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湛留意到好些个年轻的王室成员想上前搭讪,迟疑到最后都统统作罢。也许是忌惮对方是孟先生的人,也许真被那股冷傲之气吓退。一想到前者的可能性大,蒋湛就心尖泛酸。他从侍者手里拿来一杯烈酒,闷下一大口。
“林先生是你的男朋友?”
Lia突然凑上来说了一句,呛得蒋湛肺里冒火星子。原本应是开心又自豪地介绍林崇启,现下他没了兴致,只轻“嗯”一声,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王冠的事得从长计议,不过你放心,我会找机会跟你姑姑好好聊聊。”
小女孩此刻心里哪还有这件事,全身心的好奇都被勾起。见蒋湛没有否认立刻追问:“你整晚魂不守舍,是因为他没告诉你要来维塔利亚吗?那位孟先生又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会一起到场?而你们还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Lia越问越激动,根本顾不上蒋湛的脸色,紧接着就大胆猜测:“吵架了?冷战?”随即又摇头自我否认,那晚蒋湛提起这位时眼里还盛着笑,爱意满得要溢出来,两人之间短时间内不可能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于是,她换了思路:“他是想给你惊喜吗?如果这样的话,你不该冷落他,主动上前才对。放心,就算姑姑看出来也不会说什么。我想经过今晚,她应该能猜出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一连串的问题让蒋湛窝火,可Lia最后一句,又让他心生愧疚。不管Lia帮他是出于何种目的,站在他的角度,确确实实是利用了这姑娘一回,起码最初是。于是他放下酒杯,耐着性子一一解答,包括那些他也闹不清楚的问题。
“他是我爱的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矛盾,有的话我估计也是误会。来这里我确实不知情,至于孟先生为什么带他来我也不知道。也许正如你说的,想给我个惊喜。”
蒋湛其实觉得可能性不大,自打见面,这人连个好脸都没给,何谈惊喜。他思来想去,认为林崇启应是不高兴了,以至于信息、电话都没来一个。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蒋湛没琢磨出来。他垂眸眉头微皱,Lia说得对,不管怎么样,自己应该主动跟人谈谈。
“失陪一会儿。”蒋湛刚迈出去一步,方才在视野里的人却不见了。
Lia也跟着找,不多会儿激动地拍他的胳膊,让他往阳台一侧瞧。
隔着雕花玻璃,蒋湛一眼就认出了林崇启,而他对面还站着一位。模糊失真的背影让他分辨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Lia指出:“玛丽安姑姑和林先生,他们之前见过吗?”
“应该没有。”蒋湛若有所思,忽然眼睛亮起来,心中的迷雾散去大半。林崇启此行是来解决麻烦的,他一定是察觉到了科隆纳违约背后的蹊跷,说不准连那顶冠的问题都找到了。至于为什么冷脸,为什么不回短信,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蒋湛现下是当真体会到了Lia说的惊喜,难掩脸上的喜悦,情不自禁告诉Lia:“那顶被诅咒的冠应该落不到你头上了。”
Lia一愣,眼睛睁得老大:“你想出解决办法了?”
“不是。”蒋湛笑着摇头,“不是我,是这位林先生,我对他有信心。”
其他方面他不敢打包票,驱邪除魔这事上,没有哪个比他的林崇启还在行。即使事情解决,科隆纳觉得没有拍卖王冠的必要,那对这个家族的后代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蒋湛觉得,此行不亏。
Lia看看他再看看阳台那位,她承认林崇启比想象中还要惊艳,以至于心底那点醋劲提都提不上来。可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外国人,她还是不敢太乐观,毕竟相伴几十年的爱侣都说服不了玛丽安。
“没有滤镜?”Lia扬起眉毛笑着调侃,“蒋先生不会以为美貌是万能的吧?”
