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工作人员仍旧把他领到了医护室,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才放人离开。见他东瞧西瞧的四处张望,又上前叮嘱:“响月山那里的霁望坡是观星的最佳位置,从木梯上去快一点只要二十分钟。不过一定要赶在最后一趟接驳车来之前回到廊亭。晚上风大,你走回去会很费劲。”
说完,还给他递过来一瓶水。蒋湛本来只想找一地儿坐等那接驳车,听他这样一讲,立马来了兴致,道谢后赶紧往那山坡上跑。
这坡看上去不到两百米,可半悬的木梯着实不好用劲。说是二十分钟,等吭哧吭哧跟着游客大队登到最高处,时间花了将近双倍。
“好美啊”
旁边一位小朋友忍不住惊呼,蒋湛在心里也跟着赞叹。抬头那一刻他都傻了,这哪儿是星空,分明是铺满宝石镶满碎钻的光幕!
他不止一次和朋友一同欣赏过夜景,不管是在燕城还是西海岸,或者北欧那几个极光胜地,都远不及这一片震撼。
他和其他游客一样,将背包垫脖子后头平躺下来。身下是尚有余温的细沙,眼前是浩瀚无垠的星海,像被一双温柔的大手托着,心里越发的柔软,思绪也跟着发散。
在万千星辰里,他看到了北斗,那阵列......难怪当时在静室醒来时,第一眼看那燃着的灯就觉着熟悉,原来是按照这北斗星摆的。蒋湛弯起嘴角,从最北边那颗慢慢数过去,刚过第三颗,他眼皮便阖上了。
一阵风过来,将林崇启卧室的窗户吹得更开。他放下笔,倾身向前关上,抬头瞥及月亮时,手里的动作稍顿。月色模糊泛着橘红,而漫天的星星此刻只剩零星几颗若隐若现,连空气呼吸起来都比白天浑浊,心头涌上不安。
等弄明白这不安的由来,他已经走到了蒋湛睡的那一间。
自师兄闭关后,这观里就一直是他一人,独来独往惯了,乐得逍遥自在。如今蒋湛只不过短住了半个月,忽然少了这号人,他倒又觉得冷清。
林崇启扫视屋内一周,保持得算干净整洁,床上的被子被叠成了豆腐块,枕头边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玩意儿。他走过去随便按了几下,那屏幕里赫然出现两个英文单词:Game Over。林崇启看不懂,但感觉不是什么正面意思。
他又走到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一套蒋湛的睡衣,然后下意识地往鼻尖送,闻过两遍之后才觉出自己有点不对劲,本是来借一件贴身之物用一用,怎么鬼迷心窍做出了这种行为?不过,林崇启没工夫细究自己,眼下除了不习惯,更多的是担心。他很快从房里退出来,拿着蒋湛的睡衣去了静室。
依旧是盘腿而坐,旁边点一乾坤八卦盏,林崇启双手交叠将衣服置于腿上,许是刚洗过的缘故,那上头的人气儿太淡,林崇启布法了几回,都找不到踪迹。
他看一眼窗外的天光,索性脱去道袍,将衣裤套到自己身上又阖上眼。这一回,总算让他找着了人影。
“不是吧”
两个小时前,蒋湛再次睁眼时,身边哪儿还有那些游客。他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随即仰天长啸。此时距最后一班接驳车到站只剩十分钟,他抱着天降奇迹的心态,顾不上身上背包上的沙子,连滚带爬下了坡。
等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那儿,黑漆漆的廊亭外面,只依稀看到两粒豆子大小的红色尾灯,还渐行渐远。
“喂等一下!”
