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配在这儿!”塞西趴在地上喘气,脸色苍白,模样看上去十分脆弱。她颤颤巍巍摸向那顶冠,被林崇启打断。
“你家族的事今晚可以做个了断。”
塞西怔住,随后看向林崇启,眯眼确认了好一会儿才出声:“你果然不一般。”
林崇启不等她说下去,先提了条件:“但这之后不可再作乱,不管是王室成员还是维塔利亚的普通人。否则,我定会让你后悔。”
“我没有!”塞西即刻反驳,嗓音嘶哑,表情难掩痛苦,“除了今晚,我从没做过违背良心的事。玛丽安太好了,她自愿配合我。”
自从宴会上看到林崇启,她就认定一切有了转机,想方设法地引起林崇启的注意。在玛丽安身上下咒实属无奈,如果不将事情闹大,她没把握这位国外来的高人愿意帮自己。
被诅咒的不是这顶冠,而是维塔利亚的大司祭。她们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永世困于黑暗,世代为王室的奴仆,直到生命尽头。
而罪魁祸首正是这顶冠的主人,确切点说,是这顶冠的第一任主人。
Lia的祖上是位邻国公主,她的国家面积不大,人口很少,在内政失序中日渐衰颓,最终被维塔利亚一点点吞并,成了附属小国。而这位昔日公主为了改变命运,将希望寄托在一种禁术上。此禁术可惑人心、乱神智,让目标人物臣服于自己。
只是此术用久了有失去真身的风险,因其需要与动物融魂,借动物之灵达到修炼的目的。这样的风险,公主自然是不肯担的。于是她找上自己痴迷修炼的好友,愿意将禁术奉上,只需对方在神庙里发誓,世代效忠她的家族。
“如果事情止步于此,我的祖先根本不用付出那样惨痛的代价。”塞西眼眶湿润,手指在墓碑上无意识地摩挲,“偏偏她不满足,享尽所有后还要下一世,下下世,永生永世。”
塞西的祖先拼尽全力,成功将其魂魄附在王冠上,终于令对方如愿,永远将维塔利亚操控于掌中。只要公主一脉的女性后代戴上王冠,其魂便自动入体,成为这副身子新的主人。效果虽然只存在于戴冠期间,也已能满足公主莫大的虚荣。
而过度使用融魂术的后果成了塞西家族的诅咒。深夜至清晨,她们失去真身,化为蝴蝶,眠于黑暗。
“守护火种,直至长夜尽头。”塞西苦笑,“要我们心存希望,摆脱诅咒。可是我好累,我还能怎么做才能走出这样的长夜?”
为了不再重复这样的命运,塞西没有结婚,更没有生子。一个人守在神庙里,与墓碑为伴,等待这条路的终点。
“为什么找我?”林崇启望着她,问出了心中唯一的疑问。
不光是蒋湛,晚宴时,他也察觉到了对方的失常。而酒会后更是确定,此人就是冲着自己而来。他猜到王冠与这位大司祭有关,以为对方怕事情败露,想阻拦王冠落入他人之手。没想到幕后另有其人,而塞西不过是芸芸受害者中的一个。
寻求帮助可以理解,他想确定的是对方为何认定自己能解决一切。毕竟酒会那会儿,他没有展现自己的实力,甚至示弱放其来去自如。
林崇启望着塞西,耐心地等对方一个回答。可没想到,这答案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塞西说:“因为我见过你。”
第102章 画中人
这块墓地不大,竖着十几块碑,每块碑上的墓志铭都一样,唯有名字标志着墓主人的身份。塞西身下这块属于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并不是乔南女士,而是维塔利亚上一任大司祭。
塞西被乔南收养是大司祭临终托孤的无奈之举,如果可以重新来过,她宁愿自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宁愿自己没有生下塞西。不管这个家族如何努力,他们始终无法摆脱命运的诅咒。只要披上黑金长褂,成为维塔利亚王室的司祭,化蝶的痛每一晚都要承受。
