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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见清和 鲁苏 5701 2026-08-20 04:11

  “林崇启。”

  “嗯......”这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叫自己师父了,林崇启也是刚反应过来,于是清一清嗓子闭着眼提醒,“修道之人首重名分”

  “师父师父怪生分的,再说,”蒋湛翻了个身,将脖子昂得老高瞧林崇启,“我比你还大两岁,你干脆叫我哥得了。”

  心清似水,性定如天,万怒归寂,一长存......林崇启默念清心咒才克制住将人踹下山的冲动。

  “诶?”心里没丁点数的那位又开口,还拿脑袋蹭他,隔着道袍,他腿上又麻又痒的,已经开始后悔当初网撒得不够,没多几位备选。偏偏这人还主动提起这茬,“你说,你十八年不下山,我二十年没来过西北,这一碰就让咱俩遇上了,算不算是一种缘分?”

  什么缘分,林崇启当初让刘伯儿子给他发帖子,整篇内容就那幅画出自他手,也不知道对方编的什么文案,到头来招来了这么一位。若不是期限将至,他在蒋湛睡塌那张床时就把人轰出道观了,哪儿能留他在这儿满口胡言。

  见林崇启不说话,蒋湛将下巴搁他腿上,似乎哪根筋搭错,又开始作自我介绍。从国内说到国外,最后又来了个倒叙,整到三岁幼儿园时期,恨不能把自打有了记忆后的所有值得拎出来的闪光点都说一遍,连带发小那帮人也挨个儿介绍。

  起承转合一大通,不外乎两点。他蒋湛是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优秀纯情美少男,过这村没这店的那种。另外,自入了这云华观,他没听过林崇启叫他,这让他颇感不满。对此,他特意将自己大名、小名、外号、腻歪称呼全数告知,且详尽解释,并提出一一对应的应用场景。当然,仅供参考。

  “蒋湛。”

  林崇启不堪其扰,只想让这活王八赶紧闭嘴,在他说的那些叠词、哥啊什么的里挑了一圈,觉着连名带姓已是底线,于是就这么叫了出来,没成想还挺管用。蒋湛立马不出声了,只是那下巴还在那儿杵着,硌得他心里不痛快。

  林崇启伸手去拨他脑袋,手指刚到半空就被一把揪住。

  “林崇启,你的声音怎么这么好听啊,再叫我一次呗。”

  林崇启鼻子长出一口气,终是没忍住,造了十八年来头一次口业:“蒋湛,你是不是有病。”

  接着,他没将手指抽出,而是顺势扣住蒋湛的大拇指,推其手腕,在他胸脯正中结结实实来了一掌。

  “师兄,我觉得他在耍我。”润福洞内,林崇启与章崇曦面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棱角不规则的天然石桌,身侧垂着瀑布水帘,这便是他每次神游与章崇曦的见面之地。

  自蒋湛昏迷已过去一周,林崇启给人仔细检查过,也试过很多办法,呼吸顺畅,身体无恙,可就是醒不过来。他没法儿了才在见面这日将情况说给章崇曦,自然也免不了一顿责难。

  “污言恶语,诵《净口解冤咒》十遍。”

  林崇启也没想到短短几日又造了口业,慨叹自己道心不稳,竟然被处了没两天的家伙影响了,真是近墨者黑。不过,眼下救人要紧:“我那一掌是没收力,但是膻中穴连同八脉都未见闭锁,五脏六腑也无异样。这几日以流食灌之,面润唇红,根本没有大碍。”

  章崇曦眉头微皱思考了一会儿:“呼吸怎么样?”

  “两短一长,平和舒缓。”基本上和睡着了一样,林崇启想。见章崇曦不说话,他问,“不对?”

  两短一长......章崇曦又重复念了几遍,忽然眼眸一抬,直直看过来,“两短一长中间有否停顿,时长多久?”