蒋湛被她逗乐,忍不住低笑出声:“谢谢尊贵的公主大人对我对象的肯定,不过我还是要声明一下,这是林先生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Lia安静了好几秒,一时不知道该羡慕林崇启还是眼前人。因为那双闪着光亮的眼睛告诉她,方才那句不仅仅源于藏不住的爱意,更是对一件事实无需言说的笃定与确认。
她希望自己也能被这样爱着,如果有机会的话。
不多会儿,阳台一前一后走出两人,玛丽安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凝重,不过在看到他们后,即刻露出善意的笑。
“你的朋友很有意思,我自作主张将他留下了。既然都对我的藏品感兴趣,那就不必再定时间,我们明早用完餐就去。”玛丽安说完,转身朝林崇启微微点了下头,才重新回到人群当中。
这位公爵夫人讲得委婉,不过言语里的意思很明了。林崇启已将来意交代了一二,而她愿意配合,至少同意他们进一步接触那顶冠。
撇开这些,蒋湛最满意的是“你的朋友”这四个字。他不知道林崇启如何介绍的自己,起码在玛丽安眼里,这人与他的关系,比与孟先生的近。
林崇启站那儿没动,蒋湛赶紧迎上去。Lia也想跟上来,她对这位暗恋对象的对象,除了好奇还生出了敬佩之意。玛丽安的态度让她不得不相信蒋湛的话,她感恩这样的神人让自己碰上。不过最终她没上去,再怎么样她都明白,此刻该为那二人留出空间。
“来怎么不说一声?”蒋湛有很多话想问,随便找了一句破冰,眼里的笑意藏不住,索性也不强压着那嘴角了。他碰了下林崇启的衣袖,让他跟自己找一处安静地方再聊。
林崇启倒比他淡定,脚下没挪,眼神飘忽了一下后反问:“耽误你做维塔利亚的驸马了?”
第99章 昨晚跟谁睡的
要不是离得近,蒋湛绝对坚信自己听错了。他又气又想笑,笑的是这家伙竟然会干鬼鬼祟祟监视人的事,气的是明明监视了,怎么还会产生这样的质疑。他盯着那双眼睛,决定逗逗这人。
“耽误谈不上,你要是提前跟我说,Arlo他们一定乐意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维塔利亚这边的风景还挺不一样的,不着急回去的话,我带你在周边转转。”
他把车上Lia介绍的那些又跟林崇启说了一遍,还添油加醋地讲此地宜居,下次来可以待久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蒋湛觉得那双眼里闪过一丝寒意,让他不自觉地背上冒冷汗。这感觉有点陌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编了下去:“什么驸马,林崇启,你哪个朝代穿过来的。在维塔利亚这边,怎么也称公爵、伯爵之类。你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这事儿?”
他摆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戏有点过,但也要硬着头皮演完:“这么麻烦做什么,不习惯用手机,你可以直接托梦问啊。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老实实全都给你交代。”
总算觉出口干舌燥,蒋湛错开视线,朝不远处的一位侍者略微示意,很快就从那托盘里拿到一杯酒。
“当真?”
林崇启的声音砸过来,干脆、利落,令他心虚地不敢抬眸,只将杯子抵到唇边,含含混混地回了一个字。也不知道是“嗯”还是“昂”,听起来更像是喉结一滚,发出的咕哝。
琥珀色的酒水刚沾上唇,蒋湛手臂吃痛,那酒便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半秒的时间都没到,一切仿佛定格,蒋湛觉得连心脏都跳慢了。他惊诧地眼皮没眨,那滩琥珀色就那么停在了空中,有两滴悬在他面前,不过一两厘米的距离,辛辣的味道充斥他的鼻腔。
“你。”确定自己还能发出声音后,蒋湛终于重新看向林崇启,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在这儿布界?”
“让时间走得慢一些,缝隙中留一点空间罢了。”林崇启从他手里抽走酒杯,将那滩酒装回去放到一边。随后一把将人拉到十几米开外,让蒋湛面朝着那位公主,一字一顿再问了一遍,“当真做她的驸马?”
蒋湛是彻底没话了。Lia就站在他对面,睫毛根根立着,圆润的眼睛像会说话。蒋湛明知道对方意识不到他就在眼前,可仍然觉得别扭,甚至有些恼火。他不过胡诌了几句,林崇启怎么敢搞出这么大阵仗?
蒋湛不服,也有点骑虎难下。就这么改口,不亚于往自己的脸上甩巴掌。可要是不认,他真担心林崇启还能干出更出格的事。慌乱间,他感到手腕被林崇启攥得生疼,再一琢磨,是被那颗骨子硌的,于是胸中生出几分底气。
“昨晚睡在哪儿?”他眼神不移地下巴往旁边一偏,“怎么找上的孟叔,他为什么带你来?”