蒋湛边追边喊,除了吃到满嘴沙子,别的啥作用没起到。
他撑着膝盖喘气,想此地离永坝镇不远,骆驼溜达过去不过三十分钟,他怎么也比它快吧。于是掏出手机输入地址,一摸裤兜,那纸条竟然没了!没事没事,他忍着心慌安慰自己,导到那镇口随便一打听,也能找着地方。
忽然,一阵压迫感陡然逼近,蒋湛抬头一看,四周依旧乌漆麻黑,只有月色透着朦胧的光。他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产生的幻觉,于是又埋头捣鼓导航。可刚把头低下去,“呜”、“哗啦”还有树枝断裂的“噼啪”声,由远及近,全都钻进了耳朵里,让他寒毛竖立。
他哆哆嗦嗦地打开照明往远处一探,这一下,差点把自己吓尿。响月山的方向此刻卷满了沙尘,像一堵连着天的实心墙杵在那里,遮天蔽月,且以惊人的速度往这边推。
蒋湛感到窒息拔腿就跑,往廊亭里跑。砸了半天的窗户和门,仍是破不开。于是,他只好瞅一眼沙尘的位置,一个劲地避开顺风的方向,往旁边跑。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一刻没停,脑子里浮想联翩。一会儿幻想自己划一皮艇,一会儿想象自己驾一飞机,反正哪样都比腿着好。就这么想着,脚下似乎也快起来。他不知道沙尘吹到了哪儿,总之,只要他还竖在这沙漠里,就有希望。
林崇启赶到时,响月山西北营地里只剩几顶帐篷还露着一个白色小尖。他走过去蹲到其中一顶旁边,徒手挖了半天,里头才见响动。
蒋湛撅着屁股慢慢翻过身来,像是鱼儿入水,龟鳖浮岸,终于灌进去一口氧气,虽是连带沙子灰尘呛了个满嘴满鼻,好歹死里逃生。可看清眼前人时,他又不确定了。
“这位兄台,你现在是人是鬼?”
林崇启喘着气,此刻他头发全乱,横七竖八地支楞着,有一些还黏在额上。再往下看,那张脸更是惨不忍睹,甚至可以说是面目全非。撇开几处淤青刮伤不谈,两片面颊就没一个地方干净的,不是泥土就是沙子,还有结了块的不明污迹。
林崇启定定看了蒋湛一眼,二话没说给了他一巴掌,过后又捏起他的脸,将那张脸捏得变形,直到那张可恶的嘴里只剩下“疼疼疼”时才松开。
“知道了知道了,您是人,是活神仙。”蒋湛搓搓脸,刚被沙子埋了没怎么着,现下被林崇启这么一弄,两只眼里倒逼出了不少泪花。他猜林崇启怪他乱跑,等视线清晰了,慢吞吞地解释起来,“也不能怪我啊,刚还万星拱月,哪知道这天气说变就变。”
他抹了下鼻尖觉着自己还有点委屈:“要不是我机灵,垂着这方向跑,又幸运地逮到一个帐篷,你连救我的机会都没有。”
林崇启还想揍他,可这环境实在不是教训的好地方,保不齐那沙尘再推过来,于是胳膊一伸,将人拉了起来。
“去镇上过一晚,明天跟我徒步回云华山。”
蒋湛一听,脚下刚用上点力又瘫下去。他坐到地上揉腿肚子,无辜又无奈地看林崇启:“别说明天回云华山,就是现在那几公里,我也走不动了。”
他也没撒谎,方才躲沙尘已耗尽了全身力气,不注意还好,现在这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又酸又疼,挪一下都要咬牙。他本意是休息一会儿再走,没想到林崇启却背对着他蹲下了身子。
简直是意外之喜,蒋湛顾不上疼,偷着乐地就趴到了林崇启背上,手臂圈着,两腿夹着,等人站直,他才想起来道谢,可话到嘴边却生生顿住。
蒋湛脖子一昂,刚没仔细瞧,这下看清楚了,林崇启身上穿的......他又往下一探,屁股上套的,竟然都是他的!
“林崇启......”
“干嘛?”
蒋湛把下巴抵到林崇启的颈窝,鼻尖依旧是那股好闻的气味。他憋着笑问:“怎么穿我的睡衣啊?”
“闭嘴。”
“敢做不敢认。”蒋湛笑着晃当了一下腿,“特舒服吧。”
“再说下去。”
“不。”他又夹紧林崇启往上蹭了蹭,头一偏,看天上的月亮,模糊中透出了影,“这沙尘应该过去了。”
“不好说。”
几分钟后,背上的人终于不再动弹,林崇启加快步子,往永坝镇的方向赶。
刚看到星星点点的灯光,蒋湛忽地又开口。
“林崇启。”
林崇启没搭理,蒋湛抬起头换了一边重新贴上去,口水糊了林崇启一脖子。他咂砸嘴,小声嘀咕:“你真好。”
第11章 挤挤也能睡
永坝镇确实不大,林崇启背着蒋湛绕过骆驼场,沿着西北边那条街走到头就到了刘伯儿子那屋。他停在门口,感到背上人没有要下来的意思,便直接伸手敲门。
“咚咚”两声,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简单的汗衫短裤,模样和刘伯有几分相似,是那刘子昂。见到来人,刘子昂眼神有几秒的定格,随后又飘到了远处,像没聚焦似的。
后面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啊?”
