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崇启严谨地答:“不是,以后”
话还没说完,蒋湛又把头缩了回去,闹出的动静还不小。林崇启想笑,隔着被子摸蒋湛的脑袋:“总是要回的,我是云华观弟子,这个不会改变。不过即便回去,也要你陪着。总之,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想去燕城,我便去燕城,你要是肯陪我回云华,我便回云华。”
被子里的人安生了几秒,然后缓缓问出两个字:“真的?”
林崇启毫不犹豫地应了他。
“行。”蒋湛被子一掀,终于呼出口气。他面色潮红,是在里面闷久了的缘故。自打林崇启上去,蒋湛就准备好了这出。只是这家伙真够讨厌的,回来的比他预估得要晚。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要回去我随时都能陪你,但你不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再找借口跑了。更不能因为师父师兄三两句就产生动摇,一丁点都不可以。”一口气说了太多,他嗓子又冒起烟,瞥了眼旁边的冰浆没好意思伸手。林崇启心领神会,立刻递到他嘴边。
蒋湛坐起来,咕咚咕咚吸进去好几口,头抬起来时发现林崇启正对着他笑。这人笑起来是真好看啊,陪林崇启回娘家,蒋湛百分百乐意,但前提是以林崇启伴侣的身份。他恍惚了一阵,重新端正姿态。
“师伯打算今天就走吗?”见林崇启点头,他彻底松了口气,然后又识大体明大义起来,“我们去送送?人千里迢迢来看你,又给我疗”
说到这儿,蒋湛觉得腿痒,想给林崇启再来一脚,终究还是忍住了,但有些事必须强调清楚,不能由这山里人胡来。
“林崇启!”蒋湛大叫一声,要不是林崇启定力够强,定被吓出毛病来。他清清嗓子继续说,“昨天你的表现相当差,也就我能忍得了。”
他说话峰回路转,林崇启的心情跟着起伏,刚平复下来,又听他道出一个:“但!”
“但什么?”林崇启眨眨眼皮小心询问,像等班主任发话的小学生,乖得不得了。蒋湛看得迷糊,在被子里猛掐自己大腿才没心软。
“但,也就忍这么一次,没下回了。”
“什么意思?”林崇启眉头动了一下,“不做了?以后都不做了?”
其实,这种事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并不是非做不可。只要这人是自己的,就这么面对面聊天,也能让他快乐。不过,与蒋湛负距离接触的感觉,确实不一般,可以说相当不错就是了。哪种都是体验,哪样他都喜欢。
他知道蒋湛热衷此事,也认为自己大多情况下是在满足对方。可没想到自己在对方眼里的表现这样糟糕,糟糕到让如此痴迷这事的蒋湛打了退堂鼓,顿时有些不是滋味,主要是懊悔自己功课做得不够足。
他陷入深深自责的时候,蒋湛“嗷”一嗓子又开了口:“林崇启,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学生,理解能力差成这样。平时就这样修身悟道的?这一身本领靠的估计不是天赋,每晚在魂游世界里偷偷补拙是吧。”
蒋湛不给林崇启反驳的机会,立马接着说:“怎么可能不做,还以后都不做,想什么呢?”他简直要气笑,用吸管戳林崇启的脑门,想把这木脑袋戳开看看,里头都藏着哪些没用的东西。“以后你只能在下边儿,不能在上边儿,听明白了吗?”
