埃先生宣传,别给店里带来麻烦!”
无论是之前的孩子妈妈,还是这几个老人,不,应该说店里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他们似乎都很相信这家店铺的老板啊。
第47章
对于谢白术来说, 这天确确实实称得上是忙碌的一天,因为是周末,来店里的患者本来就不算少, 再加上几个孩子的母亲约好今天给她们的小孩儿检查,所以上午的理疗店人很多。
在这种情况下, 谢白术是半点都顾及不到排队和抓药的事情, 他唯一的任务就是给人看病治疗,然后下一位。
送走了上一位患者, 下一位患者在他面前坐下,谢白术翻开新一篇的病例,抬头看去,心里微微一惊,不为其他, 只因面前的人太高了。
前些日子他们跟着莱奥去看了篮球赛, 谢白术在那里看到了好多超出平均身高不少的运动员, 然而此刻看到面前的人还是觉得眼前一亮,毕竟前几日的运动员是成群出现,今天这人孤零零地一个, 跟店里的人一对比, 就更显高了。
只是一看便知道面前的人状态不算好, 戴着帽子, 一副拒绝交流、生人勿近的模样。
谢白术直接道:“可以把帽子取下来吗?”
男人犹豫了几秒, 还是抬手取下了帽子, 谢白术直接进入正题:“先生,请问哪里不舒服?”
男人:“腿。”
谢白术:“左腿还是右腿?具体哪个部位?怎么不舒服?”
“左腿, 膝盖,痛。”
谢白术:“……”这位患者的回答也太简洁了吧。
他仔细问:“怎么痛呢?”
男人:“就是很痛。”
谢白术:“……”喂, 你这样回答真的很干啊!
他走到男子身边:“给我看看你的腿。”
男子把裤腿拉起来,露出了其左膝,膝盖微肿,无明显变形,谢白术伸手摁压其膝盖,在摁到一个位置的时候,男子的腿突然紧绷,谢白术:“这个位置痛?”
男子点头,谢白术问他:“痛的位置是固定的吗?还是说会有变化?”
男子:“固定的。”
谢白术颔首:“是针刺般的痛,还是隐痛,冷痛?”
男子:“针刺。”
“晚上疼痛会加剧吗?”
“会。”
“以前膝盖受过伤吗?”
男子:“膝盖骨折过。”
谢白术:“请伸出舌头。”
男子,也就是威尔:“?”
他一脸懵,为什么还要看舌头?
但他也没说什么,配合地伸出了舌头,面前年轻的男人看了一眼让他把舌头收回去,又让他伸出手,在他左右手腕都摸了好几分钟,威尔是真的一头雾水,这是在干什么?检查吗?可他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检查手段。
在这之后,年轻的男人说话了:“你叫什么名字?”
威尔抿抿唇:“威尔弗里德.加西亚。”
谢白术写字的手一顿,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他一天不知道得听多少个名字,耳熟的名字多了去了,自然也没放在心上,而是说:“加西亚先生,你的症状初步判断是创伤性关节炎,不算太严重,需要进行针灸治疗,还需要配合用药。”
威尔想起了奥托跟自己说过的那两个疾病名,现在看来自己好像真的是其中一个,他小心翼翼问:“什么是创伤性关节炎?”
谢白术解释:“也就是说你的膝盖在受伤之后导致了关节处软骨的病变,没能及时进行治疗,软骨的活性和弹性逐渐消失,使得骨质暴露,骨边缘增厚,这一病理过程不断发生累积,影响关节活动,并且继续下去还会导致关节的畸变。”[1]
威尔听明白了,但并没有什么用,他试探问道:“你真的能让我痊愈吗?”
“不能。”谢白术直接道,“我的治疗只能帮助你缓解症状。”
谢白术并没有说谎,创伤性关节炎在蓝星上至今没有能将其治愈的手段,西医的手段无外乎消炎镇痛,促进软骨生长,润滑关节,甚至还有膝关节的置换,但效果都不算好。
至于中医,关节炎属于中医中痹症的范畴,虽然没有“关节炎”的具体命名,但关于关节炎的记载早已有之,《素问.长刺节论》中将其命名为“骨痹”,《外台秘要》中因其痛如老虎撕咬,且夜间加重,将其称之为“白虎病”。
而中医认为此病是因风寒之气侵袭导致经络运行不畅所致,由此,中医的针灸在治疗此病上效果不错。
但谢白术也不敢肯定能完全治愈患者,虽然依照玛尔斯星人的自愈能力,或许有可能痊愈,但毕竟谢白术为玛尔斯星人治疗的经验还不算足,不敢也不能将治疗效果说得太过于乐观。
谢白术问这位再次沉默下去的男子:“加西亚先生,你要接受治疗吗?”
威尔垂下头,低声说:“治。”
谢白术颔首:“请跟我来,我要为你针灸。”
让这位高大的加西亚先生坐在凳子上,谢白术为其备针。
这位加西亚先生的痛处固定,夜间疼痛加剧,痛如针刺,且有外伤史,舌有瘀斑[2],脉象大而粗。
除去脉象不合之外,舍脉从证,显示其为瘀血型关节炎。
谢白术打算用温针灸,在治疗关节炎上,针刺加艾灸的效果更好,但艾灸尤其是艾条灸需要他手持单点治疗,费时费力,于他而言不如温针灸实用。
准备妥当,谢白术针刺其膝盖的膝眼、梁丘、阳陵泉、血海、阿是穴和背部的大杼穴,因其瘀血证,还针刺其背部膈俞穴。[2]
且把脉时,谢白术发现患者肝肾虚亏,又针刺其肝俞、肾俞穴。
谢白术对他说:“你的舌头发黑,脉象粗大,心火亢盛,是不是长期饮酒?”
威尔愕然地看着这个老板,“你怎么会知道?”
想起对方的话,威尔心里更加惊愕,仅仅是看看舌头,竟然就能看出他长期喝酒吗?这个老板居然这么厉害的吗?
谢白术没有再解释,叮嘱道:“今天之后少喝酒,喝酒已经让你肝肾虚亏,且不利于腿的恢复。”
威尔没吭声,他想既然这人都说了没办法让他痊愈,那戒酒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沉默地针灸完,沉默地接过熬好的几瓶药汁,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吃了一个面包,喝下一瓶药,他习惯性地打开了一瓶酒,突然想起那位老板说吃了药不能喝酒,会对身体很不好。
威尔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如何,只是对方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在意,说可能会死人,所以威尔还是放下了酒,身体不好归不好,死还是算了。
喝不了酒,他又去了一趟露天篮球场,等到天黑,他回到屋子,继续吃面包、喝药,然后躺到了床上。
通讯器突然响起来,是奥托打来的,奥托问:“威尔,你去过那家店了吗?”
威尔:“去了。”
奥托的声音有些激动:“去了?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威尔的声音很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