“我们的努力也不是全都白费,至少乔南阿姨有觉醒的意识。”塞西站在林崇启的身侧,目光仍落在她母亲的碑上,“乔南阿姨主动找上我的母亲,询问关于梦游方面的事,甚至怀疑自己被附身。”
王冠的继承象征着权力的交接,但背后的负面影响,却一直被继承者们小心地掩盖。她们不是没有想法,只是大都以为自己患有某种家族遗传性精神病,比如人格分裂,到了一定年龄才会发作。这让她们难以启齿、讳莫如深,直到乔南生出质疑。
塞西笑了:“不碰那顶冠就没事,碰了那顶冠就如梦游失去意识,这种巧合直到乔南阿姨这一代才被发现,而我的祖先为此等待了几百年。”
“也许不是第一次被发现。”林崇启开口,接着她的话往下讲,“乔南女士有失去一切的勇气,之前的那几位未必有。”
一阵风吹来,令塞西止不住地咳,她点了点头:“也许吧,玛丽安在这点上和她的母亲一样,善良、勇敢。”
遗憾的是,关系到两家人的“诅咒”还是没能解开。塞西的母亲临终前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乔南,请求她帮忙照顾。乔南不光遵守诺言,为了再抗争一次命运,她对外宣称塞西为自己的女儿,想以此为她摆脱司祭的身份。
可惜,在乔南不受控的那几段时日,塞西被送到了神庙,由专人受训、加冕,最终还是成为了维塔利亚的大司祭。
“全都是这顶冠里的恶灵作的怪。”塞西不光为自己愤慨,也为玛丽安不平,“她不断物色新的躯壳,只为延续自己无尽的贪念。这一任是玛丽安,下一任是”
“不会了,到此为止。”林崇启手指一抬,那顶冠从墓碑一角飞起,悬在半空,剧烈震颤,似是要裂开。
突然,王冠往外散出雾气,像闷坏了的香水,令塞西下意识地捂住口鼻。接着,一道道紫色不断下坠,在地上汇成一团,雾气散尽,公主亡魂显现。
那缕魂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仍旧唱着刚才玛丽安口中迷人的歌曲,直到林崇启将她困在墓碑上,她才惊觉,此刻自己竟然无处可依。
“你是谁?!”公主两眼瞪大,看看林崇启又看向旁边的塞西,“臭丫头,敢联合外人对付我?当初就不该让你活着!”
塞西想冲上去被林崇启挡下:“无需脏手。”
他隔空在塞西掌心描上一道符,说这缕魂任她处置。
“你敢!”公主直直看向塞西,眼底已显露惊恐,“我要灭你全族。”
不说还好,这下塞西彻底笑了:“哪儿还有全族,整个家族就剩我一人。今天就算没有这出,我也不想活了。你的时代结束了,公主大人。”
说着,她朝公主伸出掌心,嘴里念出古维塔利亚语。对面立刻燃起大火,熊熊烈焰将公主裹住,耳边响起尖锐的哀嚎。
这种痛,不及化蝶的十分之一。
“真不想活了?”林崇启问,那双眼里也映着橙红。
塞西“嗯”一声,忽地又摇头,她看向林崇启,很认真地说:“本来是这样打算,但既然林先生来了,那我是不是还有希望?”
林崇启眼皮眨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顺手帮一下也无妨。”
瞬间,那团火由红变紫,再烧成了蓝,公主的惨叫在墓园上空久久不散。
“说,大司祭的家族永不为奴。”
林崇启的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显然传到了公主的耳朵里,令她为之一颤。几乎没有犹豫,在几千度的高温烘烤下,她颤着声音脱口而出。
“大司祭的家族永不为奴!”
火光映亮了这片天,直到刺耳的声音渐渐消失,面前那火势戛然而止,“唰”一下彻底熄灭。
一切归于黑暗,塞西的心里却亮堂堂的。几百年的诅咒终于解除,她觉得身心都得到了解脱。眼里盈着泪,视野还未清晰却再一次怔住。
十几只孔雀蝶从墓地里飞起,带着迷人的光影,缓慢飞向夜空。
有两只在空中盘旋几圈后忽地又掉头冲这边飞来,一只停在塞西的手上,一只停在林崇启的肩头。
“你妈妈?”林崇启看向塞西那只,然后目光落回自己身上,“那这位?”