  林崇启还真知道,并非他有意留意,而是这几日他和蒋湛同睡一榻,每夜呼吸声钻耳,还挺明显:“确实有间隔,大约半秒。”

  “那就对了。”章崇曦抬手往师弟肩膀上一按,“我看你这一掌是把人的一魄打飞了。”

  林崇启愣住,那家伙看着墩实,没想到这么不禁揍。

  “人是你弄伤的,你必须负责到底。”章崇曦说,“两个办法,一,找太机派讨‘醒魂符’;二,布法设阵把这一缕魄找回来。”

  找太机不得惊动他师姐,那可是个惹不起的真祖宗,一道符指不定要拿什么来换。林崇启思来想去,决定求人不如求己,不信靠他自己救不活蒋湛。

  第6章 迷你蒋蒋

  静室内,七盏青铜油灯按北斗七星方位绕蒋湛一圈一一摆好,其中六盏火焰青白平稳,独天枢位忽明忽暗异常微弱。

  “失了‘尸狗’魄,难怪小兄弟长睡不醒,就算有呼吸也是具空壳。”刘伯说。蒋湛跟他相处不多,这些天,人躺着,他一直照顾,也就照顾出感情了。

  屋外一阵风吹进来,扬起蒋湛脸上的招魄幡。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此刻紧闭着,眉眼依旧舒展。不过这嘴无意间倒帮了他自己。若不是那日下午他竹筒倒豆子细数自己二十年,林崇启也不会连他生辰八字都知晓,这法阵自然也就摆不了了。

  林崇启将幡布拉正,在一旁盘腿而坐,双手交叠:“短则一日,慢则七天,这期间请您务必看好本命灯。”

  刘伯应一声,看那盏又有熄灭的趋势,赶紧往里头加朱砂,又跑过去将门窗都锁紧。

  随后,林崇启闭眼,七盏本命灯火苗瞬时拉长,像被某种力量牵引,一并往正北方不断倾斜。而林崇启的呼吸也越来越缓,直至几不可察。

  蒋湛那一魄已经在外游荡了一周。起初,他压根没发现到异常。山坡上受那一掌时,他当下第一感觉是痛,胸口剧痛,五脏六腑都拧到了一块儿,然后一股凉风从身体穿过,他以为自己被林崇启拍出了一窟窿,瞬时就昏了过去。

  等视线恢复清明,他四周已非云华山的旱地荒原,而是红墙金瓦,广厦摩天。蒋湛看脚下拥堵的车流,听旁边飘来一段破碎的沙哑评书,“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林崇启这一掌让他回家探亲来了,还免了机票。

  蒋湛一摸裤兜,啥玩意儿没有,连忙朝旁边人求助。他咧开嘴角,冲支摊儿的大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出来太匆忙,手机钱包都没带,能借您一电话使使么。”

  大爷头低着,认真捣鼓手里那个随身收音机,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蒋湛又东瞧西瞅,此刻正是下班高峰,他逮着一迎面走来的情侣,问人讨手机用。那女孩儿倒是给了点反应,头一抬,朝这边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眼神也不知聚焦没有,转瞬又拉着男人的手大步从他旁边擦身而过。

  接下来,他试了好几回都这样,不是爱搭不理就是当他空气,一个牵妈妈手的小男孩最过分,在他说话的工夫解了裤腰带,差点尿他一腿。

  半天过去,他还困在这天桥没迈出去,寻思这几年祖国人民真是警惕心上去了,八成把他当成了骗子。搁他小时候那会儿,不管路过的是老是少,只要对方言语一句,这院里院外没有不伸手的。

  眼看天色已经暗透,蒋湛盯着不远处那块路标指示牌眯起眼。林崇启这一掌稍微有那么一丢丢打偏。他老子住北边的玉水山庄,给他留的物业在东二环的腾御上院,而他此刻立在丘景旁的过街天桥,是真真天子脚下,却哪儿哪儿都不挨。

  他一琢磨直接排除了玉水山庄。那赌约还在那儿摆着呢,他爸那老狐狸可不会管他主动回来还是被动回来,一准判他输,绑着他签卖身契。

  于是他把心一横,决定腿着去找魏铭。以他对魏铭的了解,这位发小过俩小时铁定出现在使馆附近的一条酒吧街上。而当中一家又是对方常去,不为别的,就因为是冯昊家里头开的。魏铭遇上点好事爱去那儿显摆,碰到不爽也乐意搁那儿撒泼,跟上班打卡似的一周起码去五回。

  蒋湛下了天桥就往东走,路过文茂胡同还往里瞅了眼。以前他们就住这块,哥仨经常放学了不回家,从巷口闹到巷尾,大爷大妈见他们是又爱又恨,念叨的多,真告状的少。

  接着,他沿渠汇十街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冯昊那一间失重酒吧。

  蒋湛盯着亮起的灯牌不禁想起小学那会儿有次离家出走,跟魏铭冯昊后头偷偷躲这儿玩掌机的情景。别的没记住,就记住了这名字。当时冯昊特得意地跟他们解释,来他这地方的,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没有不喝趴下的。