上边儿,下边儿,林崇启想想昨晚,不太明白。蒋湛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歧义,当即更正得更加严谨:“我的意思是,只能我在里边儿,你在外边儿。”
这下明白了,也不是不行,林崇启没思考多久就同意了,速度之快让蒋湛觉得这里头极有可能藏着猫腻。但他怕一来二去林崇启又反悔,就没刨根问底。
晚上二人去仁惠堂吃饭专门绕了个远路。一是因为蒋湛躺久了想散散步,二也是因为蒋湛。昨晚太闹腾,他怕遇上熟人。现在,他是完全相信林崇启恢复好了,不紧不慢迈着步子,问他接下来的计划。
“打算在凤云岭待一阵儿还是跟我回燕城?”蒋湛说完已将二人甜蜜的同居生活在脑子里完完整整铺开,包括每隔几个月陪林崇启回一次云华都考虑在内。如果林崇启选择暂居凤云岭,他就去把他老子接过来。之前让对方过来小住不全是调侃,凤云岭山好水好饭菜还香,他确实觉得蒋泊抒应该来这里修养几天。
林崇启说他暂时还不能离开凤云岭。
“没问题,那我跟”蒋湛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崇启打断,他偏头看过来,发现林崇启表情似在犹豫。“怎么了?别光拽我袖子啊。”
他捉住林崇启的手,从指缝插进去与他十指相扣地晃了晃。林崇启已向章崇曦表明态度,他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不管对方提出哪种要求,他都会满足。
“你说过永远不离开我。”林崇启望着他,突然要再确认一遍。
蒋湛觉得好笑又欣慰,这人跟他一样患得患失,心里暖暖的,立刻抓着林崇启的手对天发誓:“我,蒋湛,保证永远不会离开你,林崇启。”
林崇启却没能如他预料中那般高兴,眼睫颤了一下,嘴唇几度开阖,在蒋湛快要失去耐心时终于开口:“只要说,不离开我就行了。”
蒋湛不明白这里头的差别,不过如了他的愿重新保证,并且郑重其事地保证了三遍。
“这下放心了吧。”蒋湛催林崇启,让他赶紧把话都抖落出来。林崇启等两人走到偏僻处才道出实情。
“什么?什么叫你有可能不是你?”蒋湛懵了,伸手探林崇启的额头,没发烧啊。
“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也是才发现自己不是捡回来那样简单。”林崇启把在维塔利亚看到的那幅画和鳗妖的事,一股脑都告诉了蒋湛,包括要留在凤云岭的目的,无一处隐瞒。
他把蒋湛的另一只手也抓入掌心:“你发过誓,不能反悔。”
蒋湛确实震惊,压根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努力让自己镇定,觉得只要林崇启不会人间蒸发,问题不大。
“不反悔。”他吻了吻林崇启的手指,“我支持你查清楚,不过元极师叔不好应付,你想撬走太机派的那一枚残片,恐怕不容易。”
不光不反悔,蒋湛还打心眼里支持,换做自己,他也会追查到底。这次在燕城待得久,也是做好了来凤云岭陪林崇启的打算。下一季度的拍品已经敲定,收购流程也走完了,公司现下没有非他不可着急拍板的事。前后加起来,他在这儿待个把月不成问题。
残片就在元极子的卧室里,至于如何盗走,林崇启确实没想好。正面硬来,他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只是不想这么快将事情暴露,打草惊蛇。
突然,林崇启偏头看向远处,眼里浮上一丝怅然。蒋湛也随他看过去,除了凤云岭的山色和天边的云彩,没发现特别的。
“师兄走了。”林崇启叹了口气。这件事除了蒋湛,他谁都没告诉,包括与自己最为亲近的章崇曦。而章崇曦对他那般好,心中不免有些难受。他回头看蒋湛,自己选的路,他也绝不后悔。
两人特意避开高峰,选在人最少的时候到的仁惠堂,没想到还是撞上了熟人。
“哟哟哟,陶然阁的门没坏啊。昨天我师弟去送餐怎么都打不开,你说奇不奇怪。”朱樱本想暗搓搓嘲讽一下,可章崇曦前脚刚走,这二位就踏了进来,还一副浓情蜜意喜笑颜开的样子。她心里不痛快,便管不了那么多了。说完林崇启,继续说蒋湛。
“还有你,我师父每日寅时起床,雷打不动,今日卯时才见着人。都怪你!”
蒋湛觉得莫名其妙,没打算打理,刚端着餐盘坐下,这位又聒噪起来。朱樱往他旁边一坐,拿走盘子里的点心啃了一口:“啊,哦,嗯,诶,嘶”
蒋湛一僵,脸红到了脖子,桌子下面踹了林崇启一脚。林崇启倒很平静,随手轻敲桌面,朱樱便如锁喉再也张不开嘴。
两人总算吃了顿安生饭,等胃里头满足了,林崇启才解了朱樱的术。
“你你你!以下犯上!对同门下手!我告诉师父去!”朱樱好一顿嚷嚷,嘴里的酥皮差点喷林崇启脸上。
林崇启用纸巾拭干净嘴角,不疾不徐道:“首先,我们是平辈,算不上以下犯上。其次,咱们也早不是同门。”他说完,起身冲朱樱道,“元极师叔现在何处,我有事找他,方便的话麻烦带路。”
“你你你!”朱樱气炸了,此人甚是嚣张,病好了就翻脸无情,此仇不报,她就不是朱樱。
“师父闭关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双手抱胸,抬头仰视林崇启,“你若求我,我可以替你通传一声。”
林崇启闻言,心中大喜,与蒋湛对视一眼,冲朱樱微微点头:“多谢。”
说完,拉着蒋湛就出了仁惠堂。朱樱坐那儿愣半天才喊:“要闭关好几日,没我你别想尽早见着人!”