塞西泪流了满脸,仍忍不住被林崇启这句逗笑。她吸了吸鼻子说:“我的祖先。”
回去时已将近四点,林崇启等护卫队走后才进了蒋湛的门。屋内一片黑暗,他轻手轻脚去浴室冲了个澡再爬上床。
蒋湛的呼吸平稳,可林崇启知道他没睡,这家伙定是憋着一股气等自己回来算账。换做旁日,他有十足的耐心等对方发难,可现下他没有心思。
眼前又浮现神庙里的那幅画。
五百年前,塞西的祖先曾允诺一位故人,替他澄清一件事。可当时正处公主上位关键时刻,于是耽搁了几日。等她的祖先赶过去时,那位故人已不知去向。直到临终之前,这件事还埋在她心里,使她无法释怀。
这位故人的事迹一直在赛西的家族里流传,而那幅画是这人存在过的唯一凭证。
年代久远,色块有脱落的地方,可林崇启仍旧一眼辨出画中人。黑袍长发,雾眉凤眼,烛火照亮的神庙里,他有些缺氧。
眼前人的呼吸急了些,似乎快要发难,林崇启不等他动作,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
“诶”蒋湛刚发出一个音,就感到脖子上的微凉,是林崇启的唇贴了上来。那唇从耳后到脸颊,最后干脆把他翻了个身,正面压了下来。
有点冷,蒋湛第一感觉是这个。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林崇启在维塔利亚街头狂奔的场景,后悔自己没跟着去,至少那件外套应该强硬给人披上。
他本能地回抱住林崇启,手伸进睡袍里摩挲他的后背,沿着肌肉凹陷慢慢往上,在肩胛处捏了捏,觉得这人比凤云岭时结实了,当真恢复得不错。于是,他又顺着凹陷一路往下,舌头主动纠缠起林崇启,往深处探,而手上也寻向那处。
突然,他动作一顿,嘴唇磕绊差点咬伤林崇启。他摸到一块硬硬的凸起,表面光滑但绝不是皮肤的质地。
“太机果。”林崇启蹭着他的唇说,“走之前元极师叔给我封上的。”
原来如此,蒋湛松了口气,然后又揪心起来。燕城那回,他心有余悸,这枚果子可不能再出岔子。
“明天你就回去吧,我把王冠的事处理完去找你。”蒋湛不舍得林崇启,可更怕他出事,“我得先去燕城一趟,把下一季的拍品定下来。”
不管科隆纳夫妇是否继续委托,鼎抒那边他得回去看一眼。
“蒋先生不愿意让我搭你的飞机?”林崇启侧身躺到旁边,手撑着下巴打量他,“我也可以去找夏深他们。”
其实以他的本事,自己也能回,入科隆纳的城堡需要正当身份才求的孟先生。现在这话,完完全全是在逗蒋湛。
蒋湛明知道他的心思,却忍不住生气,对方没提“孟先生”三个字,落他耳里反而刻意。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准。”嫌两个字不够有力,于是画蛇添足地补充,“我的飞机比他的年轻。”
林崇启没想憋着,一下子就笑了出来。他摩挲蒋湛的脸,在那片浓密的睫毛上点了点:“蒋蒋最好看,上到五百年前,下到五百年后,都是蒋蒋最好看。”
蒋湛一愣,这家伙竟然知道自己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不过,他是不会承认的,只哼出一声,说:“这四年没白过,总算审美到位。”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两人最后仅仅止步于接吻。林崇启罕见地在蒋湛之前睡着,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吞吐的气息温柔轻拂了蒋湛一整晚。以至于梦里,蒋湛还在跟这人接吻。他梦到林崇启边吻他边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我。”
不能?蒋湛迷迷糊糊中想笑,就算天塌下来,他都不会离开。