  也巧,那晚他真见着一人,也是这个点,坐吧台那儿排兵布阵似的,面前摆一堆空酒杯。晚些时候,那人就被一男一女抬出去。从他身边过去时他瞅了眼,白里透红,醉如烂虾,帅得倒跟明星没有两样。

  恰好迎宾小哥推门出来,蒋湛朝那人微微点了下头便顺势跨进去。人不多他没找别的位置,往吧台一坐,点杯酒打算守株待兔。

  “来杯波本可乐。”这款酒度数低,蒋湛必须保证自己在那小子来之前是清醒状态。

  酒保似乎没听见,仍低头擦桌子。这下他有些不高兴了,受了一路的冷待,没想到在这服务行业也能碰灰。他瞥一眼对方的胸牌,提提嗓门儿大声重复了一遍:“Ken,波本加可乐,谢谢。”

  可对方只是扔下抹布归置杯盏,不管他怎么喊话,仍旧毫无反应。蒋湛懵住,而那打了高光的智商似乎也才灵光起来,终于觉出不对。

  那老头那男孩儿,甚至唯一给出反应的那对情侣,好像也没有正眼瞧他。而一路过来,甭管是街边小贩还是道上行人,从没有向他投来过眼神。要知道,即使走在遍地型男靓女的丽景汇,他也是被搭讪最多的那个。

  忽然,酒保手一扬露出个笑脸,蒋湛刚以为自己想多了就发现对方的目光没落在他身上而是直直看向了后面。

  蒋湛回头看去,魏铭揽着一姑娘正朝这儿走来,他像见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心里急得爬满了蚂蚁,又疼又痒的,想赶紧抓着又怕落空。而稻草在两秒钟后给了他答案。魏铭就这么从他旁边走过,径直去了包厢。

  “魏子......”

  蒋湛愣愣喊了一声,在绝望之余站起来就往里追。门是推动了,人也被他拽着,可魏铭就是无动于衷,甚至在手臂被他拉扯着的同时,还能和那姑娘有说有笑打情骂俏,脸都要贴一块儿去了。他站在那儿,猛然明白过来。

  原来他与这里的一切并不相通。

  他只是个看客,只能影响幕布中的影像,却干扰不了这世界的运转。

  这算是英年早逝了?不,不能!他不能接受,他还有好多事没做,跟他爸的赌约没有完成,他这颗赛艇新星还没有升起,没准奥运就缺他这块金牌。感情也才......呸!什么破感情破缘分,这回不是见了鬼了是真变鬼了!

  念及此,蒋湛懊悔不已,那一掌受到的疼此刻又卷土重来,痛得他捶地打滚,等缓过劲儿,他已经蹲在包厢外头了。

  蒋湛扶墙站起来,四周依然光影摇曳,金箔碎雨,但好像哪里又有点不一样了。

  目光瞥及吧台,他瞳孔一缩,那儿趴着的一位实在让他印象深刻。光背影他就认出,正是当年被一男一女抬出去的年轻人。他当时只觉得这人好看得跟明星似的,现在一看确定对方就是某位大明星。

  酒吧里没有钟表,蒋湛走到沙发区,随手拽过来一人手腕细瞧,刚好十二点过十分。他抬头看向门口,心中开始倒数。没到五下,那门便被推开,而记忆里的男女冲了进来。他们学生打扮,越过人群注意到吧台那人后,直直往这里挤过来。

  依旧是一边一个,和Ken打过招呼,他们就架起年轻人往外。

  此情此景,让蒋湛心里发毛,而等他看清Ken时,恐慌感直接拉满。肤白发短,胳膊上少了圈桃花刺青,连身材也没有方才结实魁梧。

  他喉结一滚,这不是现在,而是十年前。

  他又不死心,想回头去找魏铭,刚转身,一个趔趄差点摔出去两米远。蒋湛往下面一看,鞋跟儿处空出一大块,不止,云华观里穿的那运动短裤此刻也垂了下来,刚好挂在屁股尖上。

  他不仅回到了十年前,还缩成了十年前的自己......