第108章 夜闯卧室
元极子的卧室在凤云岭深处一座山峰上,林崇启与蒋湛登上来时已将近半夜。四下无人,连个守门的弟子都没有,不过这处地势险峻,一般人还真上不来。前半段蒋湛还能强撑着自己迈腿,后半段就全依赖的林崇启。
越往上台阶越抖,坡度极大几乎垂直,林崇启看此地不会遇上旁人,便一把将蒋湛搂怀里,疾步轻功上来的。
“仰月庐。”蒋湛望着匾额上三个大字,总觉得字迹眼熟。笔走龙蛇、清隽飘逸,他两眼一亮,和云华观静室内挂着的那幅静字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
“是师父的字迹。”林崇启应证了他的猜测。蒋湛长“哦”一声,觉得这位云华山第一高冷之人也没有表面那样不通人情。
门看着严实,实则稍微用点力就推开了。林崇启在蒋湛之前跨进去,没觉出机关暗道才让他跟上来。借着月光,屋里并非全暗,蒋湛能看清室内的装饰。和太机派大殿类似,清雅、别致,以汉白玉石为主,翡翠点染,素净中多一分盎然生机。
“你说残片就在此处,会放在哪儿呢?”他不敢轻举妄动,只立在原地环顾四周,没看到任何特别之处。“难道还有密室暗格之类?”
林崇启不作声,他散了点血出去。明明感应的就是这里,怎么那些血蛊在屋内环绕游荡,就是聚不到一处?他眉心微蹙,一定哪里出了问题。正想着,蒋湛呼出一声。
“元极掌门好雅兴,自个儿在房内焚香抚琴,这琴我看着也不便宜。”蒋湛弯腰凑近了瞧,小叶紫檀板上镶着五颗圆润羊脂玉,玉石周围还嵌有一圈红玛瑙,做工极为讲究,放拍卖行里也属难得的尖货。“品味不错,这把五弦琴得有八位数。”
观赏了半天没听到回应,蒋湛把身子转过来才发现,林崇启杵那儿不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这处,比他看得还入神。
“你要喜欢,我可以找师傅定......”他发现林崇启的脸色不对,赶忙过来抓着人的手腕问,“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林崇启眉头拧紧,嘴唇张了半天才说:“这里不是元极师叔的卧室。”
“啊?”蒋湛一惊。太机派上到大师姐朱樱,下到后山种果子的师傅,没人不知本门师尊就住这仰月庐,而他确信凤云岭只此一处,绝无可能走错。“那这儿是什么地方?元极子不住这儿又会住哪儿?”
“师叔离开云华山那一年,我曾撞见他与师父大吵一架,起因便是这古琴。”林崇启反握住蒋湛的手,眼睛望着远处,“当然不是这把,是师父亲手给元极师叔做的一把木琴。”
那年,也是林崇启频繁被关静室的一年。不过,他又怎会循规蹈矩真就乖乖待里头不出来。
那日,气朗风清,天色正好。林崇启从云华观溜出来,躲到后山练习以气御身、蹑云渡水,猛然间听到辰光子怒吼,吓得他一激灵,差点从云上摔下来。
林崇启给自己套了隐身障,以龟速趴云上缓慢前移,才看清辰光子骂的是师叔元极子,而二人面前摆着一把琴。那琴他知晓,是辰光子继任掌门那年亲手给元极子做的。可现下五弦断了三弦,看上去是遭人为破坏。
林崇启以为是元极子毁的琴,也因如此,对方才被师父责难。哪知下一秒,辰光子手臂一挥,将琴劈成了两半。林崇启一愣,道法有所泄露,还没听到个所以然,就被下面二位逮个正着。结果自然是更加严格的禁足,而那之后,他再也没看到过元极师叔抚琴。
“所以这不是他的卧室。”林崇启可以万分确定,不过这桩旧事鲜有人知晓,他大胆猜测,太机派上下根本无人怀疑此处并不是元极子真正的住处。至于为何要摆一把琴这儿,林崇启认为,要么是扩建凤云岭时一并设计好的,要么就是元极师叔有意警醒自己。
他一直觉得师叔与师父之间关系微妙,说仇人谈不上,但无必要绝不碰面是真的。现下,他没工夫细究这些,抓着蒋湛道出他们的处境:“这不是元极子的卧室,但元极子确实住这里。”
“什么意思?”蒋湛心生不祥,觉得夜闯仰月庐还是大意了,难怪轻而易举就能进来,还无人看守。他看着林崇启的眼睛,抓重点问,“你就说我们还出不出的去。”
林崇启倒是答得爽快,毫不犹豫地回他,不一定。
换以前蒋湛肯定怕,但现在和林崇启一起,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想清楚后,索性在屋子里转悠起来,最后拉着林崇启往里间软榻上一躺:“反正暂时出不去,不如先休息,慢慢想对策。”
二人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梁,一时都没说话。半晌后,林崇启先开的口:“我以为你会睡会儿。”
蒋湛乐了,“噗嗤”笑出来,转身搂上林崇启:“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个形象?”