化被动为主动,蒋湛质问起林崇启。这些事他本来就想弄明白,在这个节骨眼问出来刚刚好。为了让林崇启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蒋湛半夸张半严肃地告诉他,晚宴上的人对他与孟先生的关系诸多猜忌,流言漫天,说什么的都有,二人的秘闻已经成为当晚王室成员之间聊得最起劲的话题。
林崇启不为所动,问他都有哪些人参与。
蒋湛愣住,不知道林崇启意欲何为,只好随手指了一位,称也没有很过分,不过因为都知道孟先生的家属另有其人,才对他的身份产生好奇。
林崇启没搭理,把他拽到那人面前,伸手往人脑门上点了一下,那人便在蒋湛目瞪口呆下张了嘴。眼中无神,整副身子只有嘴在动,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看上去十分怪异,不过语气倒是生动的。
那人说:“有伴侣又怎么样,宫廷晚宴再好,吃多了也腻,偶尔打打野味别有一番滋味。再说,这位林先生不是普通人,相貌、气质均是一流。玛丽安称他为隐士,我猜跟我们国家的大司祭差不多。别看这会儿沉默寡言,冷得像座冰山,保不齐到了床上是另一副面孔。就方才说的那几句,啧啧,嗓音听起来真是美妙。哎,可惜是个男的,换个性别我倒想尝尝。”
蒋湛没想到这人能说出如此不堪的话,一时间比林崇启还要火大,揪住他的领结就要上手,被林崇启按下。
“还有谁?”林崇启冷静得像是听别人的八卦,只不过在离开前微微调整了那位的姿势,将托着酒杯的手往上抬了抬。
蒋湛已经反胃,但林崇启的眼神摆明了不想就此作罢,于是无奈又指了一位。还好这位维持了王室该有的礼数,虽也好奇,但说出的话正常多了。他先把林崇启夸了一通,感慨这样的美人不多见,之后的重点都放在隐士文化上,说自己略有研究,如有机会,想向林崇启请教一二。
请教也不行,蒋湛的火微微降下去一些。接下来的几位都没有第一位过分,他终究忍住没让自己吐出来。
最后,林崇启给自己也来了一指,把飞机上说的那段话又演了一遍。
“你来捉奸?”蒋湛下意识地说出夏深当时没好意思讲出口的话。“然后孟叔还配合你,真带你来了?”
太荒谬了,蒋湛想都不敢想,觉得有点丢人又有点美滋滋,心里偷偷乐了一会儿后才接着问:“你都魂游到这儿了,没看到我跟Lia坦白吗?”
这回换林崇启愣住,当时他听完李信那番话,立刻回去做准备,还真不知道后面还有一出。
“你跟她说什么了?”林崇启藏起锐利扮乖,隐约觉出自己冒失,摸了摸蒋湛的衣袖示好。
蒋湛吃他这一套,但依旧板着脸占尽上风:“我跟她说我有对象,对象是个男的,人长得好看还特有本事,超凡脱俗,跟仙人没两样。”
林崇启一愣一愣的,面颊竟浮上了红晕。再一琢磨,觉得蒋湛夸张的成分居大,于是抬抬胳膊也想一窥究竟。不意外地,被蒋湛偏头躲开。
“不信我?”
这话出来,他不信也得信,大不了找机会去探Lia的脑门好了。他摇摇头,承认自己错了。
“知错就行。”蒋湛呼出口气,发现还有一事未明,“你昨晚到底睡哪儿了?”
其实他已经能猜到,林崇启定是被安排在酒店里,而胡思乱想的画面根本不可能发生,也是气急了才会生出那样的想法。可不从这张嘴里亲耳听到,他就觉得不踏实。
出乎意料的是,林崇启磨磨唧唧地没正面给出答案,而是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房间。”
这让蒋湛呼吸困难,一口气生生堵在了胸口。他松松领口,试着让自己冷静:“哪个房间?”觉得不够严谨又补充,“哪家酒店?房间号多少?几点入住?几点离开?是你一个人睡的吧?别跟我说房间里还有别人?”