  云华观内,刘伯按吩咐一直守在静室里,无必要没踏出过这屋子半步。眼下又过去了三天,那盏“天枢”越来越弱,每次他添油点砂,也仅能维持一小会儿。刘伯看看蒋湛又看看林崇启,忍不住合掌作揖,祈祷小道长尽快将那一魄找到。

  只是这追魄可不是件容易事,‘尸狗’离体后,随本位意念而动,穿界越维,不受时间空间限制。

  林崇启魂游这几日,根据蒋湛透露的往事,哪哪儿都找遍了,入燕城如入无人之境,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愣是连个影儿都没逮着,倒是顺手超度了不少孤魂野魄。

  往后拖一日,那小子便危险一分,他想想又跑了趟蒋湛出国前的老宅,就是蒋泊抒还在住的玉水山庄。之前没找着‘尸狗’他便撤了出去,现下多了个心眼,每个犄角旮旯重新搜刮了一遍,终于在蒋泊抒的保险柜内找到了线索。

  夕阳浮在海面,将海天相接染成了橙红粉紫。林崇启往沙滩那儿走,此刻他不疾不徐,款款而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闲庭信步。

  因为他瞧见正前方靠海岸那边蹲着一个背影,准确点说是个小小的背影。

  那松垮的领口滑向一边,露着圆溜的小肩,空荡的下摆也随风鼓起,形成一个山包,堪堪将屁股遮住。而下边那对小脚跟胖乎乎粉嘟嘟的,林崇启忍不住想笑,三岁的蒋湛比他在老宅照片里看到的还要可爱。

  “蒋湛。”林崇启叫他。

  小人儿没吱声也没回头,不过那根在沙滩上画圈儿的手指出卖了他。此刻那指头僵在半空,从林崇启的角度看去,正好不尴不尬地悬在小腿一侧,放下去也不是,收回去又太明显。

  林崇启鼻子呼出口气,又喊了声:“蒋蒋。”小东西才回了头。

  “你怎么才来啊。”他小嘴撅着,像四海八荒内的委屈全被他一人吞进了肚子里,眼圈儿也泛着红。

  第7章 大坏蛋,林崇启!

  林崇启走过去蹲下,想摸摸蒋湛的脑袋,沙滩上歪着的几个大字首先入了眼。

  林崇启,大坏蛋!

  恰巧一排浪斜斜卷过来,在蒋湛的祈祷下,却堪堪只带走了感叹号的上半部分。他胖脚丫一缩,绷着涨红的脸小声抱怨:“本来就赖你,莫名其妙给我来一掌,真是当代欧阳锋,拿活人练蛤蟆功。”

  林崇启起身就走,蒋湛连忙抱住他的小腿:“诶诶诶,道长留步,道长留步。”他仰着圆乎脑袋对上林崇启下瞥的视线,“我真以为自己没了,想我才二十岁,哪哪儿都刚起步,可不伤心难过么。而且你那一掌,都不知道有多疼。”

  蒋湛小脸小鼻的,说话时还抽抽,闷着声儿带着哭腔,让人都不忍逗他了,可林崇启不是一般人。

  他冷着脸,淡淡道:“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什、什么意思?”

  “你确实已经死了。”

  林崇启看蒋湛愣在那儿,以为他没听清,想再重复一遍,地上的小人儿突然“哇”一声大哭起来。

  “林崇启乌龟王八蛋大骗子诈骗犯性格孤僻家暴成性......”蒋湛边哭边开启狂轰滥炸模式,没说脏话可能是小脑袋没转过弯,鼻涕眼泪糊了林崇启一裤腿,两手死抓着不放,林崇启作势动了两下便随他去了。

  等他骂够一阵嗓子眼听着像冒烟了,林崇启才开口:“死都死了,你想怎么样?”

  蒋湛打着哭嗝,湿漉漉的睫毛粘到了一块儿,想了想,眼睛费劲睁开一条缝,冲林崇启说:“你得赔我。”

  “陪?”

  蒋湛又抽了一下,点点头:“补偿我。”

  哦,原来是这个“赔”,难不成想要他的命,林崇启心道,做梦。不过,这样的笑话得听对方亲口说出来才有意思,于是他耐着性子问:“补偿什么?”

  蒋湛眨了下眼睛,揪住林崇启的裤腿晃,让他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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