林崇启眼睛依旧盯着上面,亮亮的,没有否认。他想起蒋湛在云华山那会儿,光静室学经就睡过几轮,响月山沙漠帐篷条件艰苦,也没影响这家伙倒下就着。还真觉得对方是个嗜睡圣体,躺哪儿都能好梦。
腰上一紧,蒋湛凑上来在他脸上重重嘬了一口:“咱俩刚和好,我怎么舍得睡啊。”他手脚不老实,嘴唇重新贴上来,“长夜漫漫,莫负良辰。反正这界里也没旁人,蒋哥带你做做睡前运动。”
林崇启被他摸了一会儿仍没有动,待视野里压下一大片阴影才给出反应:“我好像知道怎么破这一界了。”
他这样说蒋湛立马不闹腾了,撑在他身上问:“这么快?”
林崇启眼神落回来,微微点了下头:“没猜错的话,那把琴就是关键。”
“太好了!”蒋湛从榻上下来,边往外走边道,“出去以后我们从长计议,看看能不能想别的办法拿到那残片。”
林崇启也跟上来,往古琴那儿走,待二人立到琴案前才说:“不是出去,是进入下一界。师叔设的界,是最复杂最难破的那种同心界。通俗点讲,就像洋葱一层裹着一层。而真正的卧室,我猜,就在这葱芯里。”
说完,林崇启抚上琴弦,缓慢拨弄,一首曲子便从他指尖溢出,如清泉过石,长风入松。蒋湛听得入迷,想这就是古人嘴里的高山流水了吧。
突然,地动山摇,房间开始塌陷。这场景蒋湛太熟了,他赶紧抓上林崇启的手臂,欲将林崇启保护在怀里,却反被林崇启抱住。
“别怕,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林崇启紧紧搂着他,脑子里浮现的也是蒋湛在六十四相卦里的画面。那感觉他不想体验第二回,再来一次,他估计自己也不会让蒋湛一人面对。
四周碎成粉末,飞速运转,林崇启牢牢把蒋湛护怀里,直到“轰隆”一声巨雷,劈开他们的视线。
蒋湛望望天,夜已深,而星光和月色皆亮,街头挂着的灯也红得耀眼。他们脚下是石板小道,面前立着院墙大门,门口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昭示着,这家的主人非富即贵。
“这是?”
“师父和师叔的老宅。”林崇启拉着他往里,“我们回到了三十多年前,这时的师父应该五岁左右,他弟弟元极子也就是赵靖明,不过三岁。”
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林崇启带蒋湛穿过几重月洞门,直奔最里面那栋五层小楼。
“就这么上去不会被发现吗?”虽然夜半三更,宅子里人几乎都睡了,蒋湛仍做贼似的心虚。万一被发现,这样的大户人家,少说有几十名家丁能围上来。林崇启抗是抗得住,耽误进下一界就遭了。
“没事。”林崇启揽着他直接上到最上面。隔着窗户,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两团小小的身影上。“不主动破界,他们暂时注意不到我们。”
说着,他推着蒋湛往里,自己也迈了进去。
床上两团身影抱在一起,小的那个仰头捂着大的耳朵,嘴里念叨着让他别怕。蒋湛一愣,转头看林崇启,发现这人也懵在原地。他忍了忍还是笑出声,凑到林崇启耳边说:“你师父胆子可不大,不过比现在可爱。”
说罢,空中又是一声巨响,闪电将整个屋子照得透亮。赵靖一猛地往弟弟赵靖明怀里钻,一不留神,磕上了赵靖明的脑门儿。他顾不上疼,头都不敢抬,只小心翼翼地伸手,替赵靖明揉了揉。
而赵靖明把他捂得更紧,口中默念起来。
“他说什么?”赵靖明表情认真,嘴里说的不像是普通的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