第二天,他们刚踏进餐厅就感到了不寻常。科隆纳和玛丽安望过来的眼神盛着太多情绪,而一旁的塞西则冲他俩笑。
大家心照不宣地吃完这顿饭,默契地对王冠一事只字不提。不过玛丽安仍旧按照约定带蒋湛去密库逛了一圈。直到临走时,科隆纳才有了动作。他将蒋湛拖到一边,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委托照常继续,玛丽安终于不需要这顶冠了。”
不需要还是摆脱,无需明说,蒋湛心中松快,上飞机前就给蒋泊抒报了喜,重点是把林崇启夸了一通。蒋泊抒心里跟明镜似的,也借机表态,诚邀林崇启去燕城小聚。
这是正式见家长的节奏,蒋湛兴奋不已,恨不得占了驾驶舱自己开回去。只是兴奋劲儿还没升到顶点,就被林崇启一盆冷水灭了个尽。
林崇启说,他得先回一趟云华山,此行不知道要几天,所以这次就算了,下回有机会一定亲自去燕城拜访蒋泊抒。
“什么事儿啊?比见我爸还重要?”飞机上,蒋湛忍了忍还是抱怨出来,林崇启不给出一个合理到让他满意的解释,他绝不会轻易地翻篇。
可林崇启望着他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约定两人月底前凤云岭见,到时再跟他详细解释。
其实林崇启也没想明白,五百前,为何又是五百年前,他不相信一切只是巧合,而那幅画里的人,分明就是自己。
第103章 给名分
自从被元极子带回去养伤,这还是林崇启第一次回来。师父辰光子闭关,师兄章崇曦仍在凤云岭,观里除了刘伯依旧没有旁人。
林崇启直奔自己卧房,从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掏出一只布袋。原以为当初将这玩意儿留下是无心之举,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就觉出不对。
这枚太机果保存得很好,圆润饱满有光泽,若不是上头盘着一条裂纹,真跟树上结着的那些没有两样。林崇启拿起来细看,脑子里的两条线缠成一团。紫纹海月鳗第一次出现是五百年前,塞西的祖先亦是在五百年前遇到的那人。而那人的长相又酷似自己,他相信,如果是旁人看了,定会认为画中人就是他。
林崇启不信世上有如此相像之人,往合理了猜,由哪只妖孽幻化而成的概率大。可对方为何要模仿自己,还是在五百年前。林崇启想不明白,只能把寻到蛛丝马迹的希望寄托在这枚太机果上。
当初他是想收了紫纹海月鳗的妖丹,可最后关头,紫纹海月鳗自毁元神化成了一抹灰。那时他以为对方洞悉了太机果的作用,要与他同归于尽才这样拼死一搏。此刻再一琢磨,可疑的地方太多。
明明可以将这个果子一起毁了,为何只裂了它一条缝?最让他感到诡异的是,这妖精初见他时的眼神和塞西一模一样,均是一愣,接着便是万般的不可置信。
难道紫纹海月鳗也遇到过那位故人?林崇启捏着太机果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他有预感,这枚果子很有可能就是打开真相的密钥。
屋里没有别人,这片山头现下静得一声鸟叫都听不到,可林崇启却在犹豫。如今的一切已成为他期盼中的样子,甚至比他期盼的还要好。虽然还未正式把人追到手,但蒋湛的心思林崇启明白。只要他不放弃,蒋湛便会一直给他机会。
时间又过去几秒,林崇启终是决定将它放回原处,就当没见过那幅画,就当一切都是巧合。他现在就去燕城,与蒋湛的父亲见面,与蒋湛所有的亲朋好友会面,以蒋湛追求者的身份,以蒋湛终身伴侣的身份。
他摩挲那条裂缝与未知的真相告别,随即将它放回布袋里。可手指刚刚抽出,那果子突然生热,隔着布袋,他清晰地感受到里头散出的热气。
烫手,更烫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