刘子昂的目光依旧虚盯着,嘴里头大声回:“风太大,石子儿碰着门了,没人!”
说完,“啪”一下把门关了。离林崇启的鼻子估计就两公分,差点砸出一伤。
蒋湛“扑哧”偷笑,从后头把头探出来:“怎么样,不怪我吧,人也以为见着鬼了。”他用脚脖子在林崇启腿上敲了一下,“报名儿啊。”
林崇启忽地挺直腰身,将蒋湛重重往地上一放,往旁边让了两步,说:“你来。”
这回开门的是个五岁的小孩儿,蒋湛刚把腰弯下去想打声招呼,就听到里面又传来人声,语气有些焦急。
“睿睿,快把门关上!”
接着是一串疾行的脚步,小男孩把头转过去冲里头喊:“是位好看的哥哥!”话音刚落,那人也走到了门口,依然是刘子昂。
刘子昂在看到蒋湛后先是一愣,接着瞥到林崇启时又一哆嗦,而后终于反应过来,脸上表情风云变幻,边赔不是,边往里让。
“抱歉抱歉,刚才眼拙没认出道长。”刘子昂在睿睿脑袋上拍了下,“快去叫你妈,云华观的崇启道长来了。”
好看的哥哥拳头抵在唇边,忍笑忍得辛苦,干脆往旁边站站,识相地让林崇启先进去。
房子有两层,面积不大,楼下是客厅、厨房等功能区,楼上才是卧室,只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刘子昂想把自己那间大的给他们腾出来,被蒋湛果断拒绝。
另一间小的床有一米五宽的样子,蒋湛觉着自己和林崇启两个人挤挤也可以。知道对方情商这块有待重建,于是就替人表了态。他此举完全是为了林崇启着想,想让他在外留个好名声。如果林崇启不愿意跟他凑合,他自己睡楼下沙发也不是不行。
现下,蒋湛和刘子昂都看着林崇启,等着这位发话。也没过去多久,林崇启只瞥了眼那床,冲刘子昂道:“我想先洗澡。”
这是同意了,蒋湛心里松了口气,刘子昂也没再坚持,赶忙给人领到拐角浴室,帮忙调好水温,关门前又问,需不需要拿套干净衣服,林崇启身上那套实在没法再穿。
林崇启杵那儿不说话,隔几米远的蒋湛倒开了口:“刘哥,你给我拿套吧,崇启道长自己带了。”
他转身回屋,从里头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套衣服,被背包护着,干干净净的,愣是没沾上一粒沙子。想他林崇启平时多挑剔一人,哪会随便穿别人的衣服,不过他应该不算是“别人”吧,毕竟那身上穿着的还是他的呢。于是,蒋湛三步并两步,贴心地给人送过去。
林崇启果然没拒绝,不客气地接过来后,立刻关上了浴室的门。
楼上,刘子昂迅速把睿睿的房间收拾了出来,还给他们拿来新的枕头薄被。楼下,睿睿妈在厨房忙活,等林崇启洗完出来,整栋屋子已飘满了饭菜香。
林崇启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可没赶上晚饭的蒋湛却是饿得不行。他连推带哄把人带到楼下,又替人拉开椅子按到座位上,才闷头吃自己的饭。
别说,这做的真真和刘伯不相上下,蒋湛几乎扫光了盘子里所有的菜,反正林崇启也就走个过场,顶多喝两口茶,他便没有给人留的意思。最后一粒米咽下去,蒋湛摸摸微凸的肚子,打了个饱嗝。抬头才发现,屋里除了林崇启,其余人都看着自己,这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一阵尴尬沉默,靠在餐桌旁的睿睿先出了声:“爸爸,哥哥没吃饱。”
“诶,饱了饱了。”蒋湛说着又打了个嗝,他揉揉睿睿的脑袋,和刘子昂夫妇道谢,“嫂子手艺真不错,我下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见笑了啊。”
他呼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站起来:“这儿交给我了,你们都去休息。”
刘子昂夫妇哪能让客人动手,见蒋湛当真收拾起来,赶忙凑上来,一人抢下他手里的碗筷,一人迅速归置空盘。刘子昂转身时不忘胳膊肘一拐,吩咐睿睿:“陪哥哥和道长上去。”他抬头又笑着对林崇启他们说,“这一路够累的,你们赶紧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蒋湛还想再客套几轮,林崇启却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往楼梯走,他只好再次抱拳道谢,拉起睿睿的手跟上去。
“哥哥,崇启道长是不是不开心啊?”见林崇启入了房间,睿睿站在门口拽拽蒋湛的手指,小声问。
蒋湛想说林崇启天生一副冰山面孔,见谁都这鬼样子,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他也矮着声,凑到睿睿耳边,掩着嘴说:“《玉女心经》知道吗?让人清心寡欲那种,不知道回头找电视剧看。道长修的就是这个,时间一久,功夫是成了,可这面部肌肉失调,就没什么表情了。”
蒋湛煞有介事地在睿睿肩膀上拍了两下:“他也不想啊,做不出来有什么办法。”见小孩儿都快给他整哭了,连忙又安抚:“也没多大事,有哥哥陪着,我一准把他调回来。”
睿睿吸吸鼻子,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让蒋湛加油,把他的心都喊化了。临了,小孩儿又把头探到屋内,鼓了半天勇气冲林崇启道“晚安”。
蒋湛进屋时,林崇启已背对他躺到了床上。他蹑手蹑脚去拿刘子昂放在床头的换洗衣服,起身时听到林崇启幽幽开口:“《玉女心经》真能清心寡欲?”
一哆嗦,衣服差点掉地上。本就因为方才胡诌而心虚,现在被这么一吓,心都漏了一拍。蒋湛缓了口气:“这耳朵,鬼扯闲篇都瞒不过您。”他边往外走边说,“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怎么,小师父也想练?”
走到门口,他才听到林崇启回:“我觉得你需要练一练。”蒋湛回头,林崇启面朝墙面侧着身子继续说,“从响月山回来的路上,浑身上下都软成了泥,可就一处还硬着。这《玉女心经》要是管用,建议你试试。贪欲耗气,上损心神,下伤肾阳,克制一下比较好。”
“你”蒋湛语塞,脸连着脖子红成了一片。趴林崇启背上要是没点反应,那才是真有问题。他嘴巴吭哧了半天,最终不服气地回怼,“你才要留意这方面,有空去三甲医院挂个专家号。十八岁的大好少年,那方面冷静得跟冬眠了似的,有用没用你去测测,没准《葵花宝典》更适合你。”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到地上,他就溜出了房门。嘴上讨了这便宜,身上指不定要挨上几掌。蒋湛头也不回地往浴室冲,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等站到花洒下面从头淋到脚,他才觉出自己话里头过分了,抹了把脸思考待会儿怎么讨饶服软合适。
忽然,浴室的顶灯闪了一下,蒋湛擦掉眼皮上的泡泡,抬头看去。那灯芯烧得跟老君炼丹炉里出来的一样,红到发橘。再看那对着自己的半身镜,怎么瞧都觉得有些人。本是无神主义,可在道观体验了那么一把,现下便紧张起来。
他三下五除二冲干净自己,在“滋滋”的电流声中,抄起衣服开门就跑。等到了卧室看到林崇启还在床上躺着,才稳下心神。
想到方才那慌乱劲儿,蒋湛又觉得自己好笑。还好没遇上其他人,不然这光着身子在别人家裸奔实在太难解释了。他尴尬着把衣服给自己套上,又拿穿过的那件擦头发,等半干了才爬上床。
“林崇启?”他低低唤了声,林崇启没应。于是他把身子转过去,正对着林崇启。
这人还是刚才那姿势,手臂弯着垫在脑袋下面,膝盖微曲,肩膀也放松地沉下来。那头黑发洗过之后恢复成了原来的顺滑,只有鬓角一处还向外翘着。蒋湛想替他按平,小心谨慎地又叫了一声,确定对方不会察觉后才伸手。
手指刚触到那缕毛发,面前人却有了动作,那胳膊从脑袋下面抽出来,慢吞吞地转身。在蒋湛还在思考怎么给自己找补时,他们的视线已经对上。原本洗澡之后透着红的脸瞬时煞白,蒋湛盯着眼前人,像被掐脖锁喉,发不出一个音。
那张脸上,眉毛如墨斜飞两侧,瞳孔如猫透出绿光,额间一朵粉花正一开一阖往外散着幽香。蒋湛像被施了定身术,想动却动不了。在他快要崩溃之际,那张薄唇微启,一道诡异的女声响起。
她问:“你叫谁?”
“砰”!林崇启破门而入,而蒋湛也猛然回神。他发现自己还站在淋浴间,身上脑袋上全是泡泡,再抬头看那顶灯,正常亮着毫无异样,不禁思索是不是自己太累,刚刚站这儿睡着了。