终是没能冷静下来,蒋湛干脆不装了,面子里子都不要,抓着林崇启的胳膊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如果有一个字是假的,我们之间就完了。你有办法监视我,我也有办法查到。”
林崇启被这架势唬住,脑袋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确实为自己做的事感到不好意思,可也不是非常难以启齿,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实话吐出来:“晚上十二点入住,早上五点离开,酒店名字不知道,房间号也不清楚,但不是一个人睡的,屋里的确还有一人。”
胳膊被捏疼了,他忍不住微微皱眉:“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躺到了你的床上。”
......蒋湛感到浑身血液冲到头顶,又“腾”一下降下来,要不是抓着林崇启,他怀疑自己可能就这么被气昏过去。
“林崇启。”他咬牙切齿挤出三个字,实在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说失而复得不准确,说虚惊一场也不够劲。他觉得自己被耍了,满腔愤恨无处宣泄,偏偏这人还一脸无辜,好似不立刻大度表态,反而是他的不是。
缓了几秒后,蒋湛闭眼深深喘了口气:“要来就大大方方地来,谁拦着还是怎么了?我是被人追还是被鬼盯啊?好啊林崇启,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
林崇启见他不生气,心里顿时没了负担。他缓缓抽出自己的胳膊,试探着将蒋湛抱入怀里:“我不喜欢你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也那样开心,何况那人还存着不单纯的心思。我不舒服,我就想立马过来让你看到我”
“你倒是让我看到啊。”
蒋湛昂起脑袋嗷呜一嗓子,很快又被林崇启按回去。
“没有把握的事我不做。”林崇启一边顺他的背一边解释,“你跟那位公主相谈甚欢,笑得那样灿烂,我以为你动摇了,认了这个驸马。我就想先解决好王冠的事再跟你谈,那样的话,我的分数会高一些。”
蒋湛心脏一抽,像被浸在一捧柠檬汁里,酸得发胀。林崇启这样如履薄冰,他难受得紧。手刚回抱上去,又听到林崇启霸道开口:“不过你已经承认我们的关系,那分数就不重要了。”
“我?”蒋湛即刻反驳,“我什么时候承认了?开什么玩笑,我能这么轻易被拿下?”他忽然想到自己跟Lia坦白时确实用的“对象”两字,刚才对林崇启复述时也是这样说的,真想把自己敲昏或者把林崇启敲昏。他闭了闭眼,打算厚脸皮一次,“解释权在我,你还得接着追,加油吧。”
没听到林崇启回应,他扬手拍了两下,警告道:“有意见也忍着,谁让你”
“别动!”林崇启突然打断,一把将他搂得更紧。蒋湛一颗心砰砰砰乱跳,不明所以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听到林崇启在他耳边小声说,“有人,那边有人在看我们。”
第100章 验身
蒋湛一惊,连呼吸都变得很轻。林崇启不让他动,他便不敢动,脸颊贴着林崇启的脖子,试图通过对方的气息,判断问题的严重。
林崇启单独拉出的界,他一向视作无人之境,可以为所欲为,把天捅出个窟窿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私密程度堪比自己的卧室。可如今这“卧室”被人闯入,等等......是人吗?蒋湛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背上生出一层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那层汗都快干透了,林崇启还没发出下一步指令。蒋湛忍不住,悄悄蹭了一下,林崇启终于有了反应。
“走了。”
林崇启说归说,手臂仍没有松开的意思。蒋湛不知道啥情况,又等了一阵才彻底放松,整个人几乎挂到林崇启身上。待胸腔起伏平稳,他呼出口气从林崇启怀里退出来。
“谁啊?”来的时候他没听到动静,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于是更加肯定对方身份不一般。
林崇启没立刻回答,只弯着嘴角冲他笑,片刻后说:“十分钟前走的。”
“十分......”蒋湛望着那双眼睛,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砰乱跳。这个被故意拖长的拥抱,林崇启是主谋,而他也算得上共犯。
蒋湛没忍住,偏头笑了下,然后试图将话题重心拨正:“那家伙刚才躲哪儿了?”
林崇启眼里还带着笑,眼神往蒋湛左后方偏了偏。
蒋湛立刻转身朝他望的方向看过去,明知道不可能寻到蛛丝马迹,还是希望从位置分析出一二。
“甜品台后面那扇门通往餐厅?”见林崇启没否认,他大胆往下猜,“如果是从餐厅那边过来的,难道晚宴那会儿就盯上我们了?”
在晚宴上露过面的基本上都在这儿,除了......蒋湛忽然一怔,能闯入这一空间的绝不会是凡人,而那位在宴会上的表现本就十分可疑。他回头看向林崇启,迟疑着吐出三个字:“大司祭?”
林崇启温柔地看着他,虽然这话前后没什么逻辑,还就真被他歪打正着蒙对了。
为宴会祝祷的那位女司祭并不是从那扇门进来的,而是化成一只金边蓝纹孔雀蝶,停在甜品台一侧的泡芙塔上。若不刻意留意,看上去和塔周围的装扮并无分别,以至于女司祭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躲过了他的眼睛。林崇启猜,对方在酒会开始前就藏身于此。至于目的,他隐